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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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十字街的东西路刚刚铺过,新鲜的黄土覆盖在褐色的泥路上,就像秋天茄子上的白霜,薄薄的一层掩不住深色的底子。上面还有一些块状的坷垃突兀在黄土之上,等待着行人的碾压。

两旁是两方池塘,密密的荷叶霸占在池水上方,使粉红色的荷花只能从缝隙中探出头来,迎着朝阳绽放出笑脸。露珠晶莹剔透,从绽放的花瓣上跌落下来,如落在玉盘上的珍珠,在荷叶上悠来荡去,却不曾留下一丝水的痕迹。

过了荷花塘,路两边是参次不齐的民房,只是快要到了十字街口才有一家烧饼店,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每天在门外敞篷下的案板上揉面,旁边火炉旁坐着的是她的母亲,年纪已经很大了,给人的印象就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和一笑嘴里露出的孤零零的一颗牙齿。

听街上人说,姑娘的父亲前几年过世了,她的几个哥姐没有人愿意接手家里的店,都去了大地方开起了烧饼铺,只剩下娘儿俩在老屋里支撑着。

姑娘长着黑灿灿一张俏脸,眉清目秀,头上编了一条长长的麻花辫,随着动作在圆圆的屁股上蹭来蹭去,常惹得那些路过的后生们想入非非。

她们家的烧饼铺在这个十字街有些年头了,据说从她们家太祖那时就开始以此为生。多年传下来的手艺自有自己的特色,她们家的烧饼个大,厚薄均匀,外酥里嫩,每面的芝麻粒是三十三个,两面加一起是六十六个,凑成六六大顺。

烧饼铺每天从早上五点半开门营业,到下午两点半关门,期间顾客络绎不绝,有几次累的大辫子姑娘把面甩在案板上,说什么也不干了。是她的母亲好说歹说,以挣的钱都给她做嫁妆为诱饵,才又做了下来。

和烧饼铺做邻居的,是一家杂品店,店主是一对年轻的夫妻。丈夫是个长相憨实的小伙子,五大三粗的身强体壮,而他的老婆却是一个身材瘦小,还有一条腿有残疾的女子。

世间看似不般配的婚姻皆有缘由,庄稼人不懂得什么志趣与爱情,婚姻要的是平衡和实用。男方家庭贫寒,但人长得有样有貌;女方家里有钱,给她开起来一家店铺,但样貌差点,有点腿疾。都是各取所需,互不嫌弃。

有人给烧饼铺的辫子姑娘介绍了一个对象,第一次见面回来,姑娘嫌男人长得不好,和人说还不如邻家大哥长得好看。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杂品店里的丈夫耳朵里,他再站在门口看姑娘时,眼里就有了一份柔情与蜜意。

这种不曾对老婆有过的眼神被老婆看到,不禁醋意大发,叫来娘家的几个兄弟,给了丈夫一顿爆拳。从那以后,男人出得门来,目不斜视,就连眼睛的余光都不敢向这边瞥上一下。

每逢二、七大集,十字街的路中央就成了商家必争之地。烧饼铺本来就供不应求,不必去赶这种热闹,杂品店的小夫妻和对过的卖鱼的老板,常常为了这个方寸之地争得头破血流。

卖鱼的老板张三是个四十多岁、性格专横的狂暴之徒,早年间和人打架,被捅瞎了一只眼,现在的他左眼一直使用的是只狗眼,当然只能起装饰作用,不能用于日常生活。

杂品店没有开之前,街中央从来都是张三的地盘,别人都知道他的暴虐,没有人和他相争,杂品店泼辣的女店主可不怕张三,在赶大集的那天,指挥着丈夫早早地把自家的商品摆在了街上。

张三人虽暴躁,但看着在街中央招呼顾客的女店主,秉承着好男不和女斗的原则,让自己的老婆去和女店主较量。

本就生性懦弱的张三老婆被他这些年压制惯了,哪有对付泼辣女店主的本事,一个回合的对骂就败下阵来不说,还被女店主撵得跑掉了一只鞋。

从没有吃过败仗的张三火冒三丈,上前提起了女店主就给甩了出去,刚才还拍着那条残疾的腿高声叫骂的女店主,发出一声惨叫后没有了声音。

原先只有一条腿有轻微腿疾的女店主,这次彻底没有了站起来的机会,憨实的丈夫除了照顾她之外,只能干些田里的体力活,杂品店无法经营,不久就关了门。

张三以故意伤害罪进了监狱,他老婆也担不起鱼老板的担子,支撑了不到一个月,也转手卖给了别人。

烧饼铺的娘儿俩每天望着十字街上的那块黄金地段,不时地叹上一口气,其他店铺的老板每逢大集也想去占领这块地盘,但终归没有付诸行动。

几个月后,乡里在别处建了社区,老街拆迁,首先把大集迁到了新址。

半年后,十字街除了那两方荷塘还有旧貌,别处都变成了营养不良的玉米地和瘦小的豆田,只有那蒿草茁壮茂盛,比种植的庄稼健壮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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