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里与人聊起威海海边那个大相框，说着说着，不知怎的，话题一拐，竟拐到了《无可替代的爱情》和泰戈尔那尾鱼身上去了。夜里睡不着，脑子里便浮起一幅怪异的画面：那方框立在岸边，框住的却不是海，倒像是一缸水；水里一尾鱼，游来游去，始终游不出那框去。醒来想想，觉得这意象颇有些意思，索性写下来。
先说那尾鱼。鱼对水说，你看不见我的泪，因为我在水里。这话说得矫情，却也真切——水是鱼的整个宇宙，鱼活在水的怀抱里，却终究隔着一层鳃，隔着一层鳞，那泪流出来，还没等水尝出咸味，便早已化得无影无踪了。水呢，倒是个实在的，回了一句：我能感觉到你的泪，因为你在我心中。这话听着暖，细想却有些霸道：鱼在水的“心中”，可水的心究竟在哪儿？一缸水，满池水，浩渺如大海，哪里是心？鱼游到哪里，哪里便是“心中”么？那这“心中”也未免太大了些，大到鱼游了一辈子，也游不出一个完整的拥抱来。
这便是鱼水的困局：鱼离不开水，水却不懂鱼的泪；水包着鱼，鱼却触不到水的心。 彼此依存，又彼此隔膜，这情形，倒和现代人的爱情有几分相似。
再说那部网络小说《无可替代的爱情》。作者盛夏的开始，书名起得笃定——“无可替代”。可通篇读下来，讲的偏偏是“适时放弃”。这便有趣了：既是无可替代，为何又要放弃？既已放弃，又凭什么说是无可替代？这矛盾像一根刺，扎在故事里，也扎在读者的心里。我猜，作者想说的或许是：正因为无可替代，所以才不能死攥在手里——攥得太紧，鱼会死，水会臭；放开了，鱼游向大海，水归于江河，各自都有了活路。可这样一来，“无可替代”四个字，便成了一句空话，一纸空文，一个立在海岸边的大相框——框住的，永远是已经逝去的东西。
这让我想起那个大相框来了。威海公园里，一双青铜手掌托起一方画框，游人排队去框里拍照，框住海，框住天，框住自己的笑脸。可你站进那框里，便成了画中人；你走出那框，海还是海，天还是天。那相框的妙处，不在它框住了什么，而在它提醒你什么框不住——海水框不住，潮汐框不住，风框不住，浪也框不住。你能框住的，不过是一个瞬间的姿势罢了。
鱼与水，小说里的爱情，海边的大相框，三样东西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底子里却说的是同一件事：我们拼命想框住的东西，恰恰是框不住的；而我们真正拥有的，往往是放手之后剩下的那一点。
鱼在水里，水不知鱼；鱼离开水，水才知道疼。这“疼”便是那一点“剩下”的东西。小说里说“适时放弃亦是坚守”，这话绕口，说白了无非是：坚守的不是那个人，而是那个人在你心里留下的那一道水痕。 水痕会干，可痕迹还在——那是泪的痕迹，也是活过的证据。
泰戈尔那尾鱼，最后到底有没有游出那缸水，原文里没写。我想，它大概是游出去了，因为不游出去，它永远不知道水的全貌；可游出去之后，它大约又会怀念那水的温度——那温度，才是最要命的东西。
窗外天快亮了，海边的那个大相框，此刻大概正框着一片没有人的海。潮水一来一去，像一尾巨大的鱼，在沙滩上吐着白沫。我把那念头收了收，写下这篇不成样子的文字，算是对那夜失眠的一个交代。题目就叫《鱼不知水，水不知鱼》吧——不是从泰戈尔那里偷来的，是从那方框里自己长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