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回响》第九十章《悲鸿与马》

第九十章 悲鸿与马

巴黎的暮色像一块被反复揉皱的旧丝绒,沉甸甸地压在塞纳河上。劳里站在奥赛博物馆的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映出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她的思绪,却像被馆内珍藏的那些印象派画作的笔触,搅得支离破碎。

几个小时前,敖雪的电话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急促,打破了她和乔在卢浮宫寻找线索的宁静。“劳里,乔,”敖雪的声音透过听筒,仿佛还带着油墨和纸张的气息,“我们需要立刻见史韬奋先生和秋霞女士。关于那幅《奔马图》,我们发现了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

“非同寻常?”乔当时接过电话,眉头紧锁,“是赝品?还是……”

“不,”敖雪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秋霞女士刚刚完成了初步鉴定,她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这幅画是真迹。但问题就在这里,它太‘真’了,真得不合常理。”

现在,劳里和乔坐在史韬奋位于巴黎十六区的私人公寓书房里,才算真正理解了敖雪口中的“不合常理”。这间书房与其说是藏书之地,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东方艺术品博物馆。四壁顶天立地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线装古籍和现代画册,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特有的霉味、檀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气息。

史韬奋先生是一位年逾七旬的华裔收藏家,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温和却锐利,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的真伪。他亲手为两位警官倒上了清茶,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老派文人的从容。

“劳里警官,乔警官,久仰大名。”史韬奋的法语带着一丝优雅的东方口音,“敖雪和容尘已经把情况都告诉你们了吧?关于这幅徐悲鸿先生的《奔马图》。”

乔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书房中央那张紫檀木长桌上铺展开的画卷上。“史先生,我们了解到,这幅画是您不久前从一个私人拍卖会上购得的?”

“是的。”史韬奋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拂过画卷边缘,爱惜之情溢于言表,“我收藏徐悲鸿先生的作品已有数十年,自问对他的画风、笔触、用墨都有相当的了解。这幅《奔马图》刚出现时,我就被它吸引了。无论是奔马的姿态,还是那标志性的‘悲鸿’印章,都与徐先生鼎盛时期的风格高度吻合。我当时也心存疑虑,因为徐先生在巴黎时期的作品存世极少,且多为习作或肖像,如此气势磅礴的《奔马图》,从未见于任何著录。但拍卖会上的气氛,加上我个人的偏爱,最终还是促成了这笔交易。”

“秋霞女士,”劳里转向坐在史先生身旁的一位中年女士,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气质温婉,眼神却异常明亮,“您刚才说,这幅画‘真得不合常理’,能否具体解释一下?”

秋霞女士微微颔首,拿起桌上的放大镜,指向画卷右下角的一匹马:“劳里警官,请您看这里。徐悲鸿先生画马,最讲究的就是‘骨法用笔’。他早年留学巴黎,深受西方写实主义影响,对马的骨骼、肌肉、动态解剖有极深的研究。你们看这匹马的腿部肌肉线条,以及它奔跑时关节的转折,精准得如同标本。这正是徐先生区别于其他画马名家的地方——既有中国笔墨的写意,又兼具西方绘画的科学性。”

她顿了顿,将放大镜移向马匹的鬃毛和马尾:“再看这里的用墨。徐先生喜用焦墨和宿墨,通过墨色的浓淡干湿变化,表现出鬃毛的层次感和动感。这幅画在这方面可以说是无可挑剔。无论是笔力、墨韵,还是构图的张力,都堪称徐先生的精品。”

“既然如此,”乔不解地问,“为什么说它不合常理?”

秋霞女士放下放大镜,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问题就在于,这幅画的创作技法,融合了徐悲鸿先生早、中、晚三个时期的特点,而且……过于完美了。”

“过于完美?”劳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感到有些困惑。艺术品难道不追求完美吗?

