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邱丽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惊扰。刘建国一直没合眼,怀里的人呼吸渐渐正常,那点不属于她的柔和彻底褪去,眉眼间又成了她平日熟悉的模样——带点倔强的轮廓,鼻尖微微翘着,是邱丽自己的样子。
“水……”她嗓子干得厉害,气若游丝地吐出一个字。
刘建国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着润她的唇,又怕她呛着,一点点喂进去。邱丽咂了咂嘴,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终于缓缓睁开眼。
“建国?”她看着守在床边的男人,眼尾泛着红,“我……这是在哪儿?”
“医院。”刘建国的声音还有些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度退了不少,“你昨天晕过去了,还……”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不能说她被亡妻附了身,那也太荒唐了。
邱丽动了动手指,想撑着坐起来,却浑身酸软得厉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她皱着眉回想,眼神有些茫然,“梦里一直在哭,心里堵得慌,还有好多话想说,可醒了又全忘了……就记得特别累,累得像走了一夜的路。”
赵桂兰端着刚买的小米粥进来,听见这话眼圈又红了,赶紧别过脸抹了把泪:“累了就多歇歇,医生说你是累着了,加上有点低血糖,养养就好了。”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小心翼翼的,“饿不饿?我给你盛点粥?”
邱丽点了点头,被刘建国小心翼翼地扶起来,背后垫了个枕头。她捧着温热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扫过病房,看见门口扒着门框的三个小脑袋——果果、毛毛和元元都睁着大眼睛瞅她,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泪痕。
“妈妈!”毛毛最先忍不住,小声喊了一句,眼圈一红又要哭。
“别哭呀。”邱丽放下粥碗,朝他们招招手,声音很温柔,“过来让妈妈看看。”
三个孩子立刻扑过来,围在床边。果果拉着她的手,仰着小脸仔细看:“妈妈,你好点了吗?昨天你吓着我们了。”元元还小,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往她怀里钻,抱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
邱丽摸着孩子们的头,心里一阵酸酸的。她记得昨天下午在地里摘豆角,突然就觉得头晕,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在医院了。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真的像一场混沌的梦,只留下满心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妈妈没事了,”她笑了笑,那笑容浅浅的,带着点刚醒的倦意,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让你们担心了。”
刘建国看着她和孩子们说话,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悄悄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里默默说了句:娟,你听见了吧,她没事了,孩子们也没事。
住院观察了两天,邱丽的精神好了许多,能下床慢慢的走了。出院那天,刘建国借来邻居的三轮车,把邱丽扶上去坐好,又让三个孩子挤在旁边,自己蹬着车往家走。
乡间的小路两旁长满了野草,风里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清香。邱丽抱着元元,看着路边掠过的杨树,忽然轻轻说了句:“建国,清明节快到了吧?”
刘建国蹬车的脚顿了一下,回头看她:“嗯,还有半个月。”
“到时候,我们去看看高娟姐吧。”邱丽的声音很轻,却听得清清楚楚,“带上孩子们,给她磕个头,烧点纸。”
刘建国心里猛地一震,差点从车上栽下来。他没跟邱丽提过半句高娟的事,更没说过昨天病房里的蹊跷,可她就像知道什么似的,说出了这句话。
“你……”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多余。
邱丽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啥,就觉得该去看看。好像心里有个声音在催我,说她一个人怪冷清的。”她低头摸着元元的头发,“孩子们也该认认她,毕竟……她是孩子们的亲妈。”
三轮车慢悠悠地往前走,阳光透过杨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邱丽脸上,暖融融的。刘建国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有些事或许不必说破。高娟用那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方式来告别,或许就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放下心结,好好过日子。
清明节那天,天放晴了。刘建国买了纸钱、香烛和一束白菊,邱丽提前蒸了几个白面馒头,用布包好。三个孩子换上干净的衣服,跟在他们身后,沿着田埂往村西的墓地走。
高娟的坟前长满了草,刘建国蹲下来,用镰刀仔细地割着,邱丽就带着孩子们把带来的馒头摆好,又把白菊插在坟头。
“高娟姐,我们来看你了。”邱丽蹲下身,把香点燃,插在土里,“孩子们都长这么大了,果果懂事,毛毛淘气,元元也会跑了……你放心,我会好好带他们,跟建国一起把日子过好。”
风轻轻吹过,坟头的草沙沙作响,像是一声回应。刘建国站在一旁,看着邱丽拉着三个孩子给高娟磕头,眼眶热了热,却没掉泪。
回去的路上,毛毛突然问:“爸爸,那个阿姨就是我们的亲妈妈吗?”
刘建国嗯了一声,握紧了他的手。
果果仰着头看邱丽:“邱丽妈妈,你以后还会像亲妈妈一样对我们好吗?”
邱丽停下脚步,蹲下来,认真地看着每个孩子的眼睛,然后用力点头:“会的。我会像亲妈妈一样疼你们,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元元似懂非懂,伸手抱住她的脖子:“妈妈,回家吃好吃的。”
邱丽被他逗笑了,站起身牵着孩子们往家走。刘建国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他总觉得对不起高娟,又亏欠邱丽,日子过得像揣着块石头,沉甸甸的。可现在,那块石头好像被春风吹化了,心里松快得很。
到家的时候,赵桂兰已经蒸好了包子,韭菜鸡蛋馅的,是邱丽爱吃的。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热气腾腾的包子端上来,三个孩子抢着伸手去拿,邱丽笑着拍他们的手:“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刘建国看着这热闹的场面,拿起一个包子递给邱丽,又给妈和孩子们各递了一个,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韭菜的鲜香混着面的麦香在嘴里散开,那是日子该有的味道。
邱丽吃着包子,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桃树抽出了新枝,冒出点点粉红的花苞,眼看就要开了。她笑了笑,夹起一个包子塞给刘建国:“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建国接过包子,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也跟着笑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日子就像这春天一样,总会有新的希望那些难过的、遗憾的,就让它们留在过去吧,以后的日子,要好好过,一家人围在桌子旁一起吃饭,是最温馨的画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