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学院的寝室楼一部分分布在校内,一部分分布在校外。校内一共有6栋,女生宿舍3栋,男生宿舍楼3栋,男女生宿舍楼东西分布。女生宿舍楼前都统一有一排晾衣杆,男生宿舍楼下却是石桌石凳和单双杠等运动器械。这样的布置似乎在疯狂暗示女生和男生的不同。所以我的大学四年中,很多有女朋友的男生的衣服鞋子总是晾在我们宿舍楼下,让我作为一个女生艳羡不已。我们学校是个百年名校,百年名校的意义有时候体现在宿舍上的话,就是宿舍特别的有历史感。女生宿舍里的水池和卫生间是一层楼的宿舍一起共用的,马桶也没有,还是很古老的中间一路坑的蹲坑,澡堂的话,也是一个校区共用一个浴室。那个年代,似乎隐私是极不相干的事情,宿舍的管理者认为,即使你光个屁股让同一个性别的人看着,并不是什么大事,或者只是屁股大一点的事。我是个比较拧巴的人,有时候我可以大大咧咧,可是对于如厕这件事,我始终不习惯任何人打扰,这导致我整个大学总是要么一大早如厕,要么大半夜如厕,只是为了一个人“享受”如厕时光。
我和尤黎从校医院回来以后就到宿舍里休息了。我们寝室的布置是8张上下铺分布在寝室的两边,我在靠窗的下铺,我的上铺没人,所以堆着一些杂物。我对面的下铺是尤黎,上铺是吴月。我旁边的靠近门的下铺是廖小燕,上铺是薛佳柔。斜对面的下铺是张丹迪,上铺没人住,也被大家用来放杂物。相对的两张上下铺的中间放着一张的大书桌,摆满了我们的书,水杯,化妆品,花瓶等等日常杂物,让这个书桌已经事实上失去了书桌的功能。我们如果要在寝室学习,通常是在自己的床上放上一个简易折叠书桌,这样学习的效率还是极低的。所以我们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去教室里面自习。
再一次坐到自己的宿舍床上,我不得不承认有一种做梦的感觉,不过谁知道呢?这也许就是一个梦,一个有触感,非常逼真的梦。也许今晚上睡上一觉梦就醒了。先洗把脸吧。
我对着镜子,看到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那么年轻但是却满满瑕疵。矮鼻梁,单眼皮,还有一个不小的痦子在下巴下面。虽然满满瑕疵,但是因为那双年轻的眼睛和脸蛋,依然令我心生惊喜。年轻的感觉真的棒极了!!!那种全身充满了活力的感觉,到了11点还不想睡的感觉,思维那么迅速的感觉。人生真的应该倒着过来,就像本杰明巴顿一样才能深刻的明白这一切有多美好。而芸芸众生只能在失去后才能怅然若失。而我,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么?竟然让我今生得到这样的福报?
我还沉浸在重回青春的兴喜若狂中,薛佳柔的声音突然漂了过来。
“我的天哪,明天的高数考试我头疼~”
薛佳柔,这个本寝室最美最嗲的女人。当我们都还很女学生气的时候,她已经率先脱胎换骨,出落成一个精致女人。当然精致女人是离不开一个殷实的家境和一个氪金的男友的。而这个幸运的女人,受到上天的眷顾的女人,两者兼而有之。
她嗲嗲的声音传来的同时,我大脑中的一根玄突然拉了一下。哈?高数?
我的脑海中突然踏入了无数匹草泥马,妈蛋,别人穿越回去都是学霸,我倒好,从自己脑力最弱的时候穿越回了知识储备最强王者的时候,马上蜕变成一个学渣。也许渣子也不剩了,学灰,灰烬的灰。
我赶紧把书本找出来,问了佳柔学到哪里以后,拿着课本奔向里我们宿舍最近的阶梯教室开始连夜学习。翻开高数课本,微积分认得我,我早已把他老人家埋葬了。好险连最简单的符号都不认得了。本来打算拿出手机像辅导孩子功课一样百度一下,掏出一个老人机的那一刻,我哭了。原来我还活在乔布斯都还没出名的年代啊。重度手机依赖症的患者马上要痊愈了。没有微信,没有微博,没有B站,没有抖音,也没有emo。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突然一个声音从我耳边传来。
“青云,来自习了?”
这么熟悉的声音,除了何笠不会有别人了。他的声音呢在男生里面是属于稍微低沉一点的那一类,低沉却又那么温柔。他唱歌的时候也是这样,浅吟低唱,娓娓道来,即使没那么深情的歌,也会被他唱出深情的调调。
“是啊,明天考高数。”我笑着回他。完全忘记了下午才跟他那么热烈的表白过。
他明显愣了一下。不过他随即又换上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
“我还以为你追我追到这里来了呢!你平时成绩不错,很少见你考试前一天来这里抱佛脚。哎,帮我看看这道题怎么解?”
何笠这个武林高手点了我的死穴。现在的我怎么帮他解题!?我也不能承认自己已经完全不懂了。
“不如你告诉我你的思路,我先来听听你的解法?”
他又是一愣。看我的眼神还是带着笑意。哎,这个该死的多情男子!你就不能把你多情收一收么?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堆这题怎么解。我假装认真的轻轻点头,眼睛忍不住上下打量他认真解题的样子。他的头发颜色不是很纯的黑色,其实是稍微带一点黄棕的。刘海在前额漂着,他一看就很爱干净,头发一根根清爽的漂着。眼睫毛也不算短,随着他的眼睛眨眼而起伏。我的心也跟着起起伏伏。
“你觉得这样对吧?”
