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夏天
我的故乡，藏在贵州的大山深处。村子极小，小到地图上找不到它的名字，小到十几户人家的炊烟就能把整个天空熏得暖洋洋的。周围是层层叠叠的山，山是青的，那种化不开的青，像谁用浓墨一遍又一遍地渲染过。六月的风从山坳里吹来，带着泥土的腥气、青草的鲜气，还有牲畜圈里那股熟悉的、叫人心安的味道。
那时候，我们住在石板盖顶、泥土夯墙的屋子里。石板是山里开出来的，青灰色，层层叠叠，像鱼鳞一样铺在屋顶上。雨天里，雨水顺着石板淌下来，叮叮咚咚的，敲出一屋子的清凉。土墙厚实，夏日的暑气怎么也透不进来，屋里头总是阴阴的、凉凉的。母亲在灶台前忙活，柴火哔剥作响，铁锅里的饭菜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父亲从地里回来，卸下肩头的锄头，在门坎上磕掉鞋底的泥，那泥是黑色的，肥沃得能攥出油来。
我记得那些长长的午后，大人们都歇午觉去了，我就光着脚丫在村里游荡。石板小路被太阳晒得滚烫，脚板踩上去，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路边爬满了巴茅草，叶子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不小心划过小腿，就是一道白印子。我喜欢去后山看牛。我们家养了一头老水牛，青灰色的皮毛，眼睛大大的，总是慢吞吞地嚼着草。我把牛拴在树下，自己爬到树上坐着，看山下的村子静静地躺在阳光里，像一只打盹的猫。
猪在圈里哼哼着，拱着木栅栏，等着一日三餐的泔水。马拴在院坝边的李子树下，偶尔打个响鼻，尾巴甩来甩去地赶苍蝇。鸡在院坝里踱步，公鸡时不时扯开嗓子叫一声，像是在跟对面的山打招呼。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故乡的夏天，朴素的，热闹的，生机勃勃的。
黄昏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炊烟从每家的屋顶升起来，一缕缕的，在山风的拉扯下缠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谁家的。母亲扯着嗓子喊我回家吃饭，声音从村头传到村尾，比任何钟表都准时。晚饭常常是在院坝里吃的，一张矮桌，几碗菜，一家人围坐着，头顶的天空慢慢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萤火虫开始在山沟里飞舞。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那个小村子。年少的心总向往着外面的世界，觉得故乡太小，小到装不下我的梦想。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繁华，住过高楼，走过宽街，可每到夏天，梦里总会出现那些山，那些石板路，那些慢悠悠反刍的老牛。直到走过半生才明白，不是故乡太小，而是我们太贪心。故乡从来不是用来安放理想的，它是用来收留我们的平庸的。无论我们在外面的世界混成什么样子，回到那个山坳里，我们都还是那个光着脚丫、满村乱跑的孩子。
如今，又到了六月。我知道，故乡的夏天还是老样子：山还是那样青着，石板路还是那样烫脚，巴茅草还是那样疯长。只是我再也没办法回到那个从前的夏天了。可那些记忆还在，清清楚楚的，刻在骨头里，永生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