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写社会存在的问题，却特意叮嘱不要出现敏感词汇。这个要求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注脚——我们连谈论问题的方式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词语本身就是伤口。
那么，让我试着用另一种语言。不谈那些不能谈的，只说那些被忽略的、缓慢的、几乎无人察觉的，却可能更深的病症。
现在社会存在的问题
一、有一场战争，没有硝烟
我时常觉得，我们活在一种奇怪的和平里。
没有枪声，没有占领军，没有战壕和铁丝网。但每个人都在撤退——从理想中撤退，从信任中撤退，从漫长的等待中撤退，从需要时间才能孕育的事物中撤退。
这是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战场在手机屏幕的蓝光里，在深夜两点依然亮着的写字楼窗口，在超市货架前人们匆匆掠过的目光里。武器不是子弹，是短视频里精心设计的十五秒高潮，是算法推送的恰好符合你偏见的新闻，是那些写着“三天学会”“一周改变人生”的课程广告。
我们是被速成喂养大的一代。
速食面三分钟泡好，快递隔日送达，恋爱软件左滑右滑十秒钟决定是否开启一段关系。我们习惯了即刻满足，于是失去了等待的耐心。而任何值得拥有的东西——无论是深刻的爱情、扎实的学问，还是健全的人格——都需要等待。
战争夺走的就是这种等待的能力。
走在街上，你看不到有人在发呆。地铁里每个人都低着头，手指滑动。候机厅里没人看窗外的云。咖啡馆里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各自刷着各自的手机。我们不再忍受空白，不再允许自己无所事事。每一秒钟都必须被填满，被“有用”的东西填满。这难道不是一种动员？不是一种准战时状态？
这场战争的可怕之处在于：没有敌人，也就没有胜利的可能。你甚至无法投降。
二、人心在悄悄变硬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这代人的心，好像比上一辈硬了一些。
不是冷血的那种硬。是习惯了失望之后，不再轻易交付信任的那种硬。是经历了太多反转之后，不再轻易感动的那种硬。是知道了所有善意背后都可能别有用心之后，不再轻易接受帮助的那种硬。
去年冬天，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老人摔倒。走在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走得更快了。我也犹豫了一下。不是不想扶，是脑子里闪过太多新闻——碰瓷的、讹人的、好心反被诉的。那一秒钟的犹豫，让我看清了自己心里的那道伤。
我们活在一个信任成本极高的时代。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无数次真心被辜负后，身体学会的自我保护。就像受过伤的手，看见火苗会自动缩回去。问题是，当我们把所有伸出援手的机会都缩回去，我们失去的不仅是帮助别人的能力，还有感知他人痛苦的能力。
人心的变化，最明显的不是冷漠，是“无所谓”。
地铁里有人吵架，看客们头都不抬。网上有人被网暴，评论区说“不作不死”。朋友离婚了，饭局上轻描淡写一句“现在这种事多了”。我们学会了用“正常”来消化一切悲剧。仿佛只要足够多的人经历同样的事，痛苦就不再是痛苦，只是常态。
但常态不等于合理。
我见过一个外卖小哥在暴雨里摔倒了，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有没有受伤，而是看餐盒洒了没有。他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打电话给顾客道歉。那一刻我在想，这个城市有多少人，已经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
不是伟大的那种放在最后，是无奈的——因为没有人会把“我”放在前面。
三、繁荣是橱窗里的，不是心里的
我们的城市很繁华。
玻璃幕墙的大厦一座接一座，深夜依然灯火通明。商场里国际大牌的Logo闪闪发亮，新款手机发售时门口排起长队。咖啡馆三十八元一杯的拿铁，下午三点依然坐满。
但这些是橱窗里的繁荣。
橱窗外的世界是另一回事。
我认识一个在CBD上班的女孩，月薪两万，听起来不错。但她每个月房租七千，通勤一千，吃饭三千，护肤服装两千，人情往来一千，剩下六千还要还信用卡分期。她说自己不敢生病，不敢辞职，不敢有大的梦想。
她不是穷人，是“不敢穷”的人。
还有一种繁荣，是数字上的。GDP增长，人均收入提高，消费指数上扬。这些数字没有错，但它们描绘的是一张全景图，看不见角落里那些具体的人。看不见为了让孩子上个好学校，背了二十年房贷的年轻父母。看不见三十五岁被优化后，不敢告诉家人、每天假装上班的中年男人。看不见在小县城拿着两千八工资，还要给读大学的弟弟寄钱的姐姐。
繁荣应该是具体的。
是菜市场里老太太买肉时不必算了又算，是年轻人谈论未来时眼里有光，是生病时不必在疗效和价格之间艰难抉择。不是信用卡额度，不是双十一成交额，不是房价涨了多少倍。
我们有了很多钱，却没有变得从容。
四、强大不仅仅是算力
我们确实变强了。
高铁网络覆盖了绝大部分城市，5G信号爬上了珠峰，空间站在轨道上运行，芯片制造在突破封锁。这些成就值得骄傲。但强大不只是这些。
强大是暴雨天排水系统不会瘫痪，是学校不再需要家长轮流站岗维持秩序，是医院的专家号不用半夜排队，是劳动者权益受损时不必走完漫长的仲裁程序。
