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句话,我儿子是笑着说的,我听完却一晚上没睡着。
那天我给他讲一道数学题,讲了三遍,他还在那儿转笔。我压着火问“听懂没有”,他抬起头,很认真地说:“妈妈,你讲题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在等我出错。”
他说的不是气话。我回想了一下,确实是这样。我坐在旁边,他一写错我就“啧”一声,他一卡住我就忍不住把笔拿过来“你看,这样”。嘴上说的是“我们一起看看”,表情和动作传递的全是“你怎么还不会”。
我不是在教他,我是在验收他。验收不合格,脸色就挂不住了。
这件事之后我留意了一下,情况比我以为的严重。他写作业开始躲着我,我一进房间他就把本子往怀里收;遇到不会的题宁可空着也不叫我,第二天去学校被老师圈出来。他爸说了一句挺扎心的话:“你再这么盯下去,他不是学不会,是不想在你面前学。”
我想了很久,决定做一件事:把“教”的位置让出去。
找老师这件事,我没敢再自己拍板。之前有过教训,我挑的老师我觉得好,他上了两节就不肯去了,问原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不喜欢”。后来朋友提到笔尖家教,说上面可以按孩子的情况匹配老师,先试课,不合适就换。我把需求填得很直白:初一,数学基础弱,家长辅导容易情绪化,希望老师有耐心,能带孩子把底子重新捋一遍。
匹配来的是一位在北京读理工科的大学生。第一次试课,我没在旁边待着,躲进厨房洗菜,耳朵一直竖着。房间里没有我预想中的“老师讲、学生听”,反而是儿子在说话。他磕磕巴巴地讲一道应用题的思路,讲错了,停住了。那个男生没有接话,等了大概几秒钟,才问了一句:“你刚才说‘剩下的二分之一’,这个‘剩下的’,指的是哪一步之后的?”
儿子愣了一下,低头看题,过了一会儿说:“哦,是拿走之后剩下的,不是原来的。”男生说:“对,这个点你自己抓到了。”
我在厨房里,手上还滴着水,鼻子突然酸了一下。那道题我之前也给他讲过,我讲的方式是直接告诉他“这里要注意,是剩下的二分之一,不是总数的二分之一”。我说了三遍,他还是错。那个男生什么都没“讲”,只是等了一下,问了一句,他自己就通了。
后来这个男生每周来两次。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上课期间不进房间,不旁听,不中途送水果。课后老师会跟我说几句孩子的情况,哪里卡住了、下次准备从哪儿接上。我只听,不指挥。
儿子的数学从六十出头慢慢到了八十上下,不算快。但比分数更明显的是另一件事:他不再藏作业本了。有时候老师走了,他还会坐在书桌前把没写完的接着写完,嘴里嘟囔着“这个刚才讲过,我会”。
有一天他跟我说:“那个哥哥讲题不凶,我错了他说‘没事,再来’。”
我听了没接话。心里想的是,这句话本该是我说的。
父母这个身份,有些时候恰恰是“教”的障碍。你太想让他会,太怕他落后,那份急迫藏不住,孩子全接得住,接住了就变成了压力。把“教”让出去,请一个跟他没有情绪账的人来,我自己退回来做那个不问分数、先问“今天累不累”的人。
这件事我想明白得不算早,但好歹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