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盛三十七年,腊月廿三。
冷宫檐角冰棱垂如刀剑,云中枫玥捏着银针的指尖冻得发红,炭盆里的残火忽明忽暗,将她雪青裙摆上的暗纹映成斑驳血迹。
“哗啦——”
雕花窗棂被狂风撞开,漫天碎雪卷着道血人扑进殿内。
云中枫玥指尖一颤,银针“叮”地坠入药钵,飞溅的药汁在石砖上腾起青烟。
正是她刚制好的“七日醉心散”,可迷心窍三日,醒后却会忘了前尘。
“玥儿。”
来人撑着鎏金腰刀半跪在地,玄色大氅浸透鲜血,露出里衣上绣得歪扭的双鹤纹。
是她三年前亲手绣的,那时她总笑他身为世子,竟连鸳鸯都能绣成仙鹤。
此刻他抬头,眉骨处血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心口狰狞刀疤在火光下泛着淡红,正是她新婚夜刺的那一刀。
“摄政王深夜闯冷宫,不怕御史台的折子堆爆乾清宫?”她转身拨弄炭盆,添了块新炭,火星噼啪炸开,“还是说,您忘了三年前臣妇亲手递上的和离书?”
姜憬扯下腰间玉佩砸在桌上,正是当年她“退婚”时留下的半块双鹤佩。
玉佩裂开的纹路里,隐约可见内侧刻着的“憬”字。
那是她趁他昏迷时,用银针一点点刻进去的。
“太后棺椁七日后落葬,可机关师试了十七次,皆被毒箭穿喉。”他踉跄着逼近,身上血腥气混着冷香,正是她从前最爱的沉水香,“云相说,只有你能解。”
云中枫玥指尖掐进掌心。
云相?
那个将她当作棋子送入侯府的“父亲”,此刻竟拿云中家满门性命做要挟。
她抬眼,撞上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她在他胸口划下刀时,他也是这样望着她,说:“玥儿,别逼我。”
“好。”她忽然轻笑,从妆匣里取出银蝶簪别在发间,“不过摄政王得答应臣妇,事成之后,放了冷宫里的老嬷嬷。”
皇陵地宫寒气刺骨,姜憬举着羊角灯随她穿行九曲回廊。
石壁上刻着的玄武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她忽然停步,指尖抚过砖缝里的凹痕:“当年太皇太后最喜与您玩捉迷藏,总爱藏在第三个玄武的眼睛后面。”
他的灯盏晃了晃:“你怎么知道?”
“世子妃该知道的,自然要知道。”她垂眸,指尖在砖面上连叩三下,“不过臣妇更好奇,摄政王为何明知这地宫的机关是按《洛书》所布,却偏要带臣妇来走这一趟?”
话音未落,头顶石砖突然开裂,十八支淬毒弩箭破空而来!
姜憬本能去拉她,却见她旋身甩出银鞭,鞭梢缠着银蝶簪的流苏,竟将弩箭尽数卷向墙面。
箭头没入砖缝的瞬间,整条回廊的烛火“噗”地全灭。
“闭眼!”她突然低喝,拉着他撞向右侧石壁。机关启动的闷响中,两人坠入暗室。
姜憬后腰撞上石墙,却仍将她护在怀里,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沉水香,混着淡淡药味。
是她独有的气息。
“摄政王某日若被弹劾好色,臣妇定当作证,您抱得很专业。”她在黑暗中轻笑,指尖却在石墙上迅速摸索,忽然顿住,“这是...暗卫营的星图?”
“玥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当年你刺我那刀,刀背涂了雪蝉膏。”
黑暗中,她的指尖猛地收紧。
雪蝉膏,能护心脉三日,是暗卫营独有的保命药。
他竟知道?
