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从高架桥的裂缝里灌下来，像一条条灰色的帘幕，把新东京的下层区切割成无数孤岛。林岚和美子从管网爬出来时，已经是凌晨三点。空气里混着烧焦的电路味和下水道的腐臭，远处偶尔传来警笛的残响——猎杀队在清理现场。
美子甩了甩机械臂上的污水，紫发贴在脸侧。“陈浩的据点在黑桥区，离这儿两公里。我们走旧地铁隧道，监控少。”
林岚点头，义眼扫描四周。没有热源尾随，但公司不会就这么放弃。雷恩的风格是蛛网：一旦缠上，就慢慢收紧。
两人钻进废弃的地铁站。站台广告屏早碎了，只剩框架挂着幻忆集团的残标：“你的记忆，由你定义”。林岚路过时，拳头砸在屏框上，金属弯曲变形。
“还在生气？”美子问。
“不是生气。”林岚声音低哑，“是恶心。我亲手帮他们建了那套系统。本来想治愈战争创伤，结果成了枷锁。”
美子没接话，只是把电磁枪换了个新弹匣递给他。“生气没用。先活下来，再谈恶心。”
隧道里漆黑，义眼自动切换夜视。铁轨上积水反射绿光，偶尔有老鼠窜过。走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微弱红灯——陈浩组织的哨点。
一个瘦高身影从阴影里闪出，枪口对准他们。“口令。”
“幽影不灭。”美子答。
哨兵放下枪，面罩下声音年轻：“美子姐，岚哥。头儿在等你们。猎杀队的事，全网域都炸了。”
据点藏在旧地铁车厢改造成的地下堡垒。车厢连成一串，焊死在隧道壁上，外层刷了反扫描涂层。进去时，林岚闻到熟悉的机油、咖啡和汗味——黑客们的日常气味。
陈浩在主车厢中央，胖墩墩的身躯挤在一堆全息屏前，墨镜反射着数据流。他回头看到两人，咧嘴一笑：“我当谁呢，原来是独狼终于肯低头了。”
林岚没心情玩笑，直奔主题。“我需要解一个双层加密的备份。幻忆集团内部级，五年前的。”
陈浩挑眉，接过美子递来的U盘。“L-07？网域上最近有传闻，说雷恩在找一个‘失落的博士’。原来是你。”
他把U盘插进隔离终端，屏幕立刻跳出多重防火墙警告。陈浩手指如飞，调出组织的破解工具。“双层啊……外层是标准军用，内层……啧，有生物锁。得用你的脑波实时验证。”
林岚坐下，接上接口。疼痛又来了，但比仓库那次轻。数据流在意识里展开，像冰冷的河流。
陈浩一边破解，一边闲聊：“五年前的事，我听过一点。你销毁了忠诚协议的源代码，对吧？可惜没彻底成功。他们很快就重建了，还升级成云同步版。现在半个新东京的精英脑子里都有后门。”
“知道。”林岚闭眼专注，“但我藏了东西。备份里应该有反制程序。”
屏幕进度条缓慢推进。美子站在旁边，机械臂抱胸，警惕地盯着入口。
突然，终端警报尖叫。陈浩骂了句脏话：“有探针！公司在外层网域放了追踪虫，我们被标记了！”
车厢灯光转红。哨兵频道炸开：“猎杀队！三分钟内到隧道口！数量至少十二人，带了重型义体！”
陈浩脸色铁青：“屏蔽层被穿了。他们升级了追踪犬，能嗅生物锁信号。”
林岚猛地拔掉接口，备份只解到71%。“撤还是守？”
“守不住。”陈浩快速打包数据，“这里是旧据点，早暴露过。走备用通道，去红灯塔。”
他大喊组织成员集合。车厢里十几个黑客迅速行动：销毁硬盘、打包设备、检查武器。林岚注意到其中几个很年轻，脸上还有稚气。
美子拉住陈浩：“红灯塔能撑多久？”
“至少一周。”陈浩喘气跑向后车厢，“我那儿有新服务器，能继续解你的备份。”
撤离通道是条狭窄维修管，勉强两人并行。林岚殿后，义眼监控后方。刚跑出五百米，身后传来爆炸——猎杀队炸开了据点大门。
枪声追来。电磁弹在管壁上炸出火花。陈浩组织有备而来，后卫扔出干扰grenade，电磁脉冲让追兵的义体短暂瘫痪。
但公司这次动真格。林岚听到重型脚步——至少两台军用外骨骼。
“分头！”陈浩喊，“标准方案三！红灯塔见！”
人群散开。林岚和美子钻进一条侧管，陈浩带剩下的人走主道。
管内闷热，呼吸声回荡。跑了十分钟，美子突然停下，机械臂按住林岚肩膀。“听。”
远处，金属爪刮擦管壁的声音。追踪犬——公司新式义体猎犬，四足机械，嗅觉模块专追踪脑波残留。
“它锁定我们了。”美子低声。
林岚义眼扫描：前方五十米有岔口，左去红灯塔，右通向地面黑市。
“引开它。”他决定，“你去红灯塔，把备份给陈浩继续解。我去地面拖时间。”
美子瞪他：“你疯了？上面全是公司眼线。”
“我熟悉地面。”林岚声音平静，“而且……我得试试雷恩的‘欢迎回家’到底几分真。”
美子想争辩，但追踪犬的咆哮已近在耳侧。她咬牙，把备用枪塞给他：“活下来，岚。别再玩失忆那一套。”
她转身消失在左管。林岚深吸一口气，往右狂奔。
爬出地面时，他到了黑桥区的夜市边缘。霓虹灯依旧闪烁，人群依旧喧闹，仿佛地下没发生任何事。林岚拉低帽檐，混入人群。
身后，追踪犬从井口跃出，金属爪在地面刮出火星。它没立刻扑来，而是站在原地，头盔灯扫过人群，像在等待指令。
林岚心沉。果然，耳边响起熟悉的冷声——直接植入他的义眼音频频道。
“林博士，别来无恙。”维克多·雷恩。
林岚停下脚步，周围人群无知地擦肩而过。
“你升级了。”他低声回应，知道雷恩能听到。
“五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独狼，宁可死也不求援。”雷恩语气像在聊天气，“备份解到71%就停？可惜。剩下的部分，有你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林岚握紧枪。“比如？”
“比如，你销毁源代码那天，死在实验室的女人……不是别人，是你的妻子。”
频道沉默几秒，只剩酸雨敲打伞面的声音。
林岚脑子里嗡的一声。记忆碎片闪回：尖叫的女人，舱里的抽搐。
谎言？还是真相？
雷恩继续：“回来吧，博士。我们可以恢复一切。包括她——她的记忆云备份完好无损。”
追踪犬缓缓逼近，人群自动散开。没人敢管公司的事。
林岚后退一步，撞上一个霓虹招牌。破碎镜面反射出他的脸：苍白、迷茫，像个陌生人。
“给我时间。”他终于说。
“可以。”雷恩意外地温和，“24小时。之后，猎杀继续。”
频道切断。追踪犬转身，消失在雨幕。
林岚站在原地，雨水冲刷着脸。妻子？他从不记得有妻子。但雷恩的话，像一根刺，扎进最深的空白。
他抬头，看向红灯塔方向——远处一栋废弃高塔，顶端红灯孤独闪烁。
不能全信雷恩。但也不能不查。
他深吸一口气，消失在夜市人群里。这一夜，他第一次主动走向公司的影子。
而红灯塔里，美子和陈浩，正等着他带着残缺的真相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