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回 风满残楼
归云栈内,楼梯转角下的密室,莫逆摩挲着手中的玉饰沉吟不语,对面的顾冲自顾自地品着茶香。
“顾阁主,阑儿在这里一住就是大半年,一直郁郁寡欢。长此以往,心结难解,恐伤其身。”
顾冲放下茶杯,淡淡道:“有些事必须要他自己想通,旁人开解不了。”
莫逆叹道:“石未名办事未免不够稳妥,竟让阑儿察觉出端倪。”
顾冲道:“当年你决定将阑儿送到竹影阁,便已种下今日之果,也怪不得旁人。”
莫逆沉吟半晌,忽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缓缓走入一人。那人头戴斗笠,身披青色长袍,面容隐于阴影中。
顾冲目光微凝,缓缓起身。那人摘下斗笠,笑道:“顾阁主,久违了。”
“江总舵主?”顾冲讶然道,“你怎会孤身前来?”
江天阙轻笑不答,缓缓走到莫逆身前,自顾自地坐下,对莫逆笑道:“多年不见,钜子安好?”
莫逆轻笑一声,淡淡道:“我早就不是什么钜子了。如今我是归云栈的东家,你可以称我一声‘窦员外’。”
“窦员外如今是闲云野鹤,清闲得很呐。”江天阙叹了一声,“不像江某,整日被俗务缠身,这些年奔波劳碌,难得片刻安宁。”
莫逆轻叹一声,缓缓道:“江总舵主,闲话留到后面再叙,今日不妨直入正题。”他目光一凛,沉声道,“你办这劳什子少年英雄大会,是否是为了山河会南下扩张?”
江天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道:“窦员外果然洞察秋毫。实不相瞒,山河会在江北已是步履维艰,我思来想去,觉得倘若在江南打开局面,或许才能寻得一线生机。”
“形势有那么严峻?”莫逆一脸质疑神色,“山河会这几年不是愈发声势浩大了么?”
江天阙苦笑摇头:“外强中干,内忧外患。表面风光,实则危机四伏。”瞥了一眼顾冲,又道:“此中详情,顾阁主想必已看得清楚。”
顾冲微微颔首,沉声道:“江总舵主倒也不必过于忧虑。眼下江北形势再难,也难不过苻坚活着的时候。依我看,山河会当下最大的问题在于内部。”
江天阙深以为然,点头道:“顾阁主所言极是。但内部纷争已积重难返,欲求解困,非得扩大势力范围,从而有更多的权力可以分配。”
顾冲眉宇微皱,沉吟道:“扩大势力固然可行,但江南......并非那么容易就进的来的。”
江天阙目光一凝,缓缓道:“正因如此,老夫十几年前便开始谋划,你们二位不正是江某的朋友么?”
顾冲与莫逆对视一眼,均觉这“朋友”二字有几分刺耳。
江天阙又道:“当今形势与苻坚生前又有所不同。当年苻秦统一北方,我山河会的日子确实有些艰难;但正因苻秦强盛,苻坚一心南征,华夏危如累卵,山河会反而万众一心。”
顾冲点头道:“眼下北方大乱,山河会内部的派系反而蠢蠢欲动,皆欲趁乱争权夺利。”
“正是,”江天阙拍案道,“慕容垂占据河北,一心盯着我们;关中则有墨门和逍遥观在暗中角力。我和逍遥观白华子道长素有旧交,两家一向交好;墨门......我看在钜子的面上,也不会为难他们。”
莫逆沉声道:“如此说来,山河会只有南下一条路了。”
江天阙悠悠长叹道:“前些年我一直寄希望于官军北伐,若能收复山河,江某自可接受朝廷诏安,也给众兄弟谋一条出路。只是......两年前谢安病逝,朝廷便再无北伐之意。如今谢玄也已重病缠身,他若是死了,还能指望谁来主持北伐大业?刘牢之么?”
三人目光交汇,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嗤笑。刘牢之虽是当时名将,武功、谋略均是一流,但为人反复无常,加之他是寒门出身,绝难承担起北伐主帅的重任。
隔了半晌,江天阙缓缓开口道:“对于江某而言,没有解不开的仇怨。况且二位都是江某多年的朋友,若二位愿意助江某一臂之力,日后必有厚报。二位想想,和我江天阙合作多年,我是否辜负过二位的信任?”
