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甲传
一、降生:一个被父亲“预判”了的人
孔甲这个人,从出生起就被贴上了一个标签。
他的父亲是不降。不降在位五十九年,是夏朝坐得最久的君主。五十九年里,不降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按住。按住父亲泄画好的爵命格子,按住东夷的六族,按住西羌的名分。五十九年的“不降”,换来的是一个“没有事情发生”的天下。
但“没有事情发生”的天下,不等于“没有问题”的天下。不降的五十九年,把夏朝表面上的“满”维持到了极致。而孔甲,就是那个“满”之后的人。
不降在的时候,就看清楚了这个儿子。史书上说孔甲“性情乖僻”,“好方鬼神,事淫乱”。一个乖僻的儿子,坐上一个已经“满了”的王朝的位子,会发生什么?不降做了一个决定:不传给他。他把位子交给了弟弟扃。扃死后传给儿子廑。廑死后,位子绕了一个圈,还是回到了孔甲手里。
不降用五十九年按住了一个天下,然后用一次“不传子”试图按住一个儿子。他按住了天下,没有按住儿子。孔甲还是来了。
二、成长:一个在“等待”里发酵的人
孔甲的成长,是一段漫长的“被跳过”的岁月。
扃在位十八年,廑在位八年。二十六年里,孔甲是“不降的儿子”,一个被父亲从继承序列里拎出去又放回来的名字。这二十六年里,他在做什么?史书没有写。但孔甲即位之后做的事,把他的“成长”说清楚了。
他“好方鬼神”。他喜欢的是跟鬼神打交道。祭祀、占卜、祈禳、驱邪,这些东西在夏朝的政治传统里,本来是由专门的职官掌管的。但孔甲不满足于“有人替他管”。他自己要管。他要亲自跟鬼神说话,亲自决定神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亲自判断吉凶。
一个被父亲判定为“不行”的人,在二十六年里反复确认了一件事:人间的位子不给他,他就去跟鬼神要一个位子。 鬼神的世界没有继承顺序,没有“父死不传子”的规矩。在鬼神面前,孔甲不需要排在扃和廑的后面。他只需要比所有人更虔诚,更痴迷,更懂得怎么跟看不见的东西打交道。
这二十六年,把他发酵成了一个把全部自我价值押在“天命”上的人。
三、高光场面之一:天降二龙
孔甲一生中最荒诞、也最核心的一幕,发生在他即位之后。
《史记·夏本纪》的记载只有一句话:“天降龙二,有雌雄,孔甲不能食,未得豢龙氏。 ”天上降下来两条龙,一雌一雄。孔甲不会养,也找不到会养龙的人。
这件事放在任何朝代都是荒唐的。但在孔甲的语境里,它有一个冷酷的逻辑。孔甲“好方鬼神”,他相信天命,相信鬼神会给人间的君王送信号。天降二龙,在他眼里不是一个“动物园事故”,是天给他的一份考卷。天把两条龙送来了,你能养好吗?养好了,天命就在你这边;养不好,天命就走了。
孔甲养不好。然后刘累来了。
刘累是陶唐氏的后代,学过养龙。孔甲给了他一个官,赐了一个姓:“御龙氏”。一个养龙的人,被赐姓“御龙”。孔甲在用一个人的姓氏,宣告一件他自己做不到的事:龙,在我这里,有人管了。
但龙不是那么好养的。雌龙死了。刘累没有报告,他把龙肉做成了肉酱,端给孔甲吃了。孔甲吃了,觉得好吃。然后他还要。刘累跑了。
这个故事在后世的注家手里被反复演绎,细节越添越多。但它的核心骨架从来没有变过:孔甲想要通过“养龙”来证明自己拥有天命,结果他连龙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吃掉了天送给他的东西,还觉得味道不错。 一个把全部合法性押在“跟天沟通”上的人,被天派来的两条龙,用最荒诞的方式戏弄了。
四、高光场面之二:萯山,大风,和那个被“余一人子”毁掉的孩子
孔甲即位的第三年,去萯山打猎。
《竹书纪年》的记载极其生动:“天大風晦盲,孔甲迷惑,入於民室。 ”天突然刮起大风,天色昏暗,孔甲迷了路,闯进了一户平民的家里。
这户人家的主人刚刚生了孩子。旁边有人说:“君王来了,这是好日子,这孩子将来一定大吉。”另一个人说:“不胜也,之子必有殃。 ”这孩子承受不住君王的福气,一定会有灾祸。
孔甲听到了。他说了一句在整个夏朝历史上都极其著名的话:“以为余一人子,夫谁殃之。 ”——把他当作我“余一人”的儿子,谁敢让他遭殃?
