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三卷) 夜海

老赵的饭店开在一条离码头不远的街上,路两边全是卖海鲜的排档。铁皮棚子,塑料椅子,地上湿漉漉的,是冲洗鱼虾留下的水,混着碎冰碴子和被踩烂的菜叶。空气里弥漫着烤鱼的焦香、蒜蓉的辛辣、还有海产品特有的腥甜,几种味道搅在一起,被海风吹得到处都是。老赵的店夹在其中,不大,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比别人家干净。门口的灯箱写着“老赵海鲜”,字是红色的,比旁边几家都旧一些,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嗡嗡的,隔几秒又闪一下。老赵说换新的了,还是这样,不管了。


安岩把陆沉领到靠里的位子,把风扇调到对着他吹,又去倒了一壶茶。茶是热的,装在白色瓷壶里,壶嘴缺了一小块。老赵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来一个大圆盘,盘子里趴着一只巨大的螃蟹,壳红得发亮,两只钳子被绳子绑着,还没解开。螃蟹趴在碎冰上,眼睛还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


“石斑鱼清蒸,螃蟹清蒸,虾白灼。”老赵一边摆盘子一边说,语气跟以前在巢穴汇报工作差不多——简单,直接,不废话。“本地人吃法,不放调料,就吃原味。你先尝尝,不好吃我再做别的。”


陆沉看着满桌的菜,鱼躺在盘子里,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鱼眼还是白的,蒸的时间刚刚好,鱼肉翻着蒜瓣一样的光。旁边一碟白灼虾,虾弯着腰,红白相间,虾须翘着。粥用砂锅装着,咕嘟咕嘟冒泡,粥面上浮着几只虾、几块蟹腿、几片芹菜叶,米粒已经煮化了,稠得能立起筷子。老赵坐下来,给陆沉倒了一杯啤酒。啤酒是从冰柜拿出来的,杯子刚从消毒柜取出来,还冒着热气。冰的啤酒倒进温的杯子,杯壁上立刻浮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手指摸上去滑滑的。


“吃。别客气。”老赵举起杯子,陆沉也举起来,碰了一下。啤酒入嘴,冰,苦,爽,咽下去胃里凉了一下。他很久没喝啤酒了,一个人不喝,没意思。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人陪。


螃蟹的壳很硬,钳子上的绳子老赵用剪刀剪开了,但壳还是不好掰。老赵拿了一把钳子,把蟹钳夹开,白花花的蟹肉露出来,一丝一丝的,冒着热气。他把肉剔出来放到陆沉碗里。“吃,趁热。凉了就腥了。”陆沉夹起一块蟹肉放进嘴里,甜的,不用蘸料,肉很紧实,嚼起来有弹性,不是那种泡了水的蟹肉能比的。鱼肉更嫩,筷子一夹就碎,陆沉用勺子舀,连着汤汁一起送进嘴里。鱼皮糯糯的,粘在嘴唇上,有点黏。虾壳好剥,指甲从头部第二节掐进去,一拉,整片壳下来了,虾头断在里面,虾黄流出来,黄橙橙的,很鲜。安岩不怎么吃,专心地给陆沉剥虾,剥好了码在碟子上,排成一排,虾须朝着同一个方向,整整齐齐的。


“你剥得好快。”陆沉说。


“我在海鲜排档打过工。暑假的时候。”安岩低着头,手指捏着虾壳,轻轻一拉,又一只虾剥好了。“剥了一个月虾,闭着眼睛都会。有时候做梦都在剥虾,手指头在被子上一拉一拉的,第二天醒来指甲缝里还有虾壳碎屑。”


老赵喝了一口啤酒,靠椅子上。“他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螃蟹不会抓,虾不会挑,鱼不会杀。杀第一条鱼的时候,刀拿反了,鱼在案板上蹦,他吓得跳到三米外。现在都会了。杀鱼杀得比我还快。”