“是的,过于完美。”敖雪在一旁补充道,“这就像一首交响曲,把贝多芬早、中、晚三个时期最经典的旋律无缝拼接在了一起。对于真正的鉴赏家来说,这恰恰是最大的破绽。”

容尘也点了点头,接口道:“徐悲鸿先生的艺术生涯有非常清晰的演变轨迹。他在巴黎留学时,也就是我们之前提到的1919年至1927年,是他艺术风格的形成期。那时他主要学习素描和油画,主攻肖像和人体,画风严谨,注重写实。他当时的中国画作品,还带着明显的学院派痕迹,笔墨相对拘谨,尚未形成后来那种奔放洒脱的个人风格。”

“说得没错。”秋霞女士赞许地看了容尘一眼,继续说道,“徐先生真正开始大量画马,并形成我们现在熟知的奔马风格,是在他回国之后,尤其是在抗日战争时期。那段颠沛流离的岁月,激发了他强烈的爱国情怀,他笔下的马,也从早期的‘形似’,转变为‘神似’与‘形似’的完美结合,充满了力量感和不屈的精神,线条也变得更加苍劲有力。”

她指着画卷:“而我们眼前的这幅《奔马图》,既有巴黎时期精准的解剖结构和写实功底,又有抗战时期那种雄浑奔放的笔墨气势,甚至还能看到他晚年作品中那种炉火纯青的墨色变化。这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一个艺术家的风格演变是线性的,是随着阅历、心境和时代背景不断变化的,不可能在同一幅作品中,同时展现出不同时期的成熟风格。”

史韬奋先生叹了口气:“秋霞女士说得很对。我最初被它的‘神似’迷惑了,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它就像一个精通徐先生生平的人,用最高超的技艺,为他量身定做了一幅‘代表作’,却忘了艺术创作本身是有时间维度的。”

“那么,您的意思是……”乔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幅画是一幅极其高明的赝品?”

“不,”秋霞女士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我刚才说的是,它在艺术逻辑上不合常理。但从物质层面,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科学鉴定’来看,它又太‘真’了。”

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告,递给乔和劳里:“我已经请专业机构做了颜料和纸张的年代检测。结果显示,这幅画使用的宣纸,确实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生产的,与徐悲鸿先生在巴黎时期的用纸完全一致。上面的墨和颜料,也都是那个时期的天然矿物和植物颜料,不存在现代化学颜料的成分。甚至连画上的印章,经过比对,其印泥的年代也符合。”

劳里看着报告上那些专业的术语和数据,眉头拧得更紧了:“这怎么可能?一张九十多年前的纸上,怎么会出现一幅融合了画家一生风格的作品?除非……”

她的话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除非,”敖雪轻声接道,“这幅画确实是徐悲鸿先生本人所作,而且,他在创作这幅画时,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未来几十年的艺术风格演变。”

这个推测听起来荒诞不经,却又似乎是唯一能解释所有矛盾点的答案。书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

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他的脑海里,那些看似不相关的线索开始盘旋、碰撞——失踪的古董钟表、神秘的“时间守护者”、能够扭曲时间的装置、以及眼前这幅不合常理的徐悲鸿画作。

“史先生,”乔忽然开口,“您还记得您是在哪个拍卖会上购得这幅画的吗?卖家是谁?”

史韬奋回忆道:“是一个小型的私人拍卖会,由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拍卖行举办,地点在伦敦。卖家信息是保密的,只知道是一位匿名的欧洲收藏家,据说是家族传承下来的藏品。”

“伦敦……”乔若有所思,“我们之前追踪的线索,也指向了伦敦的一个古董钟表黑市。看来,这背后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劳里看着桌上的《奔马图》,忽然想起了什么:“容尘先生,您之前提到徐悲鸿先生在巴黎留学时,主要学习油画和素描,很少画马。那么,在那段时期,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历,可能会影响他后来的艺术创作?尤其是关于马的创作?”

