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赶鸭子上架,只有她付出了代价

黑色的血在光滑瓷实的地面上流成了一道细长的线,从空地上一直流到打麦场里铺平的麦杆丛边。听到最先发现的人的惊叫声后,众人循声望去,沿着血的轨迹,终于看清了坐在太阳下晒得满头大汗的傻柔柔。她抬头对着天一动不动地坐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流血了,从早上上场干活,手脚不利索。被婆婆当众呵斥,让她走开后,她就一直坐在场边的空地上,直到大中午了,没挪过地儿。

这期间,打麦场里十几个人高声大嗓地翻了两次场,吃光了弟媳妇儿挑上来的半桶米汤,半桶洋芋菜和半桶花卷,然后坐在大柳树的阴凉下避暑。

冒着滚滚黑烟的拖拉机,踏踏地在场里铺得厚厚的麦子上画了无数个同心圆。场上热火朝天的场面和鼎沸的喧闹声她置若无闻。空腹在太阳里仰着头一直坐到中午,最终导致了流产。

这时穿着一身男装,留着大背头,叼着老旱烟的婆婆凶神恶煞地走到她跟前,说:“你个混怂,你这是咋了?你都不知道哦”。被婆婆的大声怒吼吓了一跳的傻柔柔,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婆婆,又看了一眼自己,才发现自己的血流了那么远,也依旧无动于衷。婆婆又说:“赶紧起来往回走,还坐到啥时候去,你个死人,连热都不知道”。同时大声叫来在场上忙活的大儿子询问是怎么回事。心想可能是流产了,但从没听说大媳妇怀孕啊。一问大儿子,果真一问三不知。大儿子眼看女人已经流产了,也就没必要再迁就了,便让她自己回去,他还忙着碾场呢,说完就走了。婆婆让大儿子先去场里边铲些虚土来把血埋了,说完便也走了。没有对她说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傻柔柔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家里走去,到家觉得天旋地转的,便来到炕上躺下。看到头上的房顶都在旋转。恍惚中。她回忆起了自己一年前结婚时的情景。

现在才知道,那是她结婚的前一天,午后光影阑珊,满山遍野一副萧条的模样。寂寥的山谷里萧瑟的野棉花比人还冷。周馨柔跟着哥哥嫂子在山谷旁边的玉米地里掰玉米。爹娘腿脚不好,这样陡峭的山路他们吃不消了,便留在家里收拾零碎,把他们拉回去的玉米堆起来,让他们回去有口现成的热饭吃就行了。她一行一行地掰着玉米,等把笼子装满了。就猫着身子从长长的玉米行行里提出来。装到哥哥张开的袋子里。等把两个大袋子都装满了,哥哥就赶着驴回家去。她和嫂子继续在地里掰下一趟的玉米。

她因小儿麻痹症走路一瘸一拐,右胳膊萎缩了贴在身上抬不起来,尽管这些外表上的丑陋遭人嫌弃,但丝毫不影响她干活,也丝毫不影响家人在干活时完全把她当成一个正常人看待,没有啥活是因此而她干不了的。

她和嫂子两个人负责掰玉米。哥哥负责赶着两头驴往回拉,三个人从早到晚能收完一亩地的玉米。

家里种了十几亩地,就这样匆匆忙忙地收割,还不一定能在霜降前完成收秋呢。家里的生计就仰仗着这几亩地,所以一家人种地都尽心竭力。不敢偷懒,一天也不能闲着。

秋天的记忆总是寂静的、低调的,充实的,又夹杂着无处不在的忧伤情调。

那一天,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晚饭是洋芋地软儿包子和面糊蛋汤。她照常吃完饭就睡觉,准备第二天早起继续去另外一块地掰玉米。结果睡到半夜,妈妈就连摇带催地把她叫醒,嫂子拿来她穿过的半旧的红呢子大衣,给她赶紧穿上。又麻利地替她梳好她地里忙了好几天没洗没梳的鸡窝头。匆忙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后,天仍旧未亮,她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坐在炕边上,母亲从她和爸爸带有补丁的衣服堆里找出一双新袜子,帮她穿上。边穿边对她说:“你的婚事没来得及在你好的时候跟你说,现在说也白说着呢,这是迟早的事,你靠不了我们一辈子”。(柔柔走路一瘸一拐是天生的,但脑子不清楚,却是因为3年前跟着嫂子上山打野菜,从山上摔下悬崖导致的,当时只是右脸流血受伤了,生怕脸上落下疤,就更不好嫁出去了,但从没想到会伤到脑子。事发时,山里的湿土上淌了一滩血,她又疼又怕,哭着不停。尽管如此,她们也没有立即回家,而是等血不流了,嫂子依旧领着她折满了两笼子野菜才回家。对这件事,爸爸、妈妈、哥哥没有任何意见和反应。