“都会了?”陆沉看着安岩。


安岩笑了笑,没说话,又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陆沉碟子里。鱼肚子最嫩,没刺,他是专门留着的。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到最后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白白的,皱皱的,像一层皮。老赵把粥端回厨房热了热,又端回来,薄膜没了,粥重新滚了,米粒在锅里翻着,虾肉浮上来又沉下去。陆沉又吃了一碗,撑得肚子圆,好久没吃这么多了。以前一个人吃饭,总是吃个半饱就放下筷子,做多了放冰箱,第二天热一热再吃,第三天凑合吃,第四天不想吃了。今天不一样,他不想停。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顿饭吃了很久,他想让它更久一些。


吃完饭,老赵去后面洗碗,不让安岩动手,让他们出去走走。水龙头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隔着一道布帘传过来。安岩说去海边吧,晚上的海边没什么人。陆沉点了点头。两人走出店门,往海边方向走。


这条路没有路灯,黑漆漆的,两边是低矮的房子,偶尔有一扇窗户亮着灯,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玻璃。头顶的电线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跟白天听不到的声音在夜里跑出来了。安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拖鞋踏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的。陆沉跟在他后面,能看到他的背影,肩膀比以前宽了,可能是搬货搬的,可能是在海边待久了,壮了。安岩走一段会回头看一眼,确认陆沉还在,然后继续走。


走到海边,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又像碎冰碴子铺在黑布上。海浪声很大,比白天大,看不到浪,只能听到。黑暗中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一进一出的,节奏不紧不慢,比码头那边的安静,比巢穴走廊里的回声要远得多。安岩找个地方坐下来,不是沙滩,是礁石。礁石是平的,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坐上去有点凉,石头缝里长着藤壶,白色的壳,尖尖的,手摸上去扎人。陆沉在他旁边坐下来,屁股底下垫了一件叠好的外套。


“你来之前,老赵天天念叨你。”安岩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近,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


“念叨什么?”


“念叨你一个人不知道吃没吃饭,念叨你那棵桂花树能不能活,念叨你来的时候要不要带你去哪里玩。他想了好多地方,什么灯塔啦,什么渔村啦,什么古盐田啦。怕你不喜欢,又都划掉了。”安岩把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听不到水声,被浪盖住了。“最后他说,就带你看海。海总不会错的。”


陆沉没说话。他望着远处,那里什么都看不到,海跟天混在一起,没有分界线。但星星能照出远处海面的反光,不那么黑,像一块深蓝色的绸子,被风吹得起皱。浪一下一下地打过来,打在礁石上,碎了,化成水沫,飘到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咸腥。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咸的,涩的,跟下午在码头尝过的一样。


“你在巢穴待了多少年?”他问。


安岩想了想。“五年。老孟把我招进去的。那年我刚毕业,学的是计算机,本来签了一家软件公司,offer都发了。老孟说有个单位需要技术人员,我问什么单位,他说保密。我说保密我不去。他让我回去再考虑考虑。我回去考虑了三天,还是去了。进去以后才知道是干什么的。”


“后悔吗?”


“不后悔。”安岩说得很干脆,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我要是没进去,就不会认识老赵,不会认识方晴,不会认识你。”他顿了顿,“不会看到海。不会知道海是咸的,不会知道螃蟹要蒸十五分钟而不是二十分钟,不会知道桂花树不能浇太多水。”


风大了一点,吹得陆沉的头发往一边倒,他用手拢了拢,没什么用,不拢了。


“老孟叫你去春城,你就去了。”


“嗯。他说有个人需要照顾。我问谁,他说你去了就知道。我去了,在楼下看到你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你。不是因为你长什么样,是看到你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就是他了。”安岩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海浪盖住。“不知道你能不能懂这种感受。就像你找一样东西找了很久,到处找,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找不到了。其实你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找到了才知道。”


陆沉沉默了片刻。


“我懂。”


他没有解释。他觉得不需要解释。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灰白色的世界里,他也听到过一个声音——“你回来了。”那时候他听不懂,现在他懂了。那不是“你回来了”,那是“我一直在等你”。不是同一个意思,但差不多。


安岩转过头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陆沉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用确认了。安岩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海。


就这样,两个人坐着,听着浪。听久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什么在共鸣,分不清是海的声音还是自己身体里的声音。安岩的手机亮了,老赵发的消息:“你们在哪?”安岩回:“海边。”老赵说:“别太晚,明天还能看。”安岩锁了屏,没立刻站起来,又坐了一会儿。可能是在数浪,可能是在等什么,可能什么都不等。