顾冲与莫逆对视一眼,各自在心中盘算。莫逆忽地开口道:“江总舵主的诚意我等自然信得过,只是江南武林与北方大不相同,除了我和顾阁主之外,罗浮山冲虚观的势力更大,并且朝廷也对他们有所倚重。”
江天阙冷哼一声,旋即笑道:“钜子,自从你南渡以来,可曾听闻江某与陆季那老道有过什么来往?二位放心,山河会若是南下,自会和二位站在同一阵线。至于朝廷......我虽有些旧交,但都是心存北伐之志的那些人。如今桓家的桓玄、桓冲,谢家的谢安都已身故,谢玄也......唉,刘牢之再不济,也是一时之选。”
顾冲沉吟片刻,缓缓道:“江总舵主既然如此坦诚,我也不妨把话挑明。顾某在武林没什么大志向,仅有的挂念便是我的三个弟子......”
“江某明白,”江天阙接口道,“寒儿既然已和司马渡泸的女儿成亲,自然便是下一任总舵主。诗扬是少有的少年才俊,只要在少年英雄大会上拔得头筹,我便会招他做女婿,日后自然是寒儿的左膀右臂。至于凭阑贤侄......”
“凭阑你不必费心,”莫逆插口道,“我自有安排。”
江天阙微微颔首道:“那便好。不知钜子对江某有什么要求?请直言无妨,江某定当尽力而为。”
莫逆淡淡道:“还是那句话,给墨门弟子一条生路。其他的,没什么了。”
江天阙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钜子放心,山河会绝不会对墨门弟子赶尽杀绝。江某定会让他们活在与山河会拼死相争的假象里,既让他们活着,又让他们留住信念。”
莫逆霍地起身,扬声道:“好!既如此,沧津渡会全力支持山河会南下!”
顾冲也缓缓站起,笑道:“竹影阁亦会紧随窦员外之后。”
三人目光交汇,旋即齐声大笑。笑声在密室中回荡,仿佛一场新的血雨腥风的序幕正缓缓拉开。
这一日已是少年英雄大会正日子的前夕,沧津渡外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喧嚣。众人纷纷侧目,只见一队铁骑缓缓而至,人数虽不多,却个个精神矍铄,显得异常精悍。一面“晋”字大旗迎风猎猎作响,压得南北群豪气息一滞。
铁骑中央,刘牢之一身银甲,手持驺虞幡,目光如炬,扫视全场。他身后的何无忌高声喝道:“大晋龙骧将军、彭城内史、武冈县男、麟台镇武司镇抚使刘牢之将军到!”
众人立时鸦雀无声,纷纷避让,刘牢之策马前行,眉宇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季、窦小菊、吕穆等人纷纷上前施礼,刘牢之微微点头,目光却不向他们看上一眼。辛云等北方群豪不禁面露不悦之色,但亦不敢多言。
忽听一个少年高声叫道:“刘将军!”
只见张诗扬冲出人群,跪倒在刘牢之马前,哽咽道:“在下张诗扬,北府军参军张敬臣之子,参见刘将军!”
刘牢之一怔,沉声道:“你是......张参军的儿子?”
张诗扬含泪点头:“正是!”
刘牢之翻身下马,扶起张诗扬,温声道:“贤侄快快起身!令尊是我北府军的栋梁,不幸亡于胡虏之手,也是为国捐躯的英烈!今日刘某得见贤侄,实乃天意!”他拉起张诗扬的手,转向身后北府军众将士,扬声道:“这位是我北府军英烈之后,尔等都看清楚了!以后北府军在一日,便要护他一日周全!”
众将士轰然应诺,目光中满是敬意。群豪面面相觑,心道:“有了刘牢之这句话,这少年英雄大会的桂冠岂不是非这小子莫属了?”
