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写出这个标题的时候,相信很多人会觉得我是一个没有经历过中世纪平民的苦难,却又大放厥词的沉浸于骑士小说里的年轻人。
也许大家对中世纪的看法是:无数个跟村子一样大的袖珍王国、没日没夜的战争与多如牛毛的封建贵族、没有一位统一整个欧洲的皇帝、教会的闭塞专制与国王那风雨飘摇的王权、骑士们穿着板甲但是谁都打不过、没有任何科学家与进步思想、每一日都是灰暗的白天与鬼哭狼嚎的夜晚、破败的草屋与干裂的黑面包、黑死病肆虐让整个欧洲都是一片死寂、一辈子不洗澡、用绳子代替草纸、到处都是垃圾与污秽、只有简陋呆板的壁画与荒凉且显得恐怖的城堡……
但是有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过,这些画面是谁告诉你的?什么时候开始第一次用文学表述那个黑暗的、荒唐的、闭塞的、愚昧的、看不到任何希望的“黑暗时代”?
弗朗切斯科·彼得拉克。
他是14世纪意大利的学者、诗人,也是文艺复兴的早期代表人物。
他经常将他所处的中世纪晚期与长达一千年的中世纪称为“黑暗”或“晦暗”,因为他认为自从西罗马帝国被蛮族灭亡后,古典学术已经衰落,整个欧罗巴都被“黑暗”所笼罩,所以他呼吁“回到源头”,重新学习古希腊罗马的古典学术,充满了他的个人主观观点与强烈的情感色彩,就像一个无病呻吟的文艺青年天天在那里伤春悲秋,然后写在了纸上,然后到处给别人讲自己的看法,接着,随着时代的变迁,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可他的说法,有的是真是有才的学者,有的是同样跟青春期玻璃心少年一样敏感的文人,更多的是那些附庸风雅的希望别人觉得他就是“与暴发户商人完全不一样的、神似罗马帝国的皇帝们的天选之子”的男性贵族与希望在文化沙龙里显得自己更有品位但其实连用拉丁语写自己名字都不会的太太小姐,还有一大群自己即使没有高贵的血统但是很有钱的暴发户们,希望可以通过赞助这些文人来给自己的家族镀金与赋予自己“古典学术的继承人”的自我感动。接着,后面的时代,欧洲一直在唾弃与反感中世纪,并且从17世纪开始,一部分新教的学者为了对天主教进行文化上的批判与抵制,将以罗马天主教为统治核心下的中世纪的欧罗巴称为“黑暗时代”。
然后到了18世纪,启蒙运动的愈演愈烈,伏尔泰等人的激进观点加深了大众对于中世纪的“迷信、野蛮、停滞、闭塞、毫无希望”的刻板印象,最后在19世纪直到如今,将“黑暗时代”深刻的印入人心。
一个是17世纪的新教徒对传统秩序的罗马天主教会的权威的挑战与宗教改革的争锋相对,一个是18世纪的启蒙理性主义对宗教愚昧的批判,这些都是带有主观性与利益性的批判。
但是问题是,真实的中世纪难道就没有半点文明的光辉吗?当你发现一个人被抹黑,你会认为,这个人本身没有问题,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但是,当一千年的时光都被肆意抹黑,那代表了什么呢?答案很明显,他们急于抬高自己,所以他们竭尽全力的去抹黑一千年的时光与一千年里所有的人和事物。
那么提及中世纪,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只有一个——教会。
在刻板印象中,中世纪的教会与神职人员是愚昧、贪婪、保守的,只会念经、剥削农民、偷情、发动战争等等,属于是坏事做尽,对社会没有任何好处的吸血虫阶层。但是事实上,教会是当时整个欧洲唯一系统掌握知识、管理社会、维持秩序、承担世俗王国那脆弱的官僚系统所不能执行的行政职能的整个欧洲社会的精英群体,在中世纪长达一千年的时间里,教会与神职人员几乎是整个欧洲社会的所有文化的继承者与发展者。
中世纪早期,西罗马帝国在蛮族的进攻下灭亡,世俗政权全面瓦解,唯一还能够正常组织、运营、记录、管理与传承文化的机构就是教会,教会所属的修道院与主教座堂学校是当时最普遍也是唯一的教育机构。神职人员在这里接受“文法、修辞、逻辑、算术、几何、天文、音乐”,俗称“七艺”。这套体系是直接继承的古希腊罗马,并没有完全断层。
并且教会任命的各个主教不仅仅是各个地区的宗教领袖,同时也是地方行政长官、教会财产的管理者、文书档案的记录与保管者。每一位主教的主教府里不只有经文,里面有大量的土地清册、税赋记录、法庭卷宗、商业契约、婚姻登记与遗嘱记录。这些足以证明,当时的教会承担了世俗封建统治者的大部分行政职能,具有足够高的社会威望并且拥有维持社会正常秩序的能力与责任。