容尘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被这个问题触动了。“说到这个,确实有一段非常有意思,也鲜为人知的往事。”

他清了清嗓子,仿佛要把众人带回那个遥远的年代:“徐悲鸿先生在巴黎留学期间,生活非常清贫。为了学习西方绘画,他常常一天只吃两顿面包,把所有的钱都用在购买画具和去博物馆看画上。他当时就读于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校,师从法国著名画家达仰·布弗莱。达仰先生非常欣赏徐悲鸿的才华和勤奋,常常给予他指导和帮助。”

“有一次,达仰先生带徐悲鸿去巴黎郊区的一个马场写生。徐先生从小就喜欢马,看到那些在阳光下奔跑的骏马,立刻被它们的力量和美感深深吸引。但他很快发现,用传统的中国笔墨,很难精准地捕捉到马在运动中的肌肉变化和骨骼结构。于是,他开始尝试用西方素描的方法来研究马。”

容尘的语气带着一丝敬佩:“你们很难想象,一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为了画好马,会做出怎样的努力。他每天天不亮就去马场,直到天黑才回来,在寒风中对着马匹速写,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他甚至会买一些最便宜的马肉,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观察马的肌肉纤维和脂肪分布。他还去屠宰场,仔细研究马的骨骼标本。他的画稿堆起来有一人多高,每一张都充满了对生命和力量的敬畏。”

“这段经历,虽然没有直接催生出他后来的奔马图,但却为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可以说,巴黎的马场,是他‘画马之路’的真正起点。”

秋霞女士补充道:“这段经历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后来的奔马图在解剖学上如此精准。那不是凭空想象,而是日复一日、近乎痴迷的观察和研究的结果。”

劳里听得入了迷,她仿佛能看到一个年轻的中国学子,在异国的寒风中,孤独而执着地对着马匹速写的身影。“那么,徐悲鸿先生在巴黎期间,有没有留下过关于马的画作?哪怕是习作?”

容尘摇了摇头:“非常罕见。据记载,他当时主要创作的是一些人物肖像,比如《老妇》《持棍老人》等,还有一些风景油画。关于马的,大多是素描稿,而且很多都在他后来回国时的战乱中遗失了。这也是为什么史先生最初看到这幅《奔马图》时会如此激动——它几乎填补了徐悲鸿艺术生涯中的一个空白,一个关于‘巴黎之马’的空白。”

“一个被刻意制造出来的空白。”乔冷冷地说,“这幅画的伪造者,不仅是一位顶尖的画家,更是一位研究徐悲鸿生平的专家。他不仅模仿了徐先生的笔墨,还深入研究了他的求学经历、艺术演变,甚至了解那段关于马场写生的往事,然后将所有这些元素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了这幅看似完美的‘真迹’。”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史韬奋不解地问,“如果只是为了骗钱,用常规的赝品手段就足够了,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做出一幅在逻辑上自相矛盾的作品?”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幅画作。奔马的姿态依旧昂扬,鬃毛在风中飞扬,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宣纸的束缚,驰骋而去。

“也许,”敖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这幅画本身,就是一个线索。”

“线索?”乔看向她。

“是的。”敖雪走到桌前,指着画卷中央那匹领头的奔马,“你们看它的眼睛。徐悲鸿先生画马,眼睛是灵魂。他笔下的马,眼神或坚毅,或悲愤,或充满希望,总能传递出强烈的情感。但你们看这匹马的眼睛……”

众人凑近细看。在放大镜下,那匹马的眼眸漆黑深邃,瞳孔的边缘,似乎有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墨色融为一体的纹路。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察觉。

“这是什么?”劳里轻声问。

秋霞女士拿出一个更高倍数的放大镜,仔细观察后,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微型的日晷图案。”

“日晷?”乔的心头猛地一跳,“和我们之前在古董钟表上发现的那个符号一样?”