张诗扬眼含热泪,望向眼前的北府军将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近之感。刘裕、何无忌都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纷纷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
这时,一个汉子匆匆走来,在吕穆耳边低语道:“吕先生,山河会江总舵主已率众抵达渡口,眼下正在船上等候。”
吕穆面露难色,轻声对窦小菊道:“山河会江总舵主也到了......咱们分身乏术,一时半刻不能过去相迎,这可如何是好?”
窦小菊道:“无妨。我爷爷说了,山河会那边不必担心,他自有安排。”
吕穆稍感释然,点头道:“那便好,咱们便在这里应付刘牢之。”
刘牢之转向窦小菊和吕穆道:“两位,刘某此次是以麟台镇武司镇抚使的身份前来,代表朝廷出席少年英雄大会。同行的北府军将士是为了确保大会顺利进行,防范北方胡虏借机生事。”
窦小菊笑靥如花道:“刘将军亲自坐镇,哪里还有胡虏敢来捣乱?”
刘牢之淡淡一笑,又上前和陆季寒暄几句,随即又吩咐北府军将士当场安营扎寨。群豪早已留出一片空地,北府军动作迅速,不过多时便帐篷林立,井然有序。
到了晚间,沧津渡外篝火冉冉。群豪早知刘牢之将在渡口外安营扎寨,大都移帐至此,沧津渡内反倒冷清许多。仅剩下许多远道而来的北方豪杰,不愿巴结刘牢之,这才住在归云栈里。
归云栈内,莫凭阑仍旧坐在角落里的小桌旁,默然品着杯中淡茶。他这大半年来时常如此,沉默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顾冲轻轻落座,淡淡道:“阑儿。”
莫凭阑微微抬头,面色沉静如水。
“师父。”
顾冲轻叹一声,悠悠道:“你的身世......不是为师不愿相告,只是时机未到。”
“徒儿理会得。”
顾冲见他如此淡然,一时也不知再说些什么。
莫凭阑给师父斟了一杯清茶,轻声道:“师父,师弟似乎和紫烟姑娘吵架了。”
顾冲定了定神,叹道:“少年男女情窦初开,争执难免。”
正说到此处,忽见霍青烟从楼上气冲冲地走了过来,重重坐在莫凭阑对面,秀眉紧蹙,气道:“莫大哥,张诗扬什么时候来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莫凭阑淡淡一笑:“青烟姑娘,这你可怪不得我,是我师弟不让我告诉你的。”
霍青烟冷哼一声,气鼓鼓地说道:“你们师兄弟沆瀣一气,故意瞒我!”
莫凭阑和顾冲对视一眼,无奈苦笑。
霍青烟忽地眼波流转,冷笑道:“张诗扬这个登徒浪子,和我妹妹交好,又去勾搭季安安......”
顾冲忙道:“姑娘,这可不能乱说!”
莫凭阑道:“是啊!我师弟不过是为人洒脱不羁了些,对季姑娘并无此意。”
原来这大半年里,张诗扬时常来归云栈探访,见季安安性子乖巧可爱,便时常与她玩笑逗乐。霍青烟心中既已存了与紫烟同嫁张诗扬的念头,对他再招惹其他女子之事也不大介意,却心生一计,故意引紫烟见到张诗扬与季安安嬉笑的场面。
霍紫烟果然心生醋意,自此时常与张诗扬争执吵闹。霍青烟眼见计谋得逞,心中大为畅快。
霍青烟嘴角微扬,轻哼道:“我那妹子面上虽然温婉乖巧,心底却很有主意。她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全天下怕是只有我能制得住她!”
顾冲与莫凭阑相视一笑,心中暗叹张诗扬被这两姐妹缠上,日后怕是难得安宁。
沧津渡外,一片片营帐灯火通明,群豪把酒言欢,颇为快意。不远处的山下,霍晓离缓步走在林间小径,一颗心怦怦直跳。
他白日里刚到沧津渡,便收到慕容雪的信函,约他今夜在此相会。他和妻子已三年不见,思念之情常怀心间。只是此处人多眼杂,若被撞见难免惹出是非。
霍晓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轻声叫道:“雪妹?”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一道黑影从树上疾掠而下,直冲霍晓离而来——
“霍晓离,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