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幸福门》03

3、

这几天的睡眠很是不好,不管睡得多晚,在天空泛亮的时候,海月就会醒来。她眯缝着双眼看了一眼时间便又蒙头睡去。

朦胧中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文章的标题——借个肩膀靠一靠,她便隐约记起自己在这一夜竟然又梦见老花猫和小母狼的那点破事儿了。她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卧室的门却又有了动静。是她的小白同志。

小白是海月在小区里捡来的一只波斯猫,刚到海月这儿的时候,小家伙才一个多月,瘦小的身子披着一身蓬松的雪白长毛,捧在手里那种柔弱无骨的感觉叫人心疼。小白三个月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得上了猫癣,这对猫而言据说是一种不可能根治的皮肤病,就是浑身到处都脱毛,东一块西一块的成了个癞子。海月看见原本就目光惊恐的双眼里更多了几分不安和恐惧,就想决心要给她治好病。她上网搜索了N种方法,或是买药水洗或是喂小白吃药,最后发现一种大约十五六种中药熬水洗澡结合食用的方子在网上的反馈不错。她就照着方子买来了十五副中药,愣是每天熬上一个多小时的重要,再给小家伙泡上半个来小时的药浴给治好了。付出的代价是某日被惊恐万分不明事理的小白咬了一口,结果不得不打了好一段时间的狂犬疫苗。结果是小白变成了小黄,并且在此后相当一段时间都披着那种中药的黄色儿。海月则因此更加爱怜和舍不得小白了。

此刻,小白正用她那被海月剪秃了指甲的小爪子悉悉索索地猛挠着卧室的门,意思是:你怎么还不出来,我要吃罐头啦!海月心情好的时候会很受用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可今天她的心情实在没法算得上好,小白那挠门的动静到海月这儿就成了百爪挠心。小家伙今天还特别执着。以往要是挠一会儿没见海月出来她就罢手了,可今天她完全是一副不开门就不罢手的势头。海月有些恼火地训斥了两句:你还有完没完了?只这一句话,门外边便没了动静。海月竖着耳朵等了半天也再没有动静了。她反而觉得内疚起来,干嘛把自己的不快发泄在一个小动物身上呢?这个小家伙可是给她带来很多快乐的啊!海月起身去开门。只见她的小白正端端正正的匍卧在卧室门前的地垫上。见海月开门也没有起身,而是用一双询问的目光神情地望着她,仿佛在问:你怎么了?海月心头一软,抱起早已经长成大白的小白。小家伙在她的怀里眯缝着眼睛安心躺着,还不时地发出呼呼声。

过了一会儿,海月放下小白打开了电脑,好奇地再次打开了“真爱网”。刚一登陆就有人发来了消息。她隐约记得这个叫“冰冰”的人昨晚给自己送过几次“秋天的菠菜”。没聊两句,那人竟然就提出要见面。海月心想这人可真够性急的!对网络一度具有的不安全和不可信感立即本能地反应起来。对方赶紧表示只是今天整好休息有空,见面时可以互看身份证,不见的话也没有关系。海月想,与其闲着胡思乱想不如去看看?这三年多来,为了那只猫自己几乎就没有再结交过新朋友,原来有的为数不多的几个闺密也已经联系不多了。再说了,大白天的,王府井的东方新天地这样的公共场合,光天化日之下能怎么滴?同时,一种强烈的好奇心也驱使着她想去看一看这个网络上的人走到现实生活中是怎样一个情形?于是海月答应了对方,两人约定两小时后在东方新天地地下一层的屈臣氏超市门口见面。

下了网,海月一边收拾着自己一边想象着对方是个怎样的人。应该说看照片还算顺眼。据网上说,号称个头一米八有一,是国营企业中石油下一个单位的工程师,35岁,未婚,月薪一万以上。条件应该算是相当不错了,至少在海月生活的周边的相亲团队中,还真没有听说过这类条件的。最重要的是对方还是山东人!对山东人海月似乎历来存有好感和信任。海月看重的是未婚和中石油这样的虽是国营但是谁都知道油水太足的这两点。当然,山东人也是一个最为重要的动因元素。

