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里的那囗气

     

栾晓给三叔救医

腊月的风像细针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我正守着县城诊所的暖炉搓手,手机突然在桌面上疯响。是大哥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老二!你快回来!咱三叔让炭烟闷了,四个钟头了!卫生院老院长都摇头说没救,你赶紧回来帮忙料理后事啊!”达柯村是在井陉县乡村的第三个高山村。

我那时侯在井陉恒益堂中医诊所上班,我手里的针包“啪”地扣上,连外套扣子都没系全就往门外冲,电话里我压着声喊:“哥你别急!人绝对不能往棺材里放,赶紧把三叔抬到院儿里通风的地方,别围着人堵气,等我回去!”

大侄子的开车在诊所门口轰得冒烟,我攥着布包往后座一跨,风刮得脸生疼,脑子里全是三叔去年塞给我那把烤得焦香的山核桃的模样——那老头蹲在他家门槛上,指甲缝里全是炭黑,笑起来皱纹里都裹着烟火气,怎么能说没就没了。

进村的时候,三叔家的院坝已经围满了人,几个婶子正蹲在门槛上抹眼泪,老院长背着药箱站在台阶上,看见我就摇着头叹气:“我摸了三遍脉,鼻息都摸不着了,人都凉透了,你这孩子咋还往这儿赶?”

我没接话,挤到人群中间,三叔直挺挺躺在竹席上,脸蒙着一层灰紫,手脚硬得像冻住的柴棍。我蹲下去,手指先搭在他腕子上,又挪到颈动脉,最后伸手探到他后颈那处最软的窝——旁人都以为人没气了,可我摸着那底下还压着一丝细得像游丝的脉动,像山涧里藏着的最后一点活水。

我下意识把三叔大拇指一确,嘴里急得喊出了声!

就听见“嗳”的一声,轻得像蚊子哼,从三叔喉咙里滚出来。周围的哭声瞬间停了,所有人都瞪着眼看过来,老院长的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

“人醒了!别围着!赶紧把人抬回里屋炕上去!”我喊着,几个小伙子手忙脚乱搭着手,把三叔往热炕上挪。我从布包里摸出银针,找准几处穴位扎下去,又隔着掌心在他胸口慢慢顺气。不过半袋烟的工夫,三叔的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嗬嗬”响着,咳出一大口黑痰。

他睁着眼,迷迷糊糊看了一圈,第一句话就是:“饿……”

一屋子人都傻了,他大儿媳反应最快,赶紧翻出家里存的两包泡面,烧开水泡得软乎乎端过来。三叔靠在炕沿上,捧着碗吃得呼噜响,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没等众人上前扶,他自己撑着炕沿慢慢挪下来,在地上绕着走了两圈,脚底下虽然还有点飘,却实实在在站得稳。

直到他伸手要摸烟袋,我才把银针收进布包,后背的衣裳早被冷汗浸得透湿。大哥攥着我的手,嘴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院坝里的婶子们拍着大腿喊,说这是老陈家积了德,阎王爷都不敢收。

我走的时候,三叔靠在门框上送我,手里还攥着两个热乎的煮鸡蛋往我兜里塞。山风还是冷,可我摸着兜里那两个暖乎乎的蛋,回头看见院里的炊烟慢慢升起来,才觉出这山村里的烟火气,从来都不是随便就能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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