并且在大众的刻板印象之中,修道院就是一群修女过着一辈子苦修生活与编织蕾丝的场所。实际上这些修道院是农业改良、手工业进步、建筑技术更新、酿酒工艺改进、印刷图书、医药救治、慈善赈济的中心。并且许多修道院拥有自己的印刷场所、磨坊、水利系统、药房、图书馆、抄写室等别处几乎看不见的设施,保存了大量的古典学术图书与文献,继承并深度研究了古希腊罗马的学术,并且促进了技术传播与生产力的进步。
当时的神职人员不仅仅是系统性接受七艺教育,并且他们精通曾经的罗马帝国的官方语言——拉丁语,他们可以与欧洲大陆以及地中海世界的任何一个国家的接受过教育的人进行无障碍交流,因为这个地方曾经都是罗马帝国的统治范围,并且为了进一步研究古典学术以及与其他国家进行交流,大量的高级神职人员精通希腊语、希伯来语与阿拉伯语。他们可以毫无障碍的阅读教会所保留的古希腊罗马以及古埃及、东地中海地区与阿拉伯地区的图书与文献。他们的旅行范围遍布亚非欧三大洲,参加过教会的会议、外交使团、十字军、朝圣旅行等等,见识并记录过各种不同的国家的人文风俗与社会制度,他们由于大量的传承古典学术,所以他们在哲学、逻辑学、辩论、修辞、伦理、演说、法律、自然科学等方面拥有着大量的研究成果与系统性总结,并且继续通过修道院与主教座堂学校进行教育与传承。
所以说神职人员是整个中世纪的欧洲,唯一一批接受过系统性高等教育、进行过远途旅行并且拥有更多见识、长期承担地方行政职能、促进并发展科学技术的不依靠血统但能够称为精英的群体,用我的观点来看,他们就是当时整个欧洲文明的核心。
那么对于中世纪的第一个槽点——教会,我已经表达了我的观点,他们就是当时的准行政机构,神职人员在当时就是按照文官模式去教育与培养的,正确看待中世纪历史,应该做的是将神职人员从神棍这个刻板印象里移除,而是按照文官的形象去看待他们,你就会发现其实他们一整天几乎都在忙碌本来应该由王室任命的文官做的事情。
那么根据某个写出风俗论的一边跟谱系传承自中世纪的皇帝们勾肩搭背一边叫嚣着中世纪是迷信、野蛮和愚昧的时代的,最不踩一捧一的、最尊重与照顾卢梭的、最不会到处匿名发表小册子的、最不可能拥有两百多个假名字的、最不可能跟夏特莱侯爵夫人这个有妇之夫有情人关系的、最不热衷商业投机的大人物的观点来看,中世纪可以说是落后、闭塞、愚昧并且穷的尿血,但是事实是这样吗?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的,中世纪欧洲从来没有完全闭塞,中世纪从公元5世纪开始,到公元15世纪结束,存在了将近1000多年,西罗马帝国虽然灭亡了,但是东罗马帝国一直存在到了1453年,东罗马帝国拥有自己的皇帝、皇室、官府、东正教会、军队与当时欧洲最大最繁荣的城市——君士坦丁堡。如果说中世纪的落后与闭塞是罗马天主教会造成的,那也不可能影响到东罗马帝国,东罗马帝国非常完整的保留与继承了古希腊罗马的古典学术并且将其发扬光大,并且不仅是学术,罗马帝国的法律也被完整继承,才有了查士丁尼法典这本罗马法学的集大成之作,中世纪欧洲教会与神职人员也一直在与东罗马帝国进行交流与学习,就连文艺复兴都是因为东罗马帝国被奥斯曼帝国灭亡后大量的学者迁入欧洲在其中作为主要推力。并且地中海长期作为罗马帝国的内湖,连接着亚洲、非洲与欧洲,拥有威尼斯、热那亚等意大利的商业为主的城邦共和国,与君士坦丁堡、亚历山大港、黎凡特港口等等保持着密切的商业往来与信息流通,并且中世纪的中欧,汉萨同盟掌握着波罗的海与北海的商业贸易,拥有庞大的军队与雄厚的资本,通过陆路与河流连接地中海的贸易体系,并且欧洲在中世纪长期与阿拉伯地区的学者与商人保持沟通与贸易,尤其是西班牙、西西里与北非,所谓的闭塞只是空话,并且地中海贸易体系与十字军东征让中世纪的欧洲对亚洲与非洲有着深刻的认识与了解,并且1204年十字军洗劫君士坦丁堡后,大量的东罗马帝国的学者与文献流入欧洲,海量的古希腊罗马的古典学术的输入,让经院哲学与中世纪晚期大学教育有了发展的温床。而且不仅仅是民间,官方与东罗马帝国从来没有停止过联系,书信往来、互派使节甚至是东西教会尝试在15世纪的佛罗伦萨大公会议推动天主教会与东正教会重新合二为一。
那么如果没有中世纪的长期文化积累与东罗马帝国的长期文化输入,怎么会产生大学教育与经院哲学呢?如果如此闭塞与愚昧,怎么可能会有像托马斯阿奎那一样的人呢?
