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狂风卷着骤雨砸向工厂,园区内那棵孤独的樟树频频弯下枝干。雨水打在窗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模糊了玻璃,也仿佛蒙上一层阴霾,压在李梅的心上。
车间机器轰鸣,铁扣与开关后座摩擦的声响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一点点消耗着这些站在生活底层的工厂妈妈们的体力。哪怕累得气喘吁吁,她们也丝毫不敢有半分停歇。
怀里八个月大的小女儿刚刚哄睡。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小巧的鼻子随着不甚均匀的呼吸微微翕动,粉红色的小嘴无意识地半抿着,一张一合,肉嘟嘟的脸蛋紧紧贴在她的衣襟上。身旁,三个年幼的儿子怯生生地站在原地:一个手里举着铅笔,一个低头埋首写作业,还有一个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乌溜溜的眼珠四处打转,四处搜寻可以拿来玩耍的物件。
李梅望着工位前堆着的各式零件,想要抬手组装,却只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女儿安睡在臂弯之中,稍有晃动便会惊醒。仅仅一个上午,孩子已经哭闹了四次,搅得她心里像揣了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随时都要绷断神经。此刻宝宝好不容易沉入梦乡,她半分也不敢挪动身体。
一旁的婴儿车静静立在角落,像一位被闲置的守护者,早已失去它本该承担的使命。原本李梅打算把女儿安置在推车里,让孩子自己玩耍,她便能一边做工,一边照看。可想象纵然美好,现实却总是事与愿违。
上的产品才做完寥寥几个,女儿便咿咿呀呀地哭了起来。她只得放下手里的活,在工位之间来回踱步哄抱。或许是母亲怀抱带来的安稳,孩子很快止住啼哭。
李梅又抱了片刻,确认女儿情绪平复,才小心翼翼将她放回推车。她手上不停忙活零件,嘴里还要时时出声逗引孩子,在母亲与工人两个身份之间狼狈地来回切换。
铁扣在她缠满胶带的指尖下有节奏地起落,敲出哒哒的声响。她拇指与食指的指腹常年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胶带缝隙下透出片片红痕,细小的血珠不时隐隐渗出来。可她不敢慢,更不敢停。心底默默盘算:趁着孩子安分,能装一个是一个。装一个得三毛,十个便是三块,攒够一百个,娘儿五个今天的午饭就有着落了。
没过上几分钟,女儿躺得烦闷,又哼唧着闹起脾气。李梅无可奈何,再次放下手中的活计,轻轻将孩子抱入怀中。
孩子的脑袋依恋地靠在李梅肩头,小嘴一张一合,未干的泪水蹭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袄上。她一手托住孩子,一手轻拍后背,沿着工位慢慢踱步,嘴里哼起自己编的摇篮曲:
睡吧睡吧,小宝贝
妈妈抱你不疲惫
乖乖闭眼快快睡
妈妈挣钱买糖糖
……
一曲尚未唱完,刚从洗手间回来的王阿姨轻手轻脚走到她身旁。望见李梅眼底浓重的乌青,阿姨眸中漫上一层怜惜。她伸手逗了逗怀里的孩子,压着声音问道:“阿梅,你婆婆不是过来帮你带孩子吗?”
李梅拍哄孩子的手微微一顿,眼神茫然望向窗外雨幕,过了许久才低声回答:“王姨,婆婆老家有事,已经回去了,要过段时日才能回来。”
“你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这怎么熬得住啊。”王姨轻轻叹息,满眼都是心疼。她抬手温柔碰了碰孩子红扑扑的小脸,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熟睡的婴儿:“往后要是搭把手能帮上忙,你只管开口。出门在外做工,咱们都是互相照拂的家人。”
“谢谢王姨。”李梅鼻尖骤然发酸,温热的水汽在眼眶里打转。
“跟我客气什么。”王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望着王阿姨远去的背影,一缕暖意淌过李梅的心底,混沌的心神也清亮少许。怀里的女儿已然安静下来,不再哭闹,一双清亮的眼睛好奇打量周遭,大拇指含在小嘴里面,仿佛回味着母亲独有的暖意,模样乖巧又依赖。
身后三个儿子还在静静等候,怀中婴孩的呼吸轻得如同羽毛。她心里清楚,只要自己稍有松懈,孩子的哭声便会盖过整座车间机器的轰鸣。于是她只能一只手稳稳护住怀中的孩子,另一只手飞快地分拣、按压、组装零件。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所有的疲惫、委屈与心酸,尽数揉进这一阵阵单调急促的哒哒声响之中。
窗外风雨依旧喧嚣,流水线永不停歇。生活压在肩头千斤重量,可只要怀中的孩子尚在,这份隐忍的坚韧,便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