“你总说我笨。”他的手掌覆上她按在石墙上的手,在她掌心缓缓画了个双鹤纹,“可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认出你发间的银蝶簪——那是暗卫营指挥使的信物。”
机关启动的轻响突然传来,暗室顶端裂开条缝,月光漏进来,映得他眼底红血丝分明。
云中枫玥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自请和离那日,他站在宫门前,身后是整整三百暗卫,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知道她的身份。
“当心!”
她忽然推开他,袖中银针射向头顶。
石缝里射出的毒箭擦着他耳畔飞过,却见他趁势扣住她手腕,掌心触到她肘弯处的刺青。
展翅的玄鸟,正是暗卫营的图腾。
“原来真的是你。”他的声音发颤,指尖抚过那片刺青,像是触碰失而复得的珍宝。
云中枫玥猛地抽回手,转身推开暗室石门。
地宫中央,太后的金丝楠木棺椁泛着冷光,棺盖边缘刻着的,正是暗卫营的“九死阵”。
她忽然明白,姜憬为何非要她来。
这根本不是破解机关,而是逼她承认身份。
“动手吧。”她按住棺盖,银蝶簪的流苏垂落,恰好遮住她发红的眼,“摄政王想看的,不就是这个吗?”
棺盖推开的瞬间,十二道毒箭从棺椁四角骤射而出。
姜憬本能扑向她,却见她旋身甩出银鞭,将毒箭尽数扫向穹顶,而自己却被余力带得撞向棺椁。
他慌忙搂住她腰肢,指尖触到她后背突兀的纹路。
是道旧疤,蜿蜒如蝶,正是当年她替他挡下刺客时留下的。
“你......”他喉间发紧,话未说完,却见她盯着棺内,脸色骤变。
金丝软垫上,太后遗体面色红润,唇角微扬,竟像是睡着了一般。
可云中枫玥清楚,真正的太后,三年前就该化作白骨。
“砰!”
地宫石门突然闭合,机关锁死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
姜憬松开她,指尖抚过棺沿的暗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玥儿,你可知,朕等这一日,等了三年?”
她猛地抬头,对上他眼底翻涌的暗流。
摄政王?
不,此刻他眼中的锐意,分明是只有坐在龙椅上的人,才有的帝王之气。
“原来......”她忽然轻笑,银蝶簪从发间滑落,跌在棺椁上发出清响,“当年的和离,冷宫的炭火,还有这道破不了的机关——都是您布的局。”
姜憬转身,指尖掠过她冰凉的脸颊:“朕要坐上帝位,需要一个能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而你......”
他顿住,指腹擦过她唇畔,“朕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暗卫营,朕要的是,你肯再看朕一眼。”
地宫深处,传来机关重启的轰鸣。
云中枫玥望着他眼底倒映的自己,忽然想起新婚夜,他说要带她去看江南的双鹤池。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个贪玩的世子,却不知,从她接过那半块双鹤佩起,就已坠入他织了三年的网。
而她藏在袖口的帕子,还绣着未完成的双鹤纹。
那是她打算在他生辰时送的,却再也没机会递出的礼物。
