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曰:昔管仲治齐,通货积财,富国强兵;萧何守关中,转漕给军,汉业以成。治国之道,虽时异势殊,然其要在足食足兵、安民阜财而已。观陈诚、严家淦治台之迹,可谓得此道者。当国民党政权溃败迁台,风雨飘摇之际,陈以铁腕整军经武,行土地革命以安民心;严以精密筹划,定币制、导外贸以固邦本。二人文武相济,卒令孤岛转危为安,奠定后来“经济起飞”之基。虽囿于偏安之局,然其治术之精、成效之著,实有足多者。故合而传之,以见治乱兴衰之由。
陈诚,字辞修,浙江青田人。少负大志,肄业保定军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初入粤军,旋归黄埔,为蒋介石所识拔,累迁至军政部长、参谋总长,为蒋氏嫡系股肱。大陆鼎革之际,奉命先抵台湾,于危难中受任台湾省主席,旋擢“行政院长”,总揽政务,实为国民党迁台初期之擎天柱石。
陈诚治台,首在“安民定土”。当是时也,台湾甫经“二二八”事变,民心浮动;复有大陆军民百万蜂拥而至,物价腾踊,财政濒绝。陈诚谓左右曰:“民无信不立,民无食则乱。今欲存此复兴基地,非先求安民之策不可。”遂以雷霆手段,推行三大政:
一曰“三七五减租”。台湾旧俗,佃农终岁辛劳,所得大半输于地主,常有“镰刀挂上壁,肚皮贴背脊”之叹。陈诚于一九四九年颁行《耕地三七五减租条例》,明定地租不得超过正产物千分之三百七十五,且废除押租金、预收租等苛例,佃权受法律保障。地主初多观望,陈诚召而谕之曰:“昔孟子论仁政,首在制民之产。今若竭泽而渔,佃农冻馁,则田亦终将荒芜。减租所以安佃,实亦所以保产也。”复以铁腕推行,违者严惩。是年,台湾稻谷产量骤增两成,佃农得饱,呼为“陈诚伯”。此实为其后土改之先声。
二曰“币制改革”。时旧台币因大陆金圆券崩溃牵连,几成废纸,市井交易或以物易物。陈信用财政奇才严家淦之谋,于一九四九年六月发行新台币,以四万旧币兑一新币,并严格限缩发行额,切断与大陆金融联系。又实行高利率政策,吸收游资,物价由是渐趋稳定,市场复苏。
三曰“土地改革”。减租既成,陈诚复行“公地放领”,将日据时期之公有耕地售予佃农。至一九五三年,更推行“耕者有其田”,征收地主超额土地,转售农民。其法至巧:地主之地价,以实物土地债券及四大公营公司(水泥、造纸、工矿、农林)股票偿付。于是,地主之土地资本,一转而为工业资本;农民获得恒产,生产热情勃发。史家论曰:台湾后来之工业化,实赖此土改所蓄积之资本与市场也。
陈诚为人,刚毅勤廉。虽位居“副总统”、副总裁之尊,仍每晨四时即起,批阅公文。尝巡视部队,见士兵食粥,即召主官斥曰:“兵士为国效命,岂可令其空腹?”遂自省府预算中硬性规定粮秣比例。其治军虽严,然赏罚分明,故将士用命。晚年虽与蒋氏父子在“反攻大陆”时机及经国揽权事上有隙,然始终顾全大局,未致公开决裂。一九六五年,以肝癌薨于台北,年六十八。出殡之日,自北至南,沿途百姓设香案祭拜者不绝,尤以南部农民哭之最恸。蒋介石亲临主祭,挽曰“党国柱石”,盖实录也。
严家淦,字静波,江苏吴县人。少聪颖,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通晓中西经济。性温文儒雅,处事缜密,有“技术官僚”之目。初任福建财政厅长,创“田赋征实”制,以抗战时通胀,显其才具。一九四五年台湾光复,随陈仪赴台接收财政,自此与台湾结不解之缘。
严家淦之最大功绩,在于为台湾构建现代财经骨架。当陈诚主政,锐意改革,而具体擘画操盘,多出严氏之手:
首定币制,切断乱源。如前所述,一九四九年之币制改革,虽由陈诚决策,然具体方案如新旧币兑换率、发行准备金之筹措、与大陆金圆券之隔离,皆严家淦一手规划。新台币信用既立,台湾经济乃得喘息,严氏遂获“新台币之父”美誉。
次立预算,规范税制。严氏历任“财政部长”、“经济部长”,力主建立现代预算制度。尝谓:“财政无他,量入为出,开源节流而已。”彼时国民党军费开支浩繁,严氏与国防部协商,剔除浮报兵额,撙节军费。又改革税制,推行统一发票,建立稽征网络,使国库渐裕。
再导外贸,奠基起飞。一九五〇年代末,严家淦洞察台湾市场狭小,力主“出口导向”战略。彼主持外汇贸易改革,将复式汇率简化为单一汇率,并设立外销退税、低利贷款等奖励措施,扶植民营制造业。又善用美援,引导至电力、交通等基础建设。李国鼎、孙运璇等后继之财经阁员,皆在其培养下成长。故论台湾经济奇迹,严家淦实为总设计师。
严家淦之政治智慧,尤在“功成不居,调和鼎鼐”。一九六三年,陈诚辞“行政院长”,严氏继任。时蒋介石已属意蒋经国接班,严氏以技术官僚身,周旋于蒋氏父子及元老之间,谦冲自牧,使政权过渡波澜不惊。一九七五年蒋介石崩,严家淦依“宪法”继任“总统”,然深知己为过渡人物,一切大政皆咨蒋经国而行。三年后,欣然让位于蒋经国,退居二线,主持“中华文化复兴运动”,恬淡自适。一九九三年卒,谥曰“文严”。时人评曰:“无陈诚之威,不能定台初之乱;无严家淦之智,不能成台基之固。”
陈诚与严家淦,一刚一柔,一武一文。陈诚如匠人执巨斧,劈开荆棘,奠定格局;严家淦如绣女持细针,密密缝缀,成就锦衣。陈诚之土改,得民心;严家淦之财经,立国本。二人相得益彰,使台湾于惊涛骇浪中不仅得以存续,更积蓄了日后腾飞之实力。
然太史公亦不能无憾焉:二人之功,皆在治术之精,然终未能突破时局之限。其治台虽善,终为偏安之政,所谓“反攻大陆”既成画饼,而“台独”暗流又渐滋生。使二人能于大一统之中国施展其才,其功业岂止于一岛哉?然此非二人之过,乃时势使然也。后之览者,于其治台之绩,可深长思矣。
赞曰:
青田鹰扬,吴县鹤翔。
一文一武,共治海疆。
减租令下,万农得粮。
新币既出,百业重光。
土改奠基,外销启航。
虽曰偏安,治术可彰。
时也命也,徒令慨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