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婆婆今年76，没上过学，一个农村老太太，她能有什么哲学？
她在娘家排行老八，四个哥，三个姐，是家里最小的，本来应该被宠着长大，可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我们农村人怎么宠孩子？况且，还没等到她长大，她的父母相继辞世；她稍微大点能挣公分了，就上工，干家务，上工，干家务，在哥嫂手里讨生活，怎么会被重视？据说仓促地嫁过一回，不知怎么就离婚了，然后成了我们老张家的长媳。
老张家婆婆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她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女儿。比起老二老三家的，长媳没有父母，不被娘家重视，是她磋磨的重点对象。婆婆说，在她自己婆婆手里她不知道挨了多少次打，她承受不住了要跳井，老公公薅住她头发打，老婆婆轮着烧火棍打，等他老公回家，只能气的说不出话来，长子的孝道压着，他只能沉默地陪着媳妇流泪……老婆婆对长期客居在她家的外孙子掏心掏肺，护着顾着，对自己的亲孙子，哼，怕孩子们吃馍馍，锁了厨房门…她被瞧不起看不上，连带着她的儿女也被苛待。这样的悲惨生活，她能有什么哲学？
哦哦，还有一件事，婆婆她的身份证上名字是错别字，她说办理身份证的时候，人家把“岁”字写成“发”了，错了就错了，她能怎么办，没人替她改，公公说，一个妇道人家，又不常出门，名字错了就错了。然而，随着年岁渐老，住院多了，每每看到住院的单子上写的“发彦”，被打点滴的护士一遍遍确认“发彦”，我疑心那些护士会不会转头就笑，都住院了可不就是“发炎”了？这样好说话的婆婆，能有什么哲学？
大家族总会兄弟已爨。公公是个有眼光的人，分家后我们这边划分了新的宅基地，白手起家，盖了新房，是村里头一份。那些年适应农村的新政策，公公做了小生意，家里渐渐殷实了，婆婆的地位也升级了。原来看不起婆婆的哥哥嫂子甚至姐姐们，来串亲戚，总会流露出不舒服的表情：凭你，怎么配过上这样的好日子？老实的婆婆把家里新置办的“好东西”从柜子里翻出来给她姐姐看，有个姐姐竟然开口讨要，婆婆几乎随口答应了，幸好公公刚回家，那个老姐姐失望地走了。因为这件事，婆婆被公公批评了好多年，骂她老实。我们订婚后的暑假，村子里唱大戏，演员被分派到各家住宿。婆婆接手了好几个，把其中一个演员安顿在我们备婚的新房子里住。因为村子唱大戏，各家都请了亲戚，我母亲也被请来看戏，亲家相处了几天，我的母亲评价婆婆“是个老实人”，对人没有一点戒备心……这样的婆婆，她有什么哲学呢？
可是，我二姐说，你家婆婆，是个多聪明的人呀，你看咱们两家结亲，每次到你家里，你婆婆拍着手“欢迎，欢迎你们来我家”，热情周到。我想一下，的确是这样。她对待亲戚，都是热情的，特别是儿媳妇娘家人，真的招待周到，这算是一点哲学吧。
婆婆娘家在五丈原街道，有一年不知怎的，他娘家哥哥们（我们舅舅们）打起官司来了，婆婆也被叫到法庭，最后分了一小笔钱。隔了几年走亲戚，她的姐姐（前面要问她讨要东西的，我们的三姨）对她说，还是你聪明，我们姐妹几个吧，觉得跟娘家哥哥们关系不错，遗产继承啥的，口头应下就对了，你竟然还分了钱，得了实惠。婆婆说，他们亲兄弟明算账，咱们也不懂，法官说啥就是啥，反正分给我钱，不要白不要。啧啧，我才知道，婆婆娘家街上的铺子，本来是舅舅两兄弟分开做生意，后来老老二不同意老大跟老三霸占遗产，官司打到镇上，按照继承法，那几间铺子兄弟姐妹都有份，最后还是老大老三占了铺面，其余人分了折算的钱。婆婆的该要的，不拿白不拿，不拿是傻瓜，这算不算哲学？（当然分到的那笔钱，用到我们结婚的事情上了）
婆婆有四个孩子，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到了孙子这一辈，人数就更多了。可惜我们妯娌都只生了一个孩子。婆婆常说，媳妇是自家人，闺女是人家的；对待孙子，我感觉总比外孙要更好。在我们这边的农村，很多老人偏袒自己女儿苛待媳妇的，婆婆说，她受过的罪不能给媳妇受（虽然我们都有工作不常回家，她也苛待不上，一笑），这样的婆婆，是不是有点处事哲学？
家里终于不用种地了，土地被征，村子里的冬天比较冷。我们一处新房子装好后让他们住在那里活动，看病住院小区对面就是医院，高层有电梯，他们腿脚不方便，住在那里再好不过。可是婆婆总要回村里转转，问她为啥，她说，我就是这个村里人，常不回来，别人就把我排除在外了。这就是存在感吧，这就是一种哲学。
侄子考上大学了，小孩第一次独自在外求学，婆婆给孙子打电话：狗娃你不管学得好还是学不好，态度要好，要争着坐在第一排里呢。上课要好好听，不懂的下课了要问人家老师。下课了不要着急走，问一下老师要不要帮忙拿东西，……寒假时小叔子带侄子来看望我们，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他们听，小叔子都瞪大了眼睛，呀，我们的老娘，竟然还懂这个？这难道不是婆婆的大智慧大哲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