海月是开车去的却不想告诉对方,因为对方无车且尚未购房,一来不想让对方对自己的经济条件有过高的估量,二来怕一旦告诉这样的人自己有房有车会吓跑了人家。其实这完全是海月一厢情愿自说自话的设想。她太实在了,在虚幻的网络世界也改不了,一般三句话没完就一定开始说真话了。后来,当她把这次的见面和闺密慕容说起的时候,慕容就说:算了吧,你又怎么能保证人家不是有房有车,只是想考验考验你们这些急于把自己高价抛售的剩女?海月转念一想:也是啊!于是便在心里笑话自己单纯得可以。

海月到的时候离约定的三点还查二十分钟,海月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信息,她想这种事情定然是应该准时的,而且不管对方条件如何作为女方的她也定然是需要矜持的。过去在老花猫那里她就是吃了这种全然掏出一片真心的亏的。所以她停好车便信步在商场逛悠起来。

三点缺十分的时候,她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呼的信息,提示对方拨打过她的电话。她寻思着大概是自己刚才在电梯间的时候手机没有信号。见还没到点她也没回复,继续在商场里逛游,不时透过商场试衣镜或是玻璃橱窗里映出的自己,试图用陌生的眼光打量着。她对自己今天的收拾很满意。

三点整的时候,她给对方发了条信息:我已到。手机随即响了起来。海月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一个穿红羽绒服的男人。男人好似也发现了她,便边挂电话边走了过来。在这一瞬间,曾几度在海月心头萦绕的那种荒唐感又涌了上来,她感到对方似乎并没有一米八一的样子,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高度,便一下淡了兴致,表现有点冷漠。对方一边兴致勃勃地说话一边拉开外套的拉链摘下围巾。后来当海月和他一起回想的时候,尽管他不认为会是在这个时候,可海月却坚定认为他就是在这个时候顺手丢掉了他的这条红围巾的。

他们随便找了间咖啡馆落座,海月和对面这个叫冰冰的男人面对着面。这个人倒是比照片上看着更顺眼些,典型的山东男人的感觉。这一点让海月感到踏实了一些。海月对山东男人的莫名好感的源头,只有她自己清楚。

见海月不说话,对面叫“冰冰“的男人赶紧递上工作证、身份证和名片一张,海月忍不住笑道:我可不是公安局查户口的。对方倒是很认真地道:这样好,你会觉得安全一些。海月说:大白天的,你又能怎么着?再说你给我看了这些也未必就能证明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啊,这年头什么没有假的?话一出口海月便觉察到了不合适。这种口气是在刚刚过去的这一年里她经常和老花猫挑衅的语气,她怎么就习惯性地用到了这里呢?看对方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海月心里有点自责,她赶紧满面春风地掏出自己的证件递上:别介意,开个玩笑,这是我的证件,核实一下吧?对方犹豫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证件看了起来,随即便夸赞道:你这证件照照得真好!海月很清楚自己从来就属于那种特别上相的人,上了照片的自己往往比真人更好看。她佯装不悦地说:你是指我实际看起来不如照片……对方立刻感到眼前的女子仿佛竖起了浑身的刺了,赶紧解释:我……当然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海月知道事实的真相是——他正是这个意思。这一点海月十分清楚,也是接受并不以为怒的。

开始的谈话似乎有些生硬,时常会出现些没话找话不知该再说些什么的尴尬局面,闹的海月不时会无聊地去看手机上的时间。让服务生加了两次水之后,局面就转了。冰冰还兴致勃勃地咨询海月爱吃什么口味的饭菜。海月感觉得到这个问题背后的潜台词就是意味着他们喝完茶还会一起去吃晚饭。这最起码给海月传递了一个信息,这就是——对方对自己很满意,很愿意和自己多待会儿。这个信息使海月放松的同时也给了海月以自信,也就自然放松起来。这一来气氛立即就又融洽了许多。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过,望着眼前这个关心民生爱好读书声称理想便是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的朝气蓬勃的男子,海月觉得自己也变得快乐起来。她相信自己的此时此刻的表情、谈吐、笑容和所有的一切的一切一定都是最生动而美丽的。她想:是啊,或许自己早该找个年龄相仿的正儿八经地谈谈恋爱,像大多数的女人一样该干嘛就干嘛了。和这样的年轻人在一起她觉得自己也变得年轻了,不,不是变得年轻,她本来就不老,准确地说,应该是恢复了应有的年轻状态了。她想,自己的运气不会这么好吧,刚贴上照片就遇上了这么个合适的?幸亏自己的网络银行有故障,要不岂不冤枉了那不算高却也不菲的三千元的高级会员费?海月想,不管怎样认识这么个人,知道还有什么采购工程师这个职业门类,也算不虚此行吧!