有些强大，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比如公共厕所永远有纸，比如盲道不被占用，比如食品安全不需要靠消费者自己练就火眼金睛。这些小事，衡量的是社会的文明水位，比任何宏大的数据都更真实。
我们追逐先进制造，追逐人工智能，追逐一切“高精尖”。这些当然重要。但一个社会是否强大，最终要看它如何对待那些无法为GDP做贡献的人——老人、病人、残疾人、失败者、暂时掉队的人。
把他们安置好了，才是真正的强大。
五、复杂不是混沌
还有一种匮乏，是复杂的匮乏。
我们被训练成喜欢简单答案的人。新闻要有立场，不要背景；观点要鲜明，不要犹豫；评价一个人，要么是英雄，要么是恶人，中间地带是模糊的，也是危险的。
但世界从来不是简单的。
那个在高速公路上拦下你车、强行把事故车拖去修车的“路霸”，可能只是镇上唯一懂修车的人，他的方式是粗暴的，但他的存在让方圆几十里的人不必把坏车拖到县城。你能简单地定义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吗？
复杂性不是混沌，不是是非不分。复杂性是承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现象都有多层因果，每个时代的问题都是上一个时代解决方案的副作用。
我们太缺乏这种复杂性了。
社交媒体上的争论，三句话必分敌我。公共事件的讨论，第一反应是站队。我们不再说“这件事很复杂，我需要更多信息”，而是急于用已有的认知框架给一切定性。不是因为我们变蠢了，是因为我们太累了。复杂思考消耗能量，简单的结论才能在人声嘈杂中快速传播。
但一个放弃复杂性的社会，必然走向极化。
文学艺术本该是保留复杂性的最后阵地。小说里没有纯粹的坏人，只有被命运推搡的凡人。电影里没有绝对正确的选择，每个得到都以失去为代价。诗歌里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多义的、流动的、拒绝被概括的情感。
可惜，这块阵地也在收缩。
六、文学艺术美在退场
我小时候的课本，插图是手绘的，每一幅都看得见画家的呼吸。现在很多教材的配图，是素材库里的矢量图，标准，干净，没有灵魂。这不是怀旧，是审美能力的代际递减。
我们生活在一个审美标准被“性价比”支配的时代。
装修要北欧极简风，因为不容易过时。穿衣服要基本款，因为百搭。送礼要知名品牌，因为不会出错。我们越来越擅长选择“不丑”的东西，却越来越不敢拥抱“美”的东西。因为美是冒险，美是个人化的，美可能不被大众认可。
文学的状况更令人担忧。
畅销榜上是成功学、育儿经、职场进阶。纯文学蜷缩在书店最不起眼的角落，印数三千册，出版即绝版。我们还有人在写严肃文学，但读的人越来越少。不是读者背叛了文学，是文学慢慢退出了公共生活。
人们依然需要故事，但他们从短视频里获取故事——三分钟讲完一部电影，一百四十字讲完一个传奇人生。叙事被压缩成梗概，细节被删除，氛围无法还原，那些只有通过缓慢铺垫才能抵达的情感共鸣，在快节奏的剪辑里彻底消失。
艺术本该是生活的减速带。它让你停下来，凝视一朵花的形状，揣测一个眼神的含义，倾听一段沉默的意义。但我们的生活已经没有减速带了。我们以最高速度掠过一切，掠过春天，掠过童年，掠过爱情，直奔终点。
抵达终点时，我们还能剩下什么？
七、等待一株缓慢生长的植物
写到这里，我发现自己一直在说问题。说我们失去了什么，匮乏什么，遗忘什么。
但提出问题不是为了宣泄不满，是为了找到重新出发的起点。
有些变化已经开始发生了。
我见过年轻的设计师辞掉高薪工作，去景德镇学烧瓷器。三年学徒，从揉泥开始，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问她为什么，她说“想做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东西，多久都可以”。这句话里的从容，很多年没听到过了。
我见过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周末去社区教老人用智能手机。一遍不会教两遍，两遍不会教三遍，没有KPI，没有绩效考核。他说自己奶奶当年也不会上网，是邻居家的小孩教会的。这不是公益，是传递。
我见过中学语文老师，用整整一学期带学生读《红楼梦》。别的班在刷题备战中考，她的学生在讨论宝玉挨打那一回，贾政为什么哭。家长投诉她不务正业，学生却毕业多年还回来看她，说那是中学六年最难忘的课。
这些是微光。还不够亮，还不足以驱散整个时代的焦虑。但它们在。
一个社会的韧性，从来不取决于它的摩天大楼有多高，而取决于它给那些缓慢生长的植物留下多少土壤。那些看似“无用”的事——读一首诗，听一场雨，做一件不求效率的手工活——恰恰是文明最后的缓冲带。
我们现在还不够从容，不够宽容，不够相信时间的魔力。我们太着急了，急着变强、变富、变快，急着摘掉落后的帽子。但有些果实必须挂满整个秋天才能甜，有些认知必须穿过整个中年才能抵达。
我对未来没有悲观的结论。
不是因为一切都会自动变好，而是因为总有人在认真生活。他们不被算法定义，不被成功学绑架，不把效率当作唯一信仰。他们在坚持一些“旧”的东西——专注、耐心、信任、审美——而这些，恰恰是抵抗时代病症最有效的抗体。
或许有一天，我们会重新学会等待。
等一炉火慢慢烧红，等一封信跨过山海，等一个孩子长成他本来的样子，等一种更温柔、更复杂、更美的文明，从这片焦虑的土地上，重新长出来。
那时候，我们会明白：所有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需要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