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之火(二)

家中之火褪去了野性和俏皮,聚集的是天地间的柔情。

我十岁开始离家远行,读书住校,半月回家一次。每次归来,奶奶都要在灶膛里燃烧起熊熊的大火。

奶奶的屋檐下,劈柴垛得像一面好看的墙,然而奶奶不舍得烧。我回来时,奶奶才拎着筐抽出最好的劈柴,放进灶膛。奶奶总说我的火烧不好,不旺,熏人,烧了几十年火的奶奶总能用最少的柴,烧出最旺的火,熏出最少的烟。奶奶甚至还能通过火来预言家里是否会有客人来——如果灶膛里的火突然窜出长长的火苗,并发出“噗”的一声响,奶奶就会说:“火笑有客来”。

木柴很听奶奶的话,它们你挽着我、我搭着你一起在灶膛里欢快地燃烧,奶奶都不需要守着,她自顾自在灶房里忙活。

开水在锅里翻滚的时候,爷爷正好把鸡杀了,奶奶用开水给鸡褪毛。剥了外壳的板栗往沸水里一烫,搓一搓,内皮就自然脱落了。取一只大瓷盆,倒进板栗铺上鸡块,洒上食盐,摆两根白绿相间的葱头,盖好锅盖,开始蒸……

柴火特别旺,灶膛被映照得红通通的,透亮得很。我坐在灶膛前,盯着那摇曳的火焰和火焰里依稀可见的灶膛壁,思绪飞得很远,仿佛那里有一个辽阔又悠远的世界。

不一会儿,木锅盖下就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好像食物们和水在举行一场秘密又欢乐的派对。锅盖的缝隙处则像个小喇叭,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偷偷地把消息放了出来——那白色的水汽,裹着浓浓的香,腾云驾雾似的,逼人而去。

奶奶从地上捡起两个红薯,用火钳夹了放进灶膛。她叮嘱我说:红薯要放在灶膛边上的烟灰里慢慢煨,不能直接放进火堆里,那样会烧糊,还熟不透,吃了这半生不熟的红薯要放臭屁。

等到饭菜好了,灶膛里的火灭了,我们也吃饱了,又过了好一阵——我们都快忘了这茬事的时候,奶奶坐到灶膛前,用火钳把红薯夹了出来。敲一敲,灰尘落尽,红薯们在地上滚着,柔软,乖巧,香气撩人。我拿起一个,掰开,依然热气腾腾,握在手里,热乎乎的刚刚好,咬一口,绵软甜糯。

有时候,奶奶也会蹒跚着腿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盆,拿出几个鸡蛋来。扯几张我们小时候用过的课本纸,把鸡蛋和纸一起放水里浸湿,然后一个鸡蛋一张纸包好,最后再像煨红薯那样煨进灶膛里。

煨出来的鸡蛋,蛋白略有一点焦黄,吃起来娇嫩香口,恨不能一口吃一个。我后来是那么讨厌城里的白水煮鸡蛋,我想与奶奶的灶膛有关——天下美食哪能离得了火,而离火越近,食物便越香。

等到食物和水的派对接近尾声时,锅里的水干了,食物们也都累了——空气里一副消停清净的样子,唯有香气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它们穿过瓦房,调皮地窜向村庄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遇到它的人都忍不住吸着鼻子说:“张满婶家孙儿孙女回来了。”

是的,我们回来了。我们回来了,对奶奶来说,就像是过节,她大张旗鼓,声势浩荡,她要把一切弄得与寻常不一样。

比如煮饭,她不用电饭锅,不用蜂窝煤,甚至不用她珍爱的铜罐子,而是直接用灶上的铁锅。

洗好的米倒进铁锅,舀两瓢井水下去。水烧开时,米开花,搅两下,便可以潎出清香的米汤了。关于米汤,奶奶讲过很多故事,比如,有人逃荒,久无进食,靠一碗米汤活了命。总之,米汤是个好东西。奶奶用铁锅煮饭便是为了米汤。

米饭煮熟后,再添一把火,锅底就会生出锅巴。盛出米饭来,把米汤倒进锅里,焦黄的锅巴用铲子捣碎,和米汤揉在一起,便是好吃的锅巴粥了。锅巴粥是我的最爱,不管我饭菜是否吃饱,都能呼噜呼噜地喝上两大碗。

特别注意的是煮饭的火。如果说铁锅上煮菜炖肉是轰轰烈烈地唱大戏,那么煮米饭便是婉转顿挫地哼小曲了。煮饭的火不能用劈柴,而是用松针、落叶,以及树上掉落下来的细枝条。水沸之前,猛火一顿,沸了之后则要熄火一阵等待米花绽开,米汤潎出来后,又要一把大火。等到锅内开始响起叽叽喳喳的声音时,又要灭大火,改文火了——米粒在这个时候开始窃窃私语,商量着该结锅巴啦。

铜罐子似乎因火而生。它是奶奶出嫁时的妆奁。它看上去小巧精致,“肚量”却很大。

奶奶把各种食物塞进它的肚子里,比如大米,瘦肉,黑豆,绿豆,鸽子……然后盖好盖子,放进灶膛里,煮猪食或烧开水的同时,美味珍馐便被焖煮出来了。它从不让你失望。只要你足够耐心,便会收获它带来的舌尖上的惊喜。它似乎有一股魔力。

因为铜罐子如此神奇,我曾经偷偷地带它上山,和朋友们野炊。不善烹饪的我们,全靠铜罐子成全了我们的不挨饿,它在火上烧,帮我们把米饭和菜肴煮得喷香。

奶奶非常珍惜这个铜罐子,只在特殊时候才拿出来用,比如我有点不舒服时,它就被启用来“开小灶”。

我小时候体弱,奶奶常用铜罐子为我焖稀饭和肉汤,哄着我多吃一口,再多吃一口。

奶奶开的“小灶”里还有一种特殊的食物,得在我肚子不太好时才能吃到。它叫“桐叶粑粑”。

奶奶踮着脚从高大的桐树上摘下一片桐叶——那桐叶比我的脸还要大。然后,切一块猪肉,剁碎,撒下胡椒粉和盐花,一起揉成团。最后,把捏紧的肉团包进桐叶里,放入灶膛里煨熟——这东西实在是好吃得很,并且很快就见效。我吃的次数不多。然而,每每想起,都是醉人的桐叶香。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 掌勺人的诞生 农村的孩子大多很早就能够承担起家里的各种家务活儿,做饭是头件要学会的事情。我们家乡原来都是种两季...
    小园悠悠然阅读 1,421评论 0 2
  • 前阶段我们回家看望双亲二老,家里又在重新装修了,令我惊奇的是,爸爸一直视为宝物的土灶居然拆掉了,我再也看不见屋顶上...
    在水逸帆阅读 778评论 0 6
  • 我的许多关于童年的记忆,散落在青砖灰瓦的老屋里,带着陈旧的烟火气息,譬如老式灶膛里的草木灰,譬如铁罐子摇出的脆脆的...
    涧水清清阅读 468评论 2 1
  • 老屋和土灶台 算起来,家里新房子已经盖了有些年头了,但常常在午夜梦回所忆见的却是小时候住过的老屋。那里承载和留下了...
    齐帆齐阅读 1,674评论 1 20
  • 表情是什么,我认为表情就是表现出来的情绪。表情可以传达很多信息。高兴了当然就笑了,难过就哭了。两者是相互影响密不可...
    Persistenc_6aea阅读 130,685评论 2 7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