f一个人从车站中撤了出来,那里似乎已经被某种欲望统治,让他看不清自己的手,身体,甚至消磨了他部分的记忆,他在车前广场上一个人溜达,回忆着自己这两天的经历,想要把这些不可揣度的事件连成一个序列,总之,他需要回忆一下,至少确定一下自己的记忆没受太大的冲击,f买了一根玉米,慢慢剥开,肉黄色的叶片从手里脱落,在凌晨的微光下慢慢旋转,f能记起两天前自己出了门,快要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收到了一条微信,可它是v女士还是z小姐发来的,这点他没法确认,但他记得他出门乘公交车是要去见其中的一位,而另一位在路上和他聊了一句,也许是几句,f记不清了,再之后,公交车在半山腰撞了,f没有受伤,其他乘客也是,于是他们很快地就走掉了,f在草丛里蹲了一会儿,收到了一条微信,内容忘记了,大致意思是f现在不能来见她,发微信的人是谁,是v女士还是z小姐,总之是其中的一位。f没法把她们分开,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把发信人的名字挡上了,他努力地盯着屏幕左上角,那里通常会显示对方的名字,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f接着回忆,他收到消息后很沮丧,感觉特别疲惫,就走上了这辆坏了的公交车上休息了一会儿,他记得那个司机的模样,戴着奇奇怪怪的围巾,肆意地玩弄手机,但没做什么正经事。
后来,f发现下雨了,就走出公交车,那会儿他又饿又冷,想找个地方避一避。等等,f想弄明白,他是发现下雨然后出去的, 还是出去才发现下雨了,这件事很重要,他需要让细节重新恢复生动,他需要他的回忆仍然拥有充分的真实性,因为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他再也记不起来了,所以他要让其他的东西尽量保持原样,即使这是一件小事。
他想象着雨的味道,车厢的味道,雨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掺杂了鸟儿飞过的味道,于是他想象了一下鸟儿翅膀的味道,翅膀上沾着黑色的土壤,清香,有些干涩,下面是一个车厢,在天上看它有点像一块不太好吃了的饼干的颜色,棕黄,有些腐烂的痕迹,缠绕在树枝中,不能脱身。雨落在车厢顶,滴滴答答的,下大了,蓝色的水龙头呼啦地向车厢上浇着,车厢静静的。f在脑海中慢慢地构造着那辆公交车,起初公交车的形象在f的眼中十分虚妄,慢慢的,他想到了以上的一切,雨声,车厢的味道,雨味道,翅膀的味道,土地,于是脑海中关于公交车的所有属性都被f放进感觉中,他甚至觉得自己摸到了那辆公交车,于是那个印象,那个存放在大脑中的对公交车的模糊印象,低级的,简陋的印象被f杀死了,他杀死了一个公交车。f缓了缓,然后从那个世界中出来,他要继续回忆。
从公交车出来之后,他走进了一家有粉色招牌的便利店。
粉色,粉色在慢慢旋转,在f的脑海中的那个招牌上,粉色的灯光把周围的黑夜都吞掉了一块,然后像被烧着了似得,融化成一团液体,等了一会,这团液体变成了一个书包,粉色的,被背在了那辆公交车上的一个女孩的背上。于是f记起来了在公交车上,有几个背着粉色书包的学生,他们与f没有任何交流,各自在座位上低头睡着。
f发现他的回忆被粘在了一起。刚才,他回忆到便利店的时候,便利店的粉色招牌就在他的脑海中惶然震荡,让他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它身上,然后他看到粉色从招牌上融化了下来,成了一个手机,粉色的手机,之前那个公交车司机在f上车的时候,拿出来的就是这个粉色的手机,f当时觉得这个司机很神奇,这不是f的虚构,那个司机的确拿着它,f知道。
发生了什么,f觉得自己的记忆被剪辑成了一个环,之前的物体脱去了外衣,露出了下面的柔软的,可塑的材质,然后穿上了另一件外衣,摆放在了f的未来中,它们都成了一种欺骗,似乎又谈不上,可一切都相似着,不仅仅在外表,它们所承担的意义也都被生生地绑在了一起,f甚至恐惧地想象着,它们本身就是一个东西。
有着温黄色灯光的车站,在便利店外边,f回到这里,让记忆在这儿重新起步,因为他发现之前的种种元素,v女士和z小姐,公交车,便利店,几个学生,翅膀的味道,雨声,车站,粉色书包,像是神对世人漫不尽心的提示那样让他绝望,f那本来可辨的记忆在它们的纠缠下,都扭结在一起,头尾固定,中间被不断地打着死结,手法宛如创世般生动,但给f带来了不断膨胀的困惑和乏力。
f倒在了广场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