这回换我愣了。
“嗯,对的。”
人有时候没办法对自己所有的话负责,比如这个时候。
“我觉得也是。谢啦。”
他转身要走,突然低下腰,凑到我耳边。
“你今天很特别,青云。”
我惊诧地抬头看他,他脸上还是一抹笑意盈盈,还多了一分认真。大概是他不想让我觉得他是随口说说的,所以带上了一分认真的眼神。我已经老鹿乱撞,这个老心脏原来还是会心动。费了好大劲,我才从嘴里蹦出两个字。
“有吗?”
他索性重又坐回座位上,以一个非常奇怪的姿势坐着,整个人面对着我,而我,面对着课桌。如果不是我这具神身躯里装着一个快40岁的女人心,我一定会不好意思到头埋到膝盖里。我虽然有点心跳加速,但是我默默地拿出了控制情绪的看家本领,任何一个养过孩子的人都要磨砺的本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对他说,“怎么了?还不赶快去复习明天要考试呢。”
他却说,“我有问题还想问你。”
“我觉得你解题思路挺对的,我还不一定有你懂呢。你就按照你的方法…”
“不,我想聊的是你。”他打断了我。“你今天很不一样,还记得下午下课的时候吗?我们还在聊前几天你写的小说。然后你就突然变了一个人…”
“我没变,我只是突然胆子大了很多,也无所畏惧了很多。”这回变成我打断了他,但同时我意识到我这么说,就等于我告诉他我之前就暗恋他了。“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我说了出来,从前的我肯定不敢告诉你这些的。我说出来但是我不想要你有任何压力。我并不要求你的回应,只要你知道就好。”我其实也还是紧张的,我转了一下笔,又转头冲他笑笑。
他也还是笑意盈盈。“我觉得以前的你肯定不会这么说的。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好几次说你写的小说里人物的感情很单薄,每个人的感情都很隐忍吗?就像一个演员扮演了所有的角色一样。一个人不知为何就一往而情深了。没有任何缘由的。”
“因为我相信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很多时候我们是不知道为何就被那个人所吸引的。飞蛾扑火,飞蛾有经过思考吗?如果飞蛾思考了,它就不扑了。何必呢?为了一团火,值得浪费我的生命吗?”
“所以说飞蛾是应该理性一点的,如果飞蛾理性的话,那它就可以保住自己的小命了。”
“不,扑火是飞蛾的宿命。飞蛾通过结束自己的生命完成了自己的宿命。然后才能开始下一个轮回。”
“那一定是一只智慧的飞蛾。”他意味深长的笑望着我。
对我来说,最不能抵挡的就是何笠的眼神。我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火烧云了。还好教室里面灯光也不是那么明亮,我别过脸去,低下头,回了他一句。
“飞蛾也不见得多有智慧,只是它无法控制自己吧。”
“那你呢。”我听到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深情。
“我?我是个人,我尽量控制自己不扑火。”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噗通噗通噗通,也有可能是我的大脑在噗通噗通噗通,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耳膜在噗通噗通。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听到了噗通噗通噗通的声音。
他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又传到了我的耳朵里面。“青云,我怎么以前没有发现你这么有趣。”
“可能是你身边有趣的女孩子太多了吧。”我冲他笑笑,这句话也提醒了我,这个多情又深情的男孩,身边的女孩子总是络绎不绝。爱他,注定是一场感伤。这些我早就知道了,可是依然默默的爱着他。我听说他后来结了婚,又离了婚,似乎一直没有孩子。他似乎一直是那样,身边的女孩子络绎不绝,他喜欢的女孩子类型也一直是美丽温柔爱音乐爱艺术。这些种种,都不是我。我是那个渺小的不起眼的默默喜欢他的一个人。而我希望这份爱可以一直陪伴他,即使是远远的看着他,我也就满足了。
我突然想知道他如果难过会怎么样。我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唐突,但我没忍住就脱口而出了。
“何笠,你知道人生中会有各种各样的不顺。假如,我是说假如你的感情没有如你所期盼的那样,你会怎样?或者说你希望身边的人可以怎么样陪伴你呢?”
“你知道什么是我期盼的感情?”他反问我,还带着一丝坏笑。
“我是打个比方。你要知道,things not always work out as what we expected. ”
“那我得先有一份有意思的工作,我们八成毕业了会成为工程师,然后跟几个兄弟组个乐队,没事的时候写歌唱歌,拍点短剧。也许,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你写的故事我还是很感兴趣的。”
我低头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我就在他的未来里面。那么清晰,可以呆在他身边。
“好啊…”
“好啊什么?”
“我是说,我可以写一些故事,也许你会喜欢的。”
“好,一言为定。”
之后我们默默的坐在一起复习。我对着自己的大脑深处不断的搜寻着微积分的那些符号和公式,看着自己面前那本晦涩难懂的书。万幸的是,我的学霸室友吴月告诉我大概要考的题就那些练习本上的,我凭借自己年轻而清醒的大脑很快也都记住了。第二天考试也勉勉强强考了个差不多。
“青云,一会打乒乓球去啊!”迪迪边说边收拾书包。我大概有10多年没打乒乓球了。毕业以后,没有迪迪在我身边约我打球,我很快懒散下去,所以手不摸拍很多年。所以贸然赴约可能会让迪迪发现我菜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