当晚,只有爸爸连夜去村医的药铺给她买了两盒中华跌打丸和芬必得。她吃了几天,脸上的伤结疤脱落后,露出了粉红细嫩的肉皮,果真没有落下疤痕。脑子有问题是那次事故所致也是后来的推测。原本有点傻但乐观随和的她,从那以后性情大变,要么沉默寡言,要么暴躁不安,说话慢慢腾腾,神情恍恍惚惚。到了结婚的年龄,她自己的婚事也没法跟她说明白。反正说了也没用,爸爸老了,最终还得哥哥做决定,索性就不跟她说了。)母亲接着对她说:“你只要记住,到了人家家里,不要害怕吃苦,不要偷懒,嘴上劲儿不要大。过上一二年,你生上个一男半女了,他肯定就把你当人看呢,我和你爸也就放心了”。母亲本还想继续苦口婆心地从过去到现在,长篇大论一番,但嫂子已经在院里喊道:“还咋着哩?人家车已经到门口等着哩”。母亲才抬头看到窗外天已经大亮了,便连忙让她穿上鞋。

这时,屋外娶亲的几个男的已经高挂起门帘,站在门口使劲向屋里张望了。满面风霜和崭新的灰西装格格不入的新郎风尘仆仆地赶来,进屋对她母亲叫了一声姨娘后,就立即抱起她往门外车上走去。这短暂的仪式如抢亲一般匆忙结束。能想象等她走了,家里仍旧要立马去掰玉米。

过门两三天,她才见全了这个家里的所有成员,也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角色定位。她丈夫是老大,老二已经结婚好几年了,有两个儿子,大的已经十二三岁了,娶的媳妇儿是邻村的一个能说会道的大高个儿,过门后把野蛮粗暴的老二和老公早没了,当了半辈子男人,因而强势惯了的婆婆管制得服服帖帖。

她丈夫尽管是老大,但因为口齿不清耽搁到40岁才成家,在家的处境就和她在娘家的角色地位一模一样,乖乖服从所有人的一切安排,平日里别人让他干啥活儿就干啥活儿。农忙时期,他总是第一个早早起床,去地里忙活,干了大半天,老二两口子和老娘才三三两两地上地,一到地里就立即挑他的毛病。诸如地没耕透,地边留得太宽了,或者麦茬留得太长了,浪费粮草,又或者干活太慢,来这么早也没多大用等等。老二俩口子港挑剔完,老娘立即附和着,让他按照弟弟说得干,他一句也不反驳,只是沉默地照着他们说的去做。

傻柔柔的条件注定了她在新家的处境,好不到哪里去。婚后第六天,她就不敢继续待在屋里不出来,等着人给她端饭吃了。

中午看到婆婆进厨房门了,她赶紧跟着去,问:“妈,中午吃啥饭呢?我帮着做”。“你到场里抱上一捆麦草来生火”。“好的,妈”。说完她就去场里抱了一捆麦草回来,到厨房里准备生火时。却发现打火机找不见了,她就跪在灶火门跟前,埋着头找了个遍。还是没找着。

没多久,屋外就传来了婆婆叫大儿和二儿去救火的声音,“赶紧出来,把铁锹拿上,场里救火走。不知道谁把场里的一摞麦草点着了,快烧光了”。

她闻声赶紧跑到厨房门口去看,只见对面房屋背后的场里的黑烟夹着火星子高过了屋顶,浓烟越升越高,滚滚热气向远在另一边的她逼近。她若有所思地摸了一下衣兜,发现她拿的丈夫报废的,随时会自己点火的,打火机突然不见了,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马上变得神色紧张起来。

场里一阵激烈的救火结束后,滚滚黑烟在空中的余温和灰烬正在缓缓消退,大门里走进来了带有共同沮丧和不同怒意的婆婆和两个儿子,她立即退进了厨房,准备做点什么来掩饰一下她刚才恍然大悟的情形,生怕被他们发现什么。

但明显为时已晚,他们早已还原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把冲锋陷阵的机会第一次交给了老大,受宠若惊的老大誓死不辜负母弟二人的器重,便立即拉下脸,气冲冲地走上前,等不及宣告罪名和由来,便对她左右开弓,连扇了几个耳光,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点滑稽,便开口含里含糊地数落起她的罪状来,“妈叫你抱柴去哩,你不好好抱柴,把打火机埋到草堆里。麦草烧了以后,驴拿什么吃?人拿什么烧锅,你个懒怂,在你屋里懒惯了。做一顿饭,就想把场点了哦?你不想活了吗?我把你个懒怂打死哩”。一顿理由说完,顿觉更加理直气壮。仿佛替天行道一样责无旁贷,即便新婚燕尔,依旧心安理得地疯狂扇了她几个耳光子。

