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落——期望死亡,也不厌烦活着

        前一段时间,叶小落的一位好朋友,刚四十出头,得了肠癌。朋友顺利做了手术,很成功。但叶小落却被吓着了,叶小落倒不是怕死。他期望死亡,但他也不讨厌活着。

        叶小落常常想自己应该是一棵树,他原本长在田埂以外的荒地上。在他还是小树苗时,那里已经长了很多大树,当然也有很多和他一样的小树。他讨厌那些大树,因为大树围着他,使他看不到完整的天空,也看不到随风摇摆的无尽的水稻。他也不讨厌那些大树,因为大树围着他,使他不会被顽皮的孩子注意,否则,那些野孩子一定会拿割草用的刀把他砍去,然后削光树皮做成权杖,因为他长的很直溜。 然后那些野孩子拿着光溜溜的权杖去献给孩子王,请求孩子王接受上天赐予他的权杖,并用此权杖行使他至高无上的权利,带领那些野孩子干更多的坏事。叶小落想,如果这样也好,在这世上来的快去的也快。他即觉得经历一下这个世界挺好,也觉得突然离开这个世界也挺好。

        后来那些树被人坎去了,有的做了家具,有的成了柴火,或者说那些树的有些部分做了家具,有些部分成了柴火。叶小落本以为自己也会被砍去,但他只能成为柴火,因为他还没有能被做成家具的部分。但是,人们单单留下了他,也不知人们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反正从此,这个荒地上只有他一棵树了。叶小落也不觉着伤感,也可以说,他是一棵树,本就没有伤感。

        叶小落没有了朋友,也不是没有了朋友,而是没有了其它树朋友。他也不感到孤独,或者说他是一棵树本就没有孤独。他也不去别的地方找朋友,而是等着朋友过来找他。也可以说是谁来到他的身边他就和谁做朋友。他的周围被人们开垦成了菜园,他便和各种菜做朋友,各种菜的生命很短,出现了又很快地消失。他看惯着了各种菜的生生死死,便觉得这很自然,也理所应当,他甚至也有些期待自己的死亡,但他又还没有厌烦活着。

        他活的无忧无虑,或者说他是一棵树,本就无忧无虑。他很快成了一棵半大的树,鸟儿开始在他的头上做窝,在他的头上拉粪。他也不生气,反而和鸟儿做朋友,甚至吃了鸟儿拉的粪。他也为鸟儿的窝遮雨,但有时风太大,他没能很好地遮雨,鸟儿便很生气,在他的头上叽喳叫个不停。他很是无所谓,因为鸟儿是他的朋友,雨也是他的朋友,风也是他的朋友。有时风雨太大,会折断他的一些树枝,他也无所谓,因为他本是一棵树,没有痛,也不懂什么是受伤,也不知自己失去了什么。反倒是风雨使他剧烈摇摆,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他很期待自己倒下,但他又没有倒下,他还活着。又一次期待落空,落空也好,活着也挺好的。

他是小树时长得很直溜,现在长大了,却长得有些扭曲了。如果还是长得直溜,应该会被做成家具,但他长得扭曲了,就只能成为柴火了。但他没有成为柴火,人们觉得他长得还挺有趣,便把他移到了苗圃里。他失去了旷野,现在和很多各种各样的树挤在苗圃里,他的树冠只剩下很小一部分,他的根也只剩下一个球。他又以为自己要死了,他很期待,但他的期待又落空了。虽然很难,但他还是活过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死,而是努力地活下来,反正他就是这样在苗圃里活了下来。既然没有死,也许就是还没到该死的时候,那就继续活着。他也不知为什么,自己突然开出很多小花,他很难想象自己刚活过来,就会去播撒自己基因。但这种感觉不错,他觉得自己很是雄风。他并没有看上哪棵树,想要和她共结连理,他只是随着风向四周传递他的小生命,也还不算小生命,得有哪棵树接受了才会变成小生命,但他不管,只管不分昼夜的散播。完事之后,他也无所谓,他并没有感到快感,或者说他是一棵树,本就没有快感。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不出原因,或者根本就没有想过,如果非要他想出个原因,也许只是因为他还活着吧。苗圃里有很多树,也有他的同类。也许有一棵或者几棵接受了他的基因,但没有一个变成了生命,因为苗圃里是不允许有小树的。

没过多久,就是当年的秋天。他喜欢秋天,因为秋天是落叶的季节。对他来说,他要睡觉了,经历了春的播种,夏的疯长,他也觉得有些疲乏。人们在收获不远的稻子,机器响得振天,但他已经开始眯起了双眼要入睡了。脱去了身上的叶子,没有人会觉着光秃秃只剩下扭曲树干的他好看。但人们的想法就是无法理解,他被另一些人看上了,他要被卡车运走了。他想这样也好,说不定就在睡梦中死去了。