“余一人”是君王的自称。孔甲把那个平民的孩子带回了宫里,当作自己的儿子来养。他在用君王的权力,对抗一句关于命运的话。有人说这孩子会有灾殃,孔甲说:我把他放在我的名下,灾殃就找不到他。
孩子长大了。然后,“为斧所戕”——被斧头砍断了脚。
孔甲做了一首歌,叫《破斧之歌》。这首歌被后世认为是“东音”的开始。
这个故事的重量,不在“孔甲害了一个孩子”。在孔甲试图用权力去改写命运,然后命运当着他的面,把那个孩子砍了。他说的“余一人子”,在命运面前一文不值。他作的《破斧之歌》,不是在哀悼那个孩子,是在哀悼他自己:他连一个孩子都保不住,他怎么保住一个王朝的天命?
五、贡献:他给夏朝留下了一道“裂缝的坐标”
孔甲的贡献,不能从“他做了什么好事”的角度去找。他做的事,几乎全是坏事。
《国语·周语下》给了他一句定性的话,六个字:“孔甲乱夏,四世而陨。 ”孔甲把夏朝搞乱了,四代之后,夏朝亡了。从孔甲到桀,正好四代:孔甲、皋、发、桀。孔甲是夏朝衰亡的起点,这一点在先秦的共识里没有争议。
但他“乱”的方式,比一般的昏君更值得看。
一般的昏君乱政,是“不理朝政”——把权力交给别人,自己玩去了。孔甲不是。他是太理朝政了,理错了方向。他把全部精力押在“跟鬼神沟通”上,把“天命”当成了治国的核心工具。他养龙、占卜、祭祀、改礼制,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向天要合法性。但他要来的东西,跟他手里的东西对不上。龙养死了,孩子被砍了,诸侯叛了。
考古学给孔甲的时代提供了一个沉默的注脚。二里头文化四期,也就是孔甲前后的阶段,考古学家发现宫殿规模缩小,青铜礼器数量锐减。宫殿在变小,礼器在变少。 一个“好方鬼神”的君王,他用来跟鬼神沟通的礼器,正在从物质层面萎缩。他越用力抓天命,天命越从他的指缝里漏出去。
六、余响:一个“哲王”的可能
孔甲的故事,在两千多年里只有一个版本:昏君,乱夏,亡国之始。
直到一批竹简从地下被挖出来。
清华简《厚父》里,孔甲被描述成一个完全不同的形象:“再夏之哲王,乃严寅畏皇天上帝之命,朝夕肆祀,不盤于康,以庶民,惟政之恭,天则弗斁,永保夏邦。 ”孔甲是一个“哲王”,敬畏天命,早晚祭祀,不贪图安逸,对百姓和政事都很恭敬,所以天不厌弃他,永保夏邦。夏桀亡国,是因为他“弗用先哲王孔甲之典刑”——不沿用孔甲的法度。
同一个名字,在两套文献里,是完全相反的两个符号。一套说他是亡国的起点,一套说他是保国的典范。
哪一种是真的?也许都不是“真”的,也许都是“真”的。孔甲“好方鬼神”这件事,在一种叙事里是“淫乱”,在另一种叙事里是“严寅畏皇天上帝之命”。 同样的行为,站在不同的立场上看,一个是荒唐,一个是虔诚。周人灭商之后,需要把夏商的末路写成“失德”的故事,孔甲作为夏朝衰落的起点,必须是一个昏君。但先秦的另一种记忆里,孔甲的法度是夏桀亡国的对照物,他曾经是一个“哲王”。
孔甲本人大概不会在乎这些。他“好方鬼神”,是因为他相信在人间得不到的东西,天会给他。他父亲不给他位子,他向天要。诸侯不给他服从,他向天要。龙死了,孩子残了,礼器少了,宫殿小了。天始终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作了一首《破斧之歌》,那是“东音”的开始。中国音乐的一个源头,来自一个君王看着一个被命运砍断脚的孩子,唱出的一首歌。孔甲留下的,不是一座城,不是一套制度,是一首歌,和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从他不被父亲信任的那一刻开始,一直裂到桀的身上,裂了四代,把夏朝裂没了。
一个被父亲预判了的人,用一辈子去跟预判他的人对抗。他输了。但他的名字,成了“乱夏”的代名词,也成了一部分人记忆里的“哲王”。历史给他的判决,比他父亲给他的判决,更漫长,也更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