雪,还在下。冷宫外的梅枝被积雪压断,发出“咔嚓”声响。
而地宫深处,两个被风雪裹挟了三年的人,终于在机关与权谋间,触到了对方藏得最深的,那抹温热。
……
册封礼的金箔在晨光里碎成流金,云中枫玥望着眼前明黄伞盖下的身影,指尖掐进掌心的双鹤纹。
昨夜地宫分别时,他说“明日随朕回宫”,她竟真的信了那声隐含温柔的“朕”。
“摄政王妃,接旨。”
司礼监总管的尖细嗓音刺破晨雾,云中枫玥刚触到圣旨黄绫,殿外突然传来重物倒地声。
抬眼时,姜憬已褪去昨夜地宫的狼狈,玄色锦袍绣着五爪金龙,腰间挂着的正是完整的双鹤佩。
两半玉佩合璧处,内侧“枫憬”二字清晰可见。
“暗卫营余孽云中枫玥,私通逆党,图谋弑君。”
圣旨落地的声音比殿角铜钟更冷。
她望着阶下突然涌出的带刀侍卫,忽然想起棺椁里那具栩栩如生的“太后”。
分明是逆党首领“玄鹤”的易容术。
原来他要的不是破机关,是借她的手,逼出躲在暗处的玄鹤。
“姜憬,你早就知道玄鹤会劫棺。”她扯下鬓间银蝶簪,簪头机关“咔嗒”弹开,露出藏在其中的毒针,“所以故意让我发现棺中秘密,逼玄鹤狗急跳墙。”
他垂眸望着她手中银蝶,喉结滚动:“朕给过你机会。昨夜在地宫,你若肯说‘跟我走’,朕便会弃了这盘棋。”
“跟你走?”她忽然笑了,笑声混着殿外飘来的梅香,碎成冰碴,“三年前你让皇帝下旨贬我入冷宫,又暗中让人给我送炭,你以为是恩赐?你是要让云相看清楚,我这个假千金没了利用价值,才会把真千金推出去联姻——而你的人,早就盯着真千金的玉佩,顺藤摸瓜端了逆党的老巢。”
阶下侍卫突然骚动,殿外传来喊杀声。
玄色旗幡卷着风雪撞进殿门,为首之人面覆银鳞面具,正是逆党首领玄鹤。
云中枫玥望着那人握刀的手势,瞳孔骤缩。
那是暗卫营“破甲三式”,只有她亲自训练过的暗卫才会。
“动手!”姜憬突然拔剑,却在转身时,将剑柄对着她。
她瞬间明白。
三年前她刺他那刀,是为了让他有理由远离东宫,避开皇帝的猜忌;
如今他让她握剑,是要坐实她“行刺摄政王”的罪名,好让玄鹤以为她已反水。
银蝶簪的毒针擦着他耳畔飞过,正中玄鹤面具。
面具落地的瞬间,露出的竟是云相府的老管家。
那个曾替她给“妹妹”送玉佩的人。玄鹤怒喝:“云中枫玥!你竟背叛暗卫营!”
“暗卫营?”她忽然将剑架在姜憬颈间,指尖在他脉搏处轻叩三下。
这是当年他们约定的“危险信号”,“十二年前血洗暗卫营的人,不是先皇,是你吧?你冒充我师父,骗我去刺杀当今圣上,却在我动手时,让真正的逆党屠了暗卫营满门!”
玄鹤瞳孔骤缩,姜憬趁机扣住她手腕:“原来这才是你不肯认我的原因......你以为朕是灭你满门的凶手。”
殿外羽林军已将逆党合围,玄鹤突然甩出袖中飞针,直取姜憬眉心。
云中枫玥本能旋身,银鞭缠住飞针,却被余力带得撞向龙柱。
姜憬扑过来护住她时,她袖中早已藏好的“七日醉心散”毒针,正刺入他心口下方的“伏兔穴”。
“你......”他望着她泛着泪光的眼,忽然笑了,“还是这样,总在朕以为能靠近时,推开朕。”
剧痛让她几乎握不住银鞭。玄鹤的飞针上有毒,她早就在他闯入时,将解药混在“七日醉心散”里。
这毒能护他心脉不受蛊毒侵蚀,却会让她在三日内毒发,再难开口。
“带她走!”姜憬冲羽林军怒吼,自己却踉跄着抓住她手腕,“朕不准你死......朕还没告诉你,当年血洗暗卫营的密旨,是朕亲手改的日期,所以你师父才能提前送你出营,所以你才会活着出现在云相府......”
