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俗

他出家已经三十年逾。

“师弟,你可真真儿想好了的?”台阶上两个大和尚并排坐着,年纪稍大些的歪头对另一个和尚说,“你自襁褓里被师父抱回,想来三十有七年,其中踏出山门不过百次,不知怎的生了这般念想,要下山去的。”

另一个和尚不说话,望着初春发芽的嫩草,手里掐着念珠,时而拾起石子儿朝前抛将过去。

听鼓声响了三通,挂在撑柱上的灯笼光亮也不如前了,以往时候,是要休息了的。可这两位僧人却不动,也不开口,就这样一个端坐着,一个用石头子在地上写啊画的。

“师兄,此三十几年,为修自在圆满,看破日盈圆缺,颇废了些年月,可终是人间法罢了。即是修为人间正法,身不在人间,不体会真正人间,只保香客安宁,功德换了米粮布匹来,我自不认为是真佛法。所以,我寻不修行之道而修行,甚的功德自在菩提心,想来实在越来越远了么?不尽然的。”另一个和尚扔了手里作画的石子儿,两手在僧袍上擦了擦,说,“时间不早了,师兄,您回去歇息吧,初春的夜依旧是凉。”

“这……正安你……”端坐的僧人刚开口,却发现自己的这位师弟已经走出几步,并且没有回头的意思,便又将话咽回去,也摇着头回房休息了。

佛钟开静,叩钟偈传向八方去,却不见正安影踪,师兄心里直打鼓。怕的是夜深人已去,怕的是三十七年未染指尘世的师弟好歹。佛经里教人广大布施,说的多是甚的大乘上宗万法皆空,独不教人生火做饭种地打柴。次第乞已能否填饱肚皮,也并非绝对,总不能落得于乡村间超度亡人祈福将死为生。生存便成了脱离寺庙唯一的难题。

时间过去,夏日从早上开始难熬。许多年后,再想起那个蝉鸣扰人的下午,正安脑海里浮现的是拿着蒲扇的师兄。

“既你意已决,我再也不好阻拦,只有一点我说于你听”,这天午斋后,师兄把正安唤至禅房内,打开一个包裹,说,“向来但凡皈依,问身心归向,剃度受戒,研习正法,学际天人。今日送你归俗之愿,毕竟近四十年光景于此,包裹里干粮盘缠寥寥,供上路用,剩下的权靠你自己了。”

正安听这话落地,心里百般滋味,一时说不出甚来,直望向院外开枝散叶久了的松树。多年以来,寺院就像这夏季大伞般的松树无二,生活在香火禅声的荫凉下,晨钟暮鼓中朝夕起落,终有这皈依自我的一天。

时间很快来到下山的前一天晚上。

正安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不知是对大千世界的向往悸动,还是山门里三十有七载的不舍眷恋。吃了三十七年斋饭和吃一天斋饭,向佛之心就不同了吗?他想不通,和衣来至院内,夏来夜风,不凉不热,吹的人更精神了。

“恁地鸟世间,本来和我无关,我一弃婴,幸得斋饭糊口,不作饿殍,倒谈笑救世,却问戒疤何在?”正安站在院里,手背到身后,望向夜色里挂满星辰的幕布,似看一场戏般的小声呢喃。

日头如常东边升将起来,开静的佛钟依旧响了七下,叩钟偈还是传向八方。

山门外站定两位,一个着袈裟手持念珠,一个却着素衣挎了包袱,相对无言。人一生里不知要送别多少次,每次送别也不定要重逢,只不过聚散终须有的,也算给这盛夏般酷暑难耐的人生添一些曲折的过程,不至于无味而已。

“江湖上临行颇爱用酒行意,而我等身在沙门,受持戒律清规,自然和所谓江湖不一道,故而没有豪情万丈红尘间的规矩。当年达摩祖师一苇渡江,昨日遣你师侄于江边采了赠你。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师兄双手捧一秆芦苇,往前轻推道。

正安双手接过芦苇来,抬头看向师兄,几欲下泪,哽咽说,“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伴着声声蝉唱,阳光照到台阶上把树映成双,一个远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盛夏的午后,剩下无声的回忆在山间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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