但他没有死成,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被放置在一个很大的池塘边,在一个很大的公园里,周围是很大的高楼林立的城市。他有些惊讶,心想我也能有今天。他也不惊讶,因为他不过是睡了一觉而已。所以他更多的还是无所谓。人们给他支起木架,身上还被挂上了吊袋。他想,也许人们更不希望自己死亡,所以也就活了下来。他的朋友很多,以前很多,现在更多。他也觉得奇怪,他从来不去找朋友,但就是会有很多朋友来到他的身边。他的左边是树,右边也是树,而且还都和他是同类,而且还都是异性,他觉着自己应该很兴奋,或者说是性奋。但他没有,就如同他在苗圃时,即使散播了很多小生命也没有使他性奋。他只是觉着这里的水有些难喝,这里的风有些脏,这里的雨有些使身体发痒,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他想立刻死去,他还是活着。他和左右的树成了朋友,也和在他树根部撒尿的小狗成了朋友,也和靠在他树上亲热的小情侣成了朋友,也和淘气小孩用来砸他的石头成了朋友。当然,无论风是多脏,雨是多么使身体痒,他们永远是朋友。

他觉着在大城市里活着还挺好,虽然总是有些人会折下他的枝条,用这些枝条编成一个圈,然后戴在头上,看上去像是他们也希望变成一棵树。再然后他们会把那个圈扔进水里,又好像他们发现做树并没有做人快乐,便不肯再做树了。我也不会生气,因为我并不感觉被折几个枝条会疼,也不感觉失去几根枝条会痛苦。反而看着来了又走了的人们,让我想起在荒地时,旁边菜园里出现又消失的菜。

有时会有男的或者女的独自一人坐在他的树根上,靠着他的树杆,他们会喝酒或者已经喝了很多酒,然后把污秽吐在他旁边的地上或者水里。有时会有一群人坐在离他不远的地上,吃吃喝喝,说话唱歌,把垃圾堆在他身旁。有时有鸟儿在他头上开会,把粪拉在他身上。有时狗围着他的树干转圈圈了,把尿撒在他的树根上。有时会有猫在他的树杈上打架,挠落他的树皮。他也不生气,反而觉着很有趣,动物们总是在不断地为他表演,逗他乐。他也觉着很优越,动物总是在彼此奔波寻找,而他从不奔波寻找,该来的都会来,不该来的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比动物们知道的还要多。他喜欢这样静静地看着,很是妙哉。

他看的动物或人多了,常想,自己要是动物也挺好,或者是人也挺好。但想到又到了自己播撒小生命的时候了,还是做树好。有鸟在他的头上做窝,交配,但他们总是会被来往的人惊吓,飞走又落回来,急不可耐,只能蜻蜓点水般地来回很多次。有狗在树下追逐,不断地凑到另一只狗的屁股后闻了又闻,人一来,他们就吓得跑开,人一不注意,他又凑上去闻,半天也干不了那事儿,就算偶尔干上了那事,也会被调皮的小孩追着打。有人在不远的长椅上抱在一起,也不说话,就是摸摸上面再摸摸下面,有人经过,便立马停手,人一走开,又开始上下齐摸,至于有没有干成那事儿,八成没有。做动物包括做人,真是不痛快。春天一到,只要身体条件允许,他便向四周散播他的小生命,也不管别的树愿不愿接受,更不在意人们眯着眼捂着口鼻骂,反正他们都管不了自己。这样一想,做树还真是比做动物自由得多!然而尽管比动物自由,也还是没有快感,毕竟是一棵树。活着也就这样,倒又期待死亡了。

叶小落常常想自己是一棵树。他已经奔四十了,如果是棵树,也是棵很大的树了。而且这棵大树已经有了自己的小树苗,小树苗能不能长大和大树没有关系,但是小孩子能不能长大,和大人就有很大的关系,但仔细一想,其实关系也不大。虽然想是一棵树,活着也可以,死去也可以,反正都没有痛苦,也没有快乐。但他毕竟是一个人,活着也可以,死去也可以,反正都是痛苦,间或也有点快乐。他想来想去,他还是期望死亡,但他也不厌烦活着。如果干脆利落的死去就是挺好了,如果死去的过程很漫长而且痛苦,那还是活着的好。

不管是树还是人,叶小落想不明白,或者说不愿想明白。毕竟死亡可遇不可求,最多是个期待,而活着毕竟就是现实客观存在的活着。于是叶小落也去了医院,把那还不能称作癌的结节给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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