“走吧。”安岩站起来,伸出手。陆沉拉着他的手站起来,手是温的,手指比他的粗,指节上有茧,搬货磨的。站起来以后,安岩没有立刻松手,握了大概两秒,松开了。


往回走的路上,安岩走得很慢,像是在等陆沉跟上,又像是在延长这段路。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是一团一团的,照着路面上的一小片。飞虫围着灯泡打转,影子落在柏油路上,忽大忽小的。一只猫蹲在墙角,眼睛反着光,绿莹莹的,看了他们一眼,跳上围墙跑掉了。


“你喜欢这里吗?”安岩问。


“喜欢。”


“会考虑搬过来吗?”


陆沉想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从下午看到海的那一刻就在想了。春城有他的屋子,他的绿萝,他的桂花树。春城有周老板娘,有包子铺的老板娘,有楼下那个遛狗的女的,有那个每天坐在长椅上的老头。那些人他不熟,但他们在那里,他的生活在他们中间。他不知道离开了那些,他还是不是自己。但他又想,什么才是自己?是那些地方,还是那些人?还是那棵树?


“也许。不是现在。”他说。


安岩点了点头,没再问。


到了楼下,安岩走在前面,先上楼。楼梯灯的开关在二楼拐角,他跺了一脚,灯亮了。陆沉走在后面,他停下脚步,靠着楼梯的扶手,看到安岩走上一级台阶,又走上一级。安岩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灯灭了,他又跺了一脚,灯亮了,照亮他自己的影子,也照亮扶手。


上楼,开门。安岩去洗澡了。浴室的门关着,水声哗哗的,隔着门板听不太清。陆沉没有马上回卧室,走到阳台。阳台不大,能站两个人。晾衣杆上挂着安岩换下来的花衬衫,海风吹着,一飘一飘的。远处是黑茫茫的海面,看不到浪,但能听到。海上有几盏灯,橙黄色的,一明一暗。看不清是船上的还是灯塔上的。他数了数,五盏。数完再看,变六盏了。也许有一艘船开过去了,也许是他数错了。


风吹过来,不冷,把白天太阳留在皮肤上的最后一点暖意也带走了。他站了一会儿,准备回屋。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白色的外卖盒。不大,方形的,干干净净的,没有油渍,没有水汽。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他站住了。盒子放在果盘旁边,边缘压住了一根香蕉,香蕉皮上有一个褐色的斑点。他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走过去,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在滚动,不重,像一颗弹珠。他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颗糖。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橙色的。糖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叠了两折,压在糖下面。他把糖拿出来,放在桌上,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安岩的笔迹,字不大,很认真,一笔一划的,撇捺收得很干净,像是怕写错了。


“海是甜的。”


陆沉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遍。他把纸条叠回原来的折痕,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那颗糖他拆了包装纸,放进嘴里。橘子味,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越来越甜,越来越小,最后没了。糖纸他叠了一下,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


浴室的水声停了。安岩擦着头发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


“你看到盒子了?”他边擦头发边问,语气很随意。


“看到了。”


“甜吗?”


“甜的。”


安岩笑了一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子,放到沙发上。“枕头在卧室床头柜上,一高一低,你试试哪个舒服。另一个放旁边。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老赵说带你去喝早茶。这边的早茶跟别处不一样,虾饺里包着整只虾。”他说话的时候手没停,把被子铺平,把沙发垫子拍了拍。


“都好。”陆沉说。


安岩点了点头,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了厨房门口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很暗。他躺到沙发上,身体在被子下面拱起来,侧过身,面朝沙发靠背。


陆沉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安岩。”


“嗯?”


“谢谢。”


安岩没有转过身,声音闷在靠垫里。“不用谢。”


陆沉进了卧室,关上门。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床头柜上放着那台灯,插座插头紧贴着墙。他把糖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压在台灯底座下面。纸片太小了,不仔细看看不到。他关了灯,躺到床上。枕头一个高一个低,他试了高的那个,枕头软,陷下去。换了低的那个,刚好,不软不硬。窗外的海浪声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有人在轻轻拍着什么。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那根线又来了,轻轻地扯了一下。不疼,只是提醒他,他在,他们也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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