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以前知道湖南怀化辖内,有个洪江,但不知道与洪江同在,还有个黔阳古城,更不知道唐代诗人王昌龄遭贬八年所在的龙标就是这里。

王昌龄的诗,不得了的好。
《出塞二首》之一: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是全唐诗中边塞诗上乘之作,千古传诵不息的名篇。
《芙蓉楼送辛渐》二首之一:
寒江连雨夜入吴,
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
一片冰心在玉壶。
这又是全唐诗中送别诗的上乘之作,也是千古传诵不息的名篇。
这叫什么名气?这叫响彻千古遍及华夏的名气!
所以,王昌龄被贬龙标,是他个人的不幸,大不幸,却是黔阳的大幸,大大幸。至少,当听说王昌龄曾在这里住过八年,对这座偏远山区的古城,我的敬意立刻扩大了一百倍不止。还暗暗惭愧,自己怎么居然对如此名城一无所知。
王昌龄住留过的痕迹,如今是一点也没有了。黔阳古城临沅江(舞水?)处,有一园林,名号“芙蓉楼”,园内芙蓉楼有王昌龄画像,说是送别辛渐并写下“玉壶”名篇的地方。

看园林,亭阁楼台几个,树草池石几许,有所优雅。观江景,因修了电站,水面涨没了壁立河深水流湍急的景致,有所平静。访文化,碑刻成廊,最早好象是清末的一个;一座向外倾斜而不倒的园门也有讲究;清代当地学人,把“一片冰心在玉壶”几个字合写成一个象形的“壶”,最有意思。

现在,这个象形大字,已成为黔阳城的标志物,城里醒目的地方,进出黔阳的主干道两旁,常见有悬挂或招贴。
导游指着园林门外一处沿河栏杆,说,“据说,那个地方就是当年辛渐下船的码头”。她的特别给了“据说”二字重音,还特别把这两个字同样重音重复了一遍。我当时以为,之所以强调“据说”二字,无非是年代久远,沿江码头变迁太多太大,根本无法确认,只能指个大概。辛渐从芙蓉楼得了王昌龄送别诗下船而去,则不是“据说”而是“史说”。

谁知,偏偏说王昌龄在这里送别辛渐,也只是“据说”。回去查资料,才知道“据说”不足为据,真正“史说”的辛渐下船处,其实在江苏镇江润州,王昌龄是在那里的芙蓉楼写下这首名诗的。
是说嘛,心里还是犯过嘀咕的:黔阳这里,湘西山中,就地理位置而言,不可能有“夜入吴”和“楚山孤”的映象吧?也是书没读好,虽心有嘀咕,却不敢说出来,怕是自己错了。看到听到导游在那里言之凿凿,想到“秦月汉关”,想到“万里长征”等诗句,诗人的眼界思通千年,目广万里,说不定王昌龄人家就是有湘西最高山巅的视野,铺开纸笔,马上吴楚大地的山川河流就在俯瞰之下了呢?

原来,除了王昌龄在过这里是“史实”,“玉壶”啊,辛渐啊,都是“据说”!怪不得,网上搜索景点介绍,关于这个黔阳芙蓉楼,与“玉壶”什么关联,都一律含糊过去。
如此“据说”,也“据”得太厉害了,居然相隔十万八千里的别处,也可轻松的说据就据过了来;如此“据说”,还“据”得太巧妙了,假如我真的拿了“史说”去跟导游当场理论,她只一句,“我说了是据说的啊”,就轻飘飘地把我给推挡回去了。
不过,虽说“玉壶”不是写于黔阳,种种迹象表明,黔阳还是真心要把“玉壶”归于自己的芙蓉楼的。证据就是清代当地学人弄出来的那个象壶的合成字,黔阳拿了作为自己的标志物公开弘扬,还建造起来命名芙蓉楼的楼和园林。

细想一下,黔阳也不是一点儿道理也没有。不管怎么说,王昌龄在这里住过,住的时间还很长,建芙蓉楼附会一下“玉壶”,作为一种对王昌龄的纪念或怀念的形式,也说得过去。再说了,说真正的芙蓉楼在润州,也就是说说而已,真身谁见过来着?现在那地儿倒是有一楼名芙蓉,可惜也是后建,断非原址原貌。既然都不是原址原貌,也就无所谓真假,谁远谁近,远多少近多少,有多大的区别呢?

更何况,王昌龄润州芙蓉楼赋诗“玉壶”时,身份为“江宁丞”,系遭贬岭南后改授;后来在黔阳为“龙标尉”,是再遭贬,诗情心境自有相通。黔阳也作芙蓉楼示“玉壶”标榜诗人,又有何不可?
黔阳也是无奈。
住留八年之久,武陵,辰溪等地名入过诗,而关乎黔阳、龙标景色友人等,却未见王昌龄只字。诗人何以如此?不合常理啊。
极有可能是有过,但散轶了。
黔阳这个地方,那时太偏远,太过闭塞,大约识字的人都没几个,再好的诗写了也只能压箱底,没人看没人传。

有迹象表明,安史乱起,王昌龄离开黔阳赴江宁,不是朝廷起复而是径自行动,目的极有可能是“报国”,把自己边塞诗里的那些苍凉豪壮写入人生。
随身可能带有诗文。龙标八年,不会一片空白。
出龙标途经地会官员或友人,有诗,武陵、辰溪等地名入诗得传。
没等到江宁,在安徽亳州被刺史闾丘晓杀害。随身所带不知所终。诗文,这个闾丘八不会当回事。
如果王昌龄能够安抵江宁,事情可能就不一样,诗话自然也会不一样。
可惜!
所以,黔阳可以“据说”,黔阳应该“据说”,但不应该是攀附润州的“据说”,而应该是自己独树一帜的“据说”:
龙标八年,王昌龄写有很多美好诗文,如果传世,肯定也是不得了的好。可恶这个闾丘晓王八蛋,一手造成了王昌龄龙标诗文散轶的诗史痛憾!
也别跟着润州立芙蓉楼非要把“冰壶”说成是黔阳的,直接立独属自己的“憾诗楼”,塑王昌龄昂然立像,再塑闾丘八猥 琐跪像,高悬一幅遒劲大字:
还我龙标诗文!

吐王昌龄千秋恶气,唾闾丘八千秋骂名,岂不快哉?
果如是,则王昌龄给过黔阳大幸,大大幸;现在,黔阳还他一个大幸,大大幸!

(镇江金山芙蓉楼照片选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