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是从一个含糊的黄昏开始滋生的,
起初只是后槽牙上一点酸涩的痒,
像埋在牙龈深处一枚隐形的种子。
它们是含糊的黄昏里滋生的。起初只是后槽牙上一点酸涩的痒,像埋在肉里一枚隐形的种子。我并未在意。痒是怯生生的试探,而疼痛,才是它真正的语言。
它学会了这门语言后,便不再含蓄。夜里,它准时醒转,起初是钝的、闷的,像隔着厚墙的捶打。后来墙薄了,那捶打便成了尖锐的凿击。一下,一下,精准地撞在我的太阳穴上,撞出满眼温热的金星。我张大嘴,企图放进一点凉风安抚它,它却咬住那风,将其研磨成更细碎的针,撒遍半边脸颊。
白天,它狡猾地潜伏,让我疑心昨夜只是一场噩梦。可当我咽下一口温水,或是对着窗外不经意吸一口气时,它便猝然跃起,如一道白色的闪电,从牙根直劈天灵盖。那一刻,世界骤然收缩,缩成那一颗坏牙的尺寸。名画、账单、未写完的句子、明日必赴的约,全溃散了。存在的,唯有这具口腔里一座暴动的小小地狱。
我舔舐它,用舌尖去碰触那被蛀蚀的微小凹坑。粗糙的边缘,像一个微型的、败坏的火山口。我无法抗拒这种触碰,像无法抗拒去摇撼一颗松动的牙齿。痛楚因此变得确凿,变得可以被反复验证和温习。我与它,在这荒谬的重复里,达成一种亲密的共谋。
镜子前,我扭曲着脸,企图窥视病灶的真容。只有一片无辜的、淡红的牙龈。敌人深藏不露。所有的战争都发生在我看不见的疆土之下,在骨骼的缝隙里,在神经最幽暗的密道上。它是一种内部的、绝对的专制,不与你争辩,只向你宣告。
终于,我瘫在沙发上,屈服于这具肉身暴动的边疆。窗外的市声流进来,车鸣、人语,世界在正常运转。而我的世界,正被一颗牙齿的王国吞噬。疼痛在此刻不再是一种感觉,它就是全部的现实。我忽然觉出一丝怪异的安稳来——在这绝对的、不容分说的占领里,我竟不必再为其他任何事情负责了。
夜更深时,它在我颅内敲打着永无止境的密码。我闭上眼,忽然想,这或许不是一种惩罚,而是一种唤醒。它以最野蛮的方式,将我从意识浮沫中打捞出来,钉回这具终将朽坏的躯体之上。
我捂着腮,在它规律而残暴的律动里,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生命最原始、最坚硬的回响。那是一种属于骨骼与神经的,咯吱作响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