那么到了中世纪结束的尾声,一个彻底改写世界发展进程的时代出现了——大航海时代。
很多人说大航海时代是因为对未知与远方的向往,一个水手不喜欢风平浪静的地中海与适合航海的波罗的海,不喜欢靠近欧洲并且随时可以补给的北海与西非海岸,就是喜欢往大西洋深处钻对吗?他再傻再是个莽夫,他也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而不是一个压根没受过什么教育的水手说去探索未知,并且船只去海外谁掏钱?谁发薪水?走哪条航线?航线目的地是哪里?一条崭新的航线需要开辟新航线的动力与需求,需要有具体货物品类,需要有足够多的资金,需要有风险分摊,需要有利润分红,需要有担保与对赌协议,而不是脑袋一热说我要去探索新航线,我要去探索新大陆。哥伦布到死都以为他发现的美洲就是印度,他的目的地也是印度,美洲纯粹就是他运气好发现了,而不是什么专门为了新大陆而来。
大航海时代不是脑袋一热就出发,而是欧洲的商业资本积累到了一定阶段后,对新的市场、新的原材料产地与新的受欧洲控制的商业航线的必然需求,并且地中海贸易长期被奥斯曼帝国与意大利的那些城邦共和国当中间商垄断,欧洲商人的利润被严重挤压,因此他们迫切的需要绕开地中海贸易体系的既得利益者,直接开辟连接亚洲的新的商业航线,以获取香料、瓷器、丝绸与宝石。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中世纪如此的闭塞与落后,哪里来的商业资本的积累与市场需求?
并且远洋航行需要巨额资金,需要有人分摊高风险与愿意风险投资,需要有复杂的契约与公证,需要有相关法律的支持与保护。如果没有中世纪不断发展与改进的非常成熟的商业制度,受欧洲国家认可的法律条款,那么哥伦布与达伽马的有制度保障的商业投资行为从哪里来?脑袋一拍就出来了吗?再者,航海技术如果没有地中海贸易体系与汉萨同盟的贸易体系的长期积累与技术改进以及航海学校的建立,你觉得能够进行远洋航行吗?早在大航海时代以前葡萄牙人就已经开始在西非进行殖民活动了,这些都是中世纪一结束马上就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并且经常拿奥斯曼帝国压缩欧洲利润说事,这只是催化因素,不是根本因素,就像你长期吃一家店的热狗,觉得很不错,自己也想做热狗,但是你自己只会做面包不会做香肠,一时半会儿又没那个能力去直接绕过那个卖给你热狗的人,去找卖香肠的人。所以无奈之下你只能承受卖热狗的加价与自己做热狗的机会遥遥无期。但是好在以前面包少,你还可以将就,把面包卖给自己人,但是现在面包越来越多,热狗越来越贵,对香肠的需求更大了,所以你才会直接找卖香肠的人,而不是说因为热狗涨价你才去直接找卖香肠的人,你本来就有面包,你买热狗纯粹是因为你没有香肠,所以你去找卖香肠的人的核心是因为再买热狗你的面包会全部浪费,必须自己买到香肠,然后自己开一家热狗店,而不是对方的热狗卖的太贵了,所以才去找卖香肠的人。既然面包都这么多了,那何来的闭塞与愚昧之说?
并且欧洲之所以可以在大航海时代扩张与远洋贸易,不仅仅是武力优势,更多的是制度优势,因为当时的欧洲拥有严密的商业制度、金融工具、法律条款、风险评估和投资意识的综合输出,所以才会有欧洲商人组织跨国贸易、分散商业风险、签订可行契约、发展垄断行业与组建全球贸易网络的能力,那么问题又来了,如果说中世纪真的是停滞、愚昧、完全闭塞的时代,那么大航海时代压根不可能诞生,所以这跟文艺复兴压根没有关系,而是中世纪的长期的承担试错成本、积累前辈经验与持续商业投资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大航海时代的出现,恰恰证明了,某个人所说的那个愚昧、停滞、完全闭塞的野蛮的时代,完全就是为了踩一捧一、毫不尊重客观事实、刻意误导他人的以自我主观情绪替代客观事实证据的无稽之谈。
所以,当大家如果再听到中世纪,请想想如此的污名化,是否遵循了“凡事都具有两面性”的客观事实,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