敖雪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非常相似。这绝不是巧合。这幅画,很可能就是‘时间守护者’留下的又一个标记。”

容尘的脸色也变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幅画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它不再仅仅是一幅艺术品,而是一个指向某个秘密的坐标。”

“一个用徐悲鸿的画笔,隐藏在巴黎往事中的坐标。”劳里喃喃自语。

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巴黎的夜景。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线索似乎越来越清晰了:古董钟表、时间扭曲、徐悲鸿的画作、巴黎的求学经历……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那个神秘的组织,以及他们所掌握的、能够操控时间的技术。

“史先生,”乔转过身,目光坚定,“这幅画非常重要,它可能关系到一桩跨国犯罪案件的侦破。我们需要将它作为证物暂时保管。”

史韬奋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当然,警官先生。如果能为揭开真相出一份力,我个人的收藏算不了什么。”

“秋霞女士,”乔又看向鉴定专家,“我们还需要您的帮助。您对徐悲鸿先生的作品和生平都非常了解,我们希望您能和容尘先生一起,协助我们解读这幅画中可能隐藏的更多信息。”

“我很乐意。”秋霞女士爽快地答应了。

离开史韬奋的公寓时,夜色已经很深了。巴黎的街道安静了许多,只有零星的行人匆匆走过。

“乔,”劳里走在乔身边,轻声说,“你觉得,‘时间守护者’为什么要选择徐悲鸿的画作来传递信息?”

乔思索着:“也许有两个原因。第一,徐悲鸿在巴黎的经历本身就充满了传奇色彩,他的才华和毅力,让他成为了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一个象征。选择他的作品,本身就带有一种隐喻。第二,就像我们看到的,他那段在马场写生的经历,与‘马’这个主题紧密相连,而‘马’在中国文化中,本身就有‘奔腾’、‘跨越’、‘时间’的意象。‘龙马精神’、‘白驹过隙’……这可能是一种双重隐喻。”

“那他们想通过这幅画告诉我们什么呢?”敖雪问。

“我不确定,”乔摇了摇头,“但我有一种感觉,这幅画指向的,很可能就是徐悲鸿先生在巴黎留学时的某个具体地点,或者某段具体的往事。容尘,你对徐先生在巴黎的活动轨迹了解多少?”

容尘想了想:“根据史料记载,徐悲鸿先生在巴黎期间,主要居住在蒙帕纳斯区,离巴黎美院不远。他经常去卢浮宫、奥赛博物馆(当时还是火车站)和吉维尼等地。当然,还有我们之前提到的那个马场……”

“马场……”乔的眼睛亮了,“我们明天就去调查这个马场。”

第二天一早,容尘就查到了当年徐悲鸿先生写生的马场位置。它位于巴黎西郊的布洛涅森林附近,如今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现代化的住宅区和一个小型的城市公园。

当乔、劳里、敖雪和容尘赶到那里时,公园里晨练的人们已经开始活动了。绿树成荫,鲜花盛开,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一个充满了马匹嘶鸣和尘土飞扬的马场。

“就是这里吗?”劳里看着眼前宁静的景象,有些难以置信。

“根据地址和老地图比对,应该就是这片区域。”容尘说,“但时过境迁,已经没有任何当年的痕迹了。”

几个人在公园里漫步,试图寻找任何可能与“时间守护者”或那幅《奔马图》相关的线索。但一切都显得那么普通,那么平静。

“难道我们的方向错了?”敖雪有些泄气。

乔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公园的中央,闭上眼睛,试图感受周围的气息。他想象着九十多年前,一个年轻的中国画家,背着画板,在寒风中对着马匹写生的场景。他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一种对艺术极致的追求。

“等等,”乔睁开眼睛,“容尘,你说徐悲鸿先生当时为了研究马的骨骼,甚至会去屠宰场?”

“是的,史料里有记载。”容尘有些不解,“这和我们现在的位置有什么关系?”

“屠宰场……”乔的目光扫过公园周围的街道,“那个年代的屠宰场,通常会建在城市的边缘,而且……会有非常独特的气味。徐悲鸿先生为了省钱,住的地方一定离他学习和写生的地方不远。那么,那个屠宰场,很可能也在这附近。”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去寻找当年屠宰场的位置?”劳里问。

“没错。”乔点了点头,“如果‘时间守护者’想在徐悲鸿的往事中留下线索,那么这个对他艺术生涯至关重要,却又不那么‘光彩’的细节,是一个非常理想的隐藏点。它既真实,又容易被忽略。”

容尘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巴黎西郊历史上的屠宰场位置。很快,他有了发现。

“找到了!”容尘的声音有些激动,“就在离这里大约一公里远的地方,曾经有一个大型的牲畜屠宰场,叫做‘维莱特屠宰场’(Abattoirs de la Villette)。它在1974年被关闭,后来改建成了现在的维莱特科学与工业城。”

“维莱特科学与工业城……”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们走!”