可对方看来是真着急结婚的样子,也许是比海月早几个月接触“真爱网“见得多了,明示出一副不想当结婚对象就免谈,省的耽误彼此时间的架势倒让海月不知该如何往下发展了。她看得出对方对自己很满意,只要自己愿意,继续相处没问题。但她又想,这样的征婚目的性不言而喻,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谁有那么多时间和你在这儿浪费呢?一贯率直的海月这一回选择了沉默。这会儿,她不想贸然下定论结束这段交往,也不想正面表态让自己没有了退路。

晚饭在一家小饭馆,吃的是湘菜。每一道菜的味道都相当不错,这对于终日餐食不规律的海月来说已经太满足了。过久了的一个人的日子早已让海月懂得每天一日三餐能有热饭热菜热汤吃的幸福指数是多么值得珍惜了。她想吃老妈做的饭却不想听她的唠叨,想有老妈的陪伴又不想因此没了自己独立思考的空间,多么矛盾的问题哦!

快分手的时候,冰冰同志才发现陪伴了自己三年的那条可爱的红围巾不见了,海月只好陪着他去找。小餐馆没有的话就只剩下咖啡厅了。可是咖啡厅也没有。见他似乎很在意的样子,想到本来想学老外来个“GO DOUTCH”的计划也是落空了,不能让人家花了钱又赔上条心爱的围巾吧。于是顺口就说:去买一条吧!你不是说今年是本命年,红色元素很重要嘛?冰冰说:不用了,无所谓的。海月听出话语中其实有些许对海月这一举动不可知的期盼和等待。海月想,他可千万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我这其实是在为自己留后路呢,免得万一不成他又会像在我面前数落别的伤了他自尊心的女孩那样觉得自己亏大了。她给自己解释为:这叫有来有往嘛!

海月没来过新天地,从服务台咨询了羊绒衫的卖处后,和冰冰一起来到了鄂尔多斯的柜台。在海月心中,鄂尔多斯几乎就是正宗好羊绒的代名词,可冰冰同志在咨询了价格之后却明显嫌四五百一条的羊绒围巾太便宜了,显然不满意。海月又和他来到一个自己并不认识的“LONDON FOG”的柜台,冰冰看上了这家的红色羊绒围巾,打完八折八百八。海月一狠心,算了吧!谁让是因为和自己约会叫人家丢了围巾呢!抓起单子就朝收银台走去。这时候冰冰又觉得自己面子上挂不住了。这样的约会以来,从来都是他给女方花钱的,哪能让女的给自己花钱?自己可是实实在在的山东大汉啊!于是冰冰追上来和海月争抢。海月压着嗓子说:不嫌难看?冰冰悻悻地望了门庭冷清的商场里几个不同方向服务员好奇的目光,不再争抢,轻轻嘟囔了一句:那——谢谢你了!

系上新买的“LONDONFOG”羊绒围巾,海月想让冰冰心里好受些便故作轻松地说:就算是我送你的本命年礼物吧!话出口了才觉得不妥,心想你凭什么给人家的本命年送礼啊?自作多情!

冰冰执意要打车送海月回家被海月坚决拒绝了。海月想,你送我回家我的车怎么办?再说了,才第一次见面,我可不想让你知道我住在哪里。

见海月态度坚决,冰冰只好把海月送到了地铁口。海月从地铁口拐回车库,取车回家。一路上海月的心很静很静。她想,也许自己是该主动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和快乐而不能再守株待兔了……

这半天,海月在自己第一次亲手策划的相亲活动中心情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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