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不到头的穷

父亲说,他们小时候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年中粮食就已见底,只能去挖野菜,拌进粥饭里充饥。吃饭总要排队,有一回为争一碗面,父亲失手把滚烫的面条倒在了大伯头上,大伯从此成了秃顶,常年戴着帽子。这也成了他后来难说亲事的一个缘故。

父亲还提起一年寒冬,邻村的大爷爷来家里,看见几岁的他在冰天雪地里赤着脚,就说家里有双旧鞋没人穿,让他去拿。父亲一路光脚踩着雪泥跑去,可到了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双鞋,只能哭着空手走回家。

母亲说,我家曾是村里最穷的一户。和她相熟的嬷嬷提过,当初看爷爷家五个儿子都长得端正又能干,本想帮着说亲,却被旁人急忙拦住:“可别害了人家姑娘,他家是欠了子孙债的。”——意思就是穷得连累几代人都还不清旧账。

母亲嫁过来前和父亲第一次见面,爷爷家还是茅草屋。怕女方嫌孩子多,特地让四叔带着弟弟妹妹们躲了出去。也就在那一年,一场大火把茅草屋烧得干干净净,后来东拼西凑,才勉强盖起几间瓦房。

母亲说小姑从小就瘦,皮肤白得透明,仿佛风一吹就倒。其实父亲兄弟几个都瘦,个个快一米八的个子,体重却终身停留在一百三十斤上下。两个姑姑也都是一米七几的瘦高个儿。

父母成家后就和爷爷分了家,分到的是一挑带壳的粗粮,还有九百多块钱的债。以至于做饭时,母亲只能用筷子在油壶里蘸一下,沿热锅底抹一圈,就算放了油;以至于我刚出生时只有三斤多点,皱巴巴的,像只大一点的老鼠。

而我记忆里的穷,是过年去奶奶家,就着三片白水煮萝卜咽下一碗饭;是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雨停了屋檐还滴答不止;是院墙裂缝大得能伸进胳膊;是正月过后偷吃剩的腊肉,被母亲狠狠揍了一顿。

家里总有干不完的活。不同季节有不同的农事,每逢放假,我和弟弟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扫:我扫正屋和院子,他扫厅屋和门前。我煮饭洗衣,他刷碗捶衣;我上午放牛,他下午放牛。最盼下雨天——父母不下地,就能轮到他们去放牛,我也好偷个懒,多睡一会儿。

父母从没指望我们能走出农村。他们眼里,我们的将来无非是重复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所以下地带着我们,家务、纳鞋也都要我学。我反抗过,说将来赚钱买鞋穿,母亲却说:“你三姨读书不比你强?不照样在家种地。”

我也求过爷爷:“您一头牛也是放,两头牛也是放,能不能顺带帮我放一下?”爷爷摇头:“不能只会读书,也要会干活,要能文能武。”

后来我对母亲抱怨:“哪有姑娘二十多岁还在放牛,晒得这么黑。”母亲淡淡回:“哪有姑娘二十多岁还在上学,花着父母的钱。”我无言以对。村里女孩大多只读到初中,男孩读书的也不多。在我之前有两个考上大专的,都没拿到毕业证,最终回了村。读书就像一场看不见回报的投资,很多父母,便也早早没了投资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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