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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只拉波德氏变色龙,用4个月走完人类百年困惑的短命囚徒。
我出生在马达加斯加的枯叶堆里。这是我第一次闻见空气的味道,潮湿的土腥裹挟着若有若无的腐烂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父母的气息。7个月前,他们把卵埋进这片土地后便安静地死去,像两片耗尽水分的叶子,慢慢变成了森林的原料。没有乳汁,没有告别,只留下8颗卵作为嫁妆。所以我从未见过爸爸妈妈。这世上没有谁认识我,没有谁会爱我,没有谁会等我,更没有谁会教我该往哪爬,该吃什么。 我睁开眼就是孤儿。整个世界都是陌生的,可怕的。连自己肚子里那几颗硬邦邦的东西都让我困惑,后来才懂,那是我的卵,是与生俱来的债,也是父母强塞的使命。
我的一生像被掐头去尾的季节,从破壳到闭眼 不过4个月。短到看不完一片叶的枯黄,更别说春夏秋冬。基因在我脑子里刻满了指令,却没给半句解释和说明。爬高点,别被蛇吃掉;多吃点苍蝇,快点长大;把皮肤亮成彩虹色,等雄性来打架;挑赢下的那个交配,最后把卵埋进土地,越深越好,像妈妈做的那样。我不懂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没有选择,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为什么。就像被扔像悬崖边的人,除了抓住身边的树枝往上爬,根本没时间思考为什么。活下去本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每天捕食上百只苍蝇,舌头必须像弹簧一样快, 否则两周内长不到一根手指长,就熬不过雨季的第一场降温。第一次看见苍蝇时,舌头自己就射了出去。粘回来的那一刻才知道, 它们可以填满我的饥饿。
树是我的战场,也是避难所。我的爪子能像钳子一样旋在树枝上,可最细的枝丫也藏着杀机。有天夜里,我蜷在树枝上打盹,突然感觉身下传来轻轻的震动,是猫眼树蛇鳞片摩擦枝干的声音。我没敢多想,松了手就往下坠落,摔在枯叶堆里时,后背火辣辣的疼。可我却突然笑出了眼泪。意义——这矫情的词,远不如枯叶托住脊背的触感。真实活着,无非是痛过之后还能喘气。
摔在枯叶堆里的疼痛还没消失,基因里的鞭子又抽过来。爬,找更高的树,地面比树枝要危险百倍。每片晃动的叶子都像藏着牙齿。我爬过蘑菇群时,误把竹节虫当做救命的树枝,它猛然扭动,吓得我赶紧藏进腐肉堆里,才发现自己连辨别什么能抓,什么不能抓,都要靠运气。后来一股陌生的燥热钻进鼻腔,不是泥土 ,不是腐叶,是干燥的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气息。 爬过去才知道,那是人类修建的土路,像刀疤般斩断森林。路面硬如铁板,月光下泛着冷光,我贴地爬行,每一步都暴露在空旷中。 直到借绿色酒瓶的阴影藏身,最终攀上一根虫蛀的树干。我用抓爪尖扣紧木纹熬到破晓,直到天边泛白,黎明把树墩染成金褐色, 我才敢抬头,这一看,浑身的鳞片都绷紧了。 原来昨晚以为的森林已被推成了农田,整齐的田埂划到天边,刚冒芽的庄稼绿得刺眼。那些能爬的,能躲的,能让我觉得安全的树,只剩下脚底这截残骸。
日子在流亡中度过。我穿梭于树林中,靠捕食苍蝇为生。舌头越来越准,身子也在拉长。某天清晨,晒太阳时突然发现,我的皮肤不再是灰蒙蒙的颜色。后背透出翡翠绿, 肚子泛着钴蓝,眼睛周围镶满了彩色。我知道,霓虹期来了。这是性成熟的焰火,也是葬礼的倒计时。
我爬到最高的枝头,将身体燃成一团火。很快便引来了两位头冠高耸的角斗士,他们的鼻角如淬毒弯刀,为了得到我大打出手,头冠相撞, 獠牙撕咬。失败者往往会失明骨折,可却没人退缩。因为这也是他们生命中的最后一战,无论胜败都将死去。我冷眼旁观,等来了最终的胜利者。可交配短暂的如同一声叹息, 他的精液注入我的体内,他的身体却在急速失温,瞳孔变得浑浊。他离开时,我看着他爬向远处的树。我知道我们不会再见了。交配,无非是一个孤儿给另一个孤儿送葬罢了。
他走后,我的身体沉得发紧,像揣着袋石子儿。没有人告诉我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可当我拖着占体重三分之一的卵,重返危机四伏的地面,突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爬回地面的时刻,猪鼻蛇的鳞片正割开落叶游来,我僵成一片颤抖的树叶,就连呼吸都暂停了3秒。不是因为害怕,只是不能让未降生的生命终结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从未谋面的母亲,她是否也这般颤抖着为我赌过生死。爪尖挖开阳光亲吻的浅土层,深了会使卵窒息,浅了会使卵烤干, 这是赌上全族未来的精准博弈。当8颗卵埋进去的那一刻,浑身的力气被抽干。剧烈的抽搐扯得视线发黑。活下去,我对着土坑嘶喊, 尽管他们永远听不见。
当最后一片落叶覆盖巢穴,蓝绿金红的霓虹在鳞片间暴走,像场微型的灯光秀,比人类的烟火更绚烂多彩。你们人类科学家说,这是死亡彩虹,我自己称之为焚尽医嘱的野火。这大概就是死亡吧,没什么可怕的,就像雨总会停, 夜总会落。
我从未见过父母,没有过朋友,没听过一句安慰的话,更没弄懂过什么是生命的意义。可我爬过树,吃过苍蝇,躲过蛇,晒过太阳,亮过自己的颜色,最后把卵埋进了土里。或许这就是答案。不是什么宏大的道理,就是活着本身。 没有史诗叙事,没有意义勋章,只有这些狼狈不堪的体验。我从未见证过四季,却用决绝的短暂铸成自然界最璀璨的悖论。生命的价值不以长度丈量,而以燃烧的亮度铭刻。人生不必执着于世俗认定有意义的事,发过的呆, 看过的日出,数过的星星,这些看似没用的时刻,加起来就是一生。
如果你们人类问,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仿佛人生必须宏大如星辰。我这4个月的生命旅程可以解答你的困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