她的指尖停在他掌心的双鹤纹上。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早就派人保护她,甚至为了让她有理由接近云相,故意让皇帝贬她入冷宫。
可这些,她都不会知道了。
因为玄鹤的毒,正顺着她的经脉,啃噬着声带。
天牢的潮气渗进骨髓时,云中枫玥数着砖缝里的青苔,听着远处传来的更声。
铁门“吱呀”推开,姜憬提着灯进来,袍角还沾着雪水,手里握着的,是她当年送给“妹妹”的青玉佩。
玉佩内侧,刻着她亲手写的“平安”二字。
“她十岁就没了。”他蹲下身,指尖抚过她腕上的枷锁,“云相为了让你听话,骗你说真千金被囚禁,其实她早就夭折。朕查了三年,才从乳母嘴里问出真相。”
她望着他眼底的血丝,想笑,却咳出血来。
毒针发作时,她总会看见新婚夜的烛火,看见他笨拙地给她描眉,说“玥儿的眼睛像溪水,比江南的双鹤池还亮”。
“朕错了。”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朕不该用云相逼你,不该让你以为朕在利用你......其实朕只是怕,怕你知道朕是皇帝后,像当年一样推开朕。”
她的指尖动了动,想擦掉他脸上的血痕。
那是玄鹤临死前,他为护她留下的伤。
可喉间像塞了团火,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你知道吗?”他低头,吻落在她冰冷的额角,“朕第一次见你,是在暗卫营的废墟里。你缩在枯井里,手里攥着半块双鹤佩,就是朕小时候丢在宫外的那块。那时朕就想,就算穷尽一生,也要让你眼里有光。”
泪水突然涌出。
原来他们的相遇,从来不是巧合。
他是微服出巡的太子,她是暗卫营遗孤,早在十二年前,就被命运拴在了同一块玉佩上。
天牢外突然传来骚动,有人喊着“逆党余孽劫狱”。
姜憬猛地站起,手按在剑柄上,却被她拽住衣摆。
她摇头,从发间取下银蝶簪,塞到他手里。
簪头的机关里,藏着最后一支“雪蝉膏”,能护心脉七日。
“别说话。”他以为她要辩解,忽然红了眼,“朕不会让你死,朕会昭告天下,你是朕的皇后,是大盛最尊贵的——”
劫狱的箭矢破窗而入时,她扑过去推开他。
毒针在体内翻涌,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却看见他慌乱的脸,听见他喊着“玥儿”,像三年前那个暴雨夜,像十二年前那个雪天。
“其实......”她想告诉他,当年刺他那刀,她故意避开了心脉,刀背的雪蝉膏是为了护他;
她想告诉他,冷宫的每一块炭,她都数过,知道是他亲自挑的无烟炭;
她想告诉他,双鹤佩的另一半,她一直藏在贴胸的荷包里,绣着“憬”字的那半。
可喉间涌出血沫,什么都再说不出。
银蝶簪从姜憬手中滑落,跌在她胸前,簪头的银蝶翅膀微微颤动,像要展翅飞走。
三日后,新帝登基的钟声传遍京城。
太和殿的龙椅上,姜憬望着案头摆着的银蝶簪,指尖抚过簪尾刻着的“枫”字。
那是他昨天才发现的,她藏了十二年的秘密。
暗卫送来密报,说天牢里的女囚,至死都紧攥着半块双鹤佩,佩上染着血的双鹤纹,分明是用指甲刻的。
他忽然想起地宫那夜,她掌心被毒血浸透的双鹤纹,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和他一样,把真心刻进了骨血里。
“陛下,该翻牌子了。”太监的声音惊醒他。
姜憬望着面前的绿头牌,突然冷笑。
哪有什么牌子,他早已下旨,后宫只设一后,而那凤位,早已刻上了“云中枫玥”的名字。
可他的皇后,此刻正躺在冷宫的冰棺里,棺盖上摆着合璧的双鹤佩,和一支永远别不上发间的银蝶簪。
雪又下了。
他望着窗外的梅树,忽然想起她在册封礼上的笑,像极了十二年前那个雪天,她从枯井里抬头时,眼里映着的,他的脸。
原来最烂的尾,是你我算尽了权谋,却没算到。
当双鹤纹重合时,心早已先于棋子,落在了对方的棋盘上。
而这一局,终是无人能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