维莱特科学与工业城是巴黎著名的文化地标之一,由废弃的屠宰场和火车站改造而成,充满了后工业时代的独特美感。巨大的钢铁结构、空旷的厂房、高耸的烟囱,与周围现代化的建筑和热闹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四人到达那里时,正是上午,阳光明媚,许多游客和当地居民在园区内散步、参观。

“这里太大了,”劳里看着地图,“我们该从哪里开始找?”

乔没有回答,他只是四处观察着。他的目光被园区中央那座巨大的、由红色钢铁构成的建筑吸引了。那是一座类似巨大温室的结构,被称为“大拱门”(Grande Arche),是园区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容尘,”乔指着那座建筑,“徐悲鸿先生留学时,这里是什么样子?”

容尘调出历史照片:“当时这里就是屠宰场的核心区域,主要进行牲畜的集中屠宰和处理。那些巨大的拱门,其实是当年用来吊装牲畜的通道。”

乔的目光从“大拱门”移开,落在了旁边一片开阔的广场上。广场上有许多巨大的金属管道和阀门,像是某种工业时代的雕塑。

“敖雪,”乔忽然说,“你还记得那幅《奔马图》的构图吗?那几匹马,是朝着哪个方向奔跑的?”

敖雪闭上眼睛,回忆着画卷上的景象:“它们……它们是朝着画面的左侧奔跑的,仿佛要冲出画卷的束缚。”

乔立刻拿出园区地图,找到“大拱门”的位置,然后指向它的左侧:“如果这幅画是一个坐标,那么马匹奔跑的方向,很可能就指向了这里。”

他指着的,是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那里矗立着一座小型的、现代化的建筑,看起来像是一个研究所或实验室。

“那是什么地方?”劳里问。

容尘查了一下:“那是维莱特研究所的一个分部,主要从事物理学和时间计量学的研究。”

“时间计量学……”乔和敖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警惕。

他们快步走向那座建筑。建筑的安保很严格,门口有保安站岗。

“我们需要进去看看。”乔对劳里说。

劳里亮出了国际刑警的证件,与保安进行了沟通。保安显然有些为难,说需要联系负责人。

就在这时,乔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电子处理的、毫无感情的声音:“乔警官,我们又见面了。”

是“时间守护者”!

乔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你想怎么样?”

“别紧张,”那个声音带着一丝嘲讽,“我只是想提醒你,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徐悲鸿先生用一生追求的是艺术的真理,而你们,正在接近一个更宏大、也更危险的真理。”

“你到底在说什么?”乔沉声问。

“我在说,”那个声音顿了顿,“你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流淌着牲畜的血液,如今却孕育着关于时间的秘密。这难道不是一种有趣的轮回吗?”

“你在里面?”乔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

“我无处不在,”那个声音轻笑了一声,“就像时间一样。乔警官,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就藏在徐悲鸿先生曾经‘解剖’真理的地方。希望你会喜欢。”

电话挂断了。

乔立刻对劳里说:“他们在里面!而且,他们提到了‘解剖真理的地方’,这很可能就是指当年的屠宰场,也就是现在这座研究所的某个位置!”

劳里立刻拿出对讲机,联系了巴黎警方和国际刑警巴黎分部,请求支援。

“我们不能等了,”乔看着那座建筑,“谁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保安走了过去,同时对劳里、敖雪和容尘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时,研究所的大门忽然打开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大喊着:“危险!里面有危险!”

乔心中一紧,立刻拔出手枪,对劳里等人说:“走!”

