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末期,朝政腐败到了极点。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朋党之争愈演愈烈,统治者一边寻欢作乐,一边敲骨吸髓盘剥农民,同时极力推崇封建迷信,到处树碑立传,愚弄百姓。在文学上,韩愈柳宗元倡导的复古运动逐渐式微,文风再趋奢靡。但是仍然出现了一些有战斗力的优秀散文。陆龟蒙的《野庙碑》就是唐代末年一篇优秀的小品文。
陆龟蒙的小品文笔锋辛辣犀利,含义深刻,直刺时弊,显示出对社会现实的不满,对底层农民的同情。
《野庙碑并诗》原文:
碑者,悲也。古者悬而窆(bian),用木。后人书之以表其功德,因留之不忍去,碑之名由是而得。自秦汉以降,生而有功德政事者,亦碑之,而又易之以石,失其称矣。余之碑野庙也,非有政事功德可纪,直悲夫甿竭其力,以奉无名之土木而已矣!
瓯越间好事鬼,山椒水滨多淫祀。其庙貌有雄而毅、黝而硕者,则曰将军;有温而愿、晰而少者,则曰某郎;有媪而尊严者,则曰姥;有妇而容艳者,则曰姑。其居处则敞之以庭堂,峻之以陛级。左右老木,攒植森拱,萝茑翳于上,鸱鸮室其间。车马徒隶,丛杂怪状。甿作之,甿怖之,走畏恐后。大者椎牛;次者击豕,小不下犬鸡鱼菽之荐。牲酒之奠,缺于家可也,缺于神不可也。不朝懈怠,祸亦随作,耄孺畜牧栗栗然。疾病死丧,甿不曰适丁其时耶!而自惑其生,悉归之于神。
虽然,若以古言之,则戾;以今言之,则庶乎神之不足过也。何者?岂不以生能御大灾,捍大患,其死也则血良于生人。无名之土木不当与御灾捍患者为比,是戾于古也明矣。今之雄毅而硕者有之,温愿而少者有之,升阶级,坐堂筵,耳弦匏,口粱肉,载车马,拥徒隶者皆是也。解民之悬,清民之暍(ye),未尝怵于胸中。民之当奉者,一日懈怠,则发悍吏,肆淫刑,驱之以就事,较神之祸福,孰为轻重哉?平居无事,指为贤良,一旦有大夫之忧,当报国之日,则佪挠脆怯,颠踬窜踣,乞为囚虏之不暇。此乃缨弁言语之土木尔,又何责其真土木耶?故曰:以今言之,则庶乎神之不足过也。
既而为诗,以纪其末:土木其形,窃吾民之酒牲,固无以名;土木其智,窃吾君之禄位,如何可仪!禄位颀颀,酒牲甚微,神之享也,孰云其非!视吾之碑,知斯文之孔悲!
这是一篇讽刺统治阶级的小品文,语言锋利,讽刺辛辣,形象描写生动鲜明,表现出作者对劳苦人民的同情,对当政者鱼肉百姓,欺压百姓的罪恶。作者对于语言艺术有很强的驾驭能力,嬉笑怒骂,严峻冷隽,藏针砭于幽默,一针见血,发人深省。
文章开篇介绍碑的来历:古人为逝去的亲友立木牌刻字纪念,因为是寄托悲伤,所以碑意为“悲”。自秦汉以后,碑的用处扩大了范围,用于对生者荣耀歌功颂德,将易腐烂的木头换作石头,已经失去碑(悲)原来的意义了。陆龟蒙强调,他文章里的碑不是为了给这些野庙歌功颂德,而且悲悯苦难愚昧的农民竭尽财力供奉这些没有用的土木之偶。
他说,有些地方的民风盛行祭祀庙里的土木之偶,农民自己做好了土偶自己跪拜,“甿作之,甿怖之,走畏恐后”,“牲酒之奠,缺于家可也,缺于神不可也”。陆龟蒙怜悯这种对所谓的神的恐惧,而这愚昧其实是当权者对农民施行的精神枷锁。
作者议论土木之偶不能降福于民而享受民的祭祀,若是在古代,它们是有罪的。但是他的笔锋一转,将土偶与当政者做了比较,土木之偶虽然不能帮助农民,但是它们也不会盘剥刑罚农民。而当政者一边对农民敲骨吸髓,一边还要对他们施行淫威:“今之雄毅而硕者有之,温愿而少者有之,升阶级,坐堂筵,耳弦匏,口粱肉,载车马,拥徒隶者皆是也。解民之悬,清民之暍,未尝怵于胸中。民之当奉者,一日懈怠,则发悍吏,肆淫刑,驱之以就事”,他们“平居无事,指为贤良,一旦有大夫之忧,当报国之日,则佪挠脆怯,颠踬窜踣,乞为囚虏之不暇”。这一段文辞犀利,讽刺尖锐,而形象描写入骨三分,是对当政者的有力批判。
陆龟蒙愤恨地道:“此乃缨弁言语之土木尔,又何责其真土木耶?故曰:以今言之,则庶乎神之不足过也。”所以,对土偶之偶的供奉,比之当政者的盘剥压榨,是微不足道的。
对“不足过”的神的供奉已经是“牲酒之奠,缺于家可也,缺于神不可也。不朝懈怠,祸亦随作,耄孺畜牧栗栗然”,那么,当政者对农民的敲骨吸髓是多么的恶毒,真是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