四人迅速冲进了研究所。里面一片混乱,警报声刺耳地响着,灯光忽明忽暗。

“这边!”乔凭着直觉,朝着建筑深处跑去。他的脑海里,徐悲鸿在屠宰场研究马骨的画面,与眼前的混乱景象交织在一起。

他们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实验室。实验室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类似钟表齿轮的装置正在高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装置周围,站着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正试图控制住它。

“时间守护者!”乔低喝一声,举起了枪。

那些黑衣人立刻转过身,也掏出了武器。双方陷入了对峙。

“乔警官,你来得正好。”一个为首的黑衣人摘下了面罩,露出了一张乔有些印象的脸——他曾在伦敦的古董黑市见过这个人。

“你们想干什么?”乔问。

“干什么?”那人冷笑一声,“我们只是想完成徐悲鸿先生未竟的事业。你以为他当年真的只是在研究马的骨骼吗?不,他研究的是力量,是速度,是超越时间的可能性!”

他指着那个巨大的装置:“这个‘悲鸿之钟’,就是根据他当年留下的笔记和草图建造的。它能让我们突破时间的界限,就像他笔下的马,永远奔腾,永不停歇!”

“你疯了!”敖雪喊道,“这种装置会造成时空扭曲,带来无法预测的灾难!”

“灾难?”那人不屑地说,“对于庸人来说,未知就是灾难。对于我们来说,这是新生!”

他猛地按下了一个按钮。那个巨大的齿轮装置转速瞬间加快,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实验室里的空气开始扭曲,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就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

“不好!”乔大喊,“它要失控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劳里迅速掏出一个EMP(电磁脉冲)装置,按下了开关。

一道无形的电波扩散开来。那个巨大的装置猛地一滞,转速瞬间减慢,然后发出一声巨响,彻底停了下来。周围扭曲的空气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黑衣人们显然没料到这一手,愣了一下。乔抓住这个机会,大喊一声:“动手!”

一场激烈的搏斗在实验室里展开。乔和劳里身手矫健,敖雪虽然是学者,但也学过一些防身术,容尘则机智地利用周围的仪器干扰敌人。

最终,在随后赶到的巴黎警方的支援下,所有的黑衣人都被制服了。

乔走到那个已经停止运转的“悲鸿之钟”前,看着它巨大的齿轮和复杂的结构,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了徐悲鸿先生在巴黎的寒风中执着写生的身影,想起了他笔下那些充满力量和希望的奔马。

那个黑衣人首领被押了过来,他看着乔,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你们永远不会明白,我们正在做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

乔看着他,平静地说:“你错了。我们明白。徐悲鸿先生用他的画笔,记录的是生命的力量和对自由的向往,而不是用来制造灾难的工具。他笔下的马,是奔向前方的希望,而不是跌入时空的深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真正的‘悲鸿之钟’,不在你的机器里,而在他的画作中,在他为艺术和理想奋斗的每一个瞬间里。那才是真正永恒的,超越时间的力量。”

黑衣人首领沉默了,低下了头。

事件结束后,维莱特研究所被彻底查封,那个危险的“悲鸿之钟”也被专业人员安全拆除。史韬奋先生的那幅《奔马图》,因为其特殊的证物价值,被暂时收藏在了国际刑警总部的证物库中。

几天后,乔、劳里、敖雪和容尘再次来到了奥赛博物馆。他们站在一幅徐悲鸿早年的素描肖像画前,画中的年轻人眼神坚定,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徐悲鸿先生如果知道后来发生的这一切,会怎么想呢?”敖雪轻声问。

“我想,”容尘看着画作,语气带着敬佩,“他会继续画下去。用他的画笔,记录下这世间所有的真实与美好,也包括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真相。”

劳里看着乔:“‘时间守护者’的这个分支虽然被打掉了,但他们的组织很庞大,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乔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是的。但我们也找到了新的线索。这幅《奔马图》,徐悲鸿先生的巴黎往事,还有那个‘时间守护者’提到的‘未竟的事业’……这背后一定还有更深的秘密。”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巴黎的阳光正好,塞纳河波光粼粼。

“下一个线索,会在哪里呢?”乔轻声自语。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他们知道,只要那些关于时间的谜题还没有解开,他们的脚步就不会停止,就像徐悲鸿笔下的奔马,永远向着前方,奔腾不息。

(第九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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