她顾不上是鼻涕还是鼻血,胡乱用袖头左右一擦,便蜷缩在厨房门外的角落里,仿佛躲进了属于她一个人的安全地带。接下来,别人的反应和行动,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闻不问。

浑浑噩噩过了几个月,眼看要过年了,眼下正是要买年货的时节,腊月二十三,她第一次去赶集。临走前,丈夫给了她一张 100块钱。像嘱咐小孩子一样让她省着花,不要看到啥买啥,剩下的钱回来还给他。

说完就骑上摩托车走了。

她跟着赶集的人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集市上。她先在地摊上吃了一碗5块钱的炒凉粉。然后就站在这个摊摊跟前看看衣服、袜子,又在另一个摊摊跟前看看调料,辣椒面儿。只看不买。众人都慷慨地买各种年货,这种氛围怂恿着她最终也决定去街边的店铺里买些饮料或牛奶啥的。

丈夫和婆婆把年货早买上了,轮不到她操心,人家也不放心让她去操办年货。所以,她只要按自己的心意买点过年想吃的东西就行了。

于是,她走进一家卖烟酒糖茶的杂货铺,铺子门前的水泥台子上,乱七八糟地摆满了蓝色的盒装露露和绿色的大瓶可乐,也站满了围观和讨价还价的群众。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店内的柜台前,粗略地看了一下店内三面靠墙而立的高高的货架上的货物。显眼的有红色凤凰图案的被面,还有茶叶、白糖、瓜子儿、花生等年货。

总之,男女店主各占了一个柜台,应付着进进出出、问东问西和买各种东西的顾客。她借着东张西望,慢慢地蹭到柜台前,见女店主没有和别人搭话,便低声向女店主说她要一箱八宝粥。女店主立马从货架上提来一箱八宝粥,放到她眼前的柜台上,“三十八一箱,你要的话,我给你装个手提袋儿”,“再便宜不?我要一箱呢”,“再不能便宜,马上要过年了,人都抢着买呢,你还嫌贵得很,这已经是最低价了。再一分都不能便宜”,“好吧,你给我把这箱装上”,“能行。”她接过女店主递来的手提袋儿的同时,另一只手把刚吃完炒凉粉找剩的50元整钱给她。女店主笑着把找的钱放在她手心里。

她走出店门后,又在这条挤满人的短短的街道上边看边转了几趟,转到快中午了,才准备走回去。

这时,突然一个人不由分说地上前抓住她的胳膊扯着她往回走,她死死地往后拽着“你干嘛?”那人一句话不说,一直把她拉到她刚才买八宝粥的店铺里才对女店主说:“妈,你看就是这个人不?”“就是的。”女店主愤怒地对她说:“你刚才买八宝粥时给我的钱是假钱,快过年了,人人挣钱都不容易,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儿呢?”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这样的局面,只是喃喃地说:“我没有给你假钱,我给的钱是真的”。“我不管你的钱是真的还是假的,你现在把东西留下,你把你的钱也原拿回去,这事儿就结束了”。她怔怔地站着,不会辩解,也没有立即把手中的八宝粥放回去。局面就这样僵持着,店里店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正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时,男店主几大步走到女店主跟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50块钱。不等她开口,马上打开打火机烧了,然后对所有人说道:“马上过年了,该忙啥忙啥去,这么点小事儿有啥计较的,让大家看笑话了。”众人都附和起来,有的说道:“一个大老板,把这么点儿钱有啥舍不得的,烧了就烧了,越烧越富有嘛”。有的说道:“这才像做生意的,不要亏顾客嘛,谁知道自己的钱是假的呢”。女店主听闻此言更加恼羞成怒,从柜台后冲出来非要夺走傻柔柔手里的八宝粥,傻柔柔被推倒在地,松开了手里的八宝粥,女店主立马提起来要往回走,被男店主堵在柜台出口,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地打了几巴掌,连掀带推地让她滚出去,再不要做这生意了,连个真假钱不会看,还闹出这种笑话,简直丢死人了。

傻柔柔的丈夫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这里。走进来一把把她像抓小猫一样抓到店门外,朝她脸上啐了一口臭唾沫,骂道“你个不要脸的,你馋死穷疯了吗?用假钱哄着买人家的东西呢?我在这街道几十年,没得罪过一个人,你今天就给我把脸丢尽了。这次滚回去后,再也不要跟我一起出门了”。说完骑上摩托车,一溜烟不见了。围观的人站在原地,却都赶紧把脸转向别处。店里也鸦雀无声,众人集体不动声色地掩饰着对刚才发生的一幕尽收眼底的真相。

她慢慢爬起来,没有任何反应,如行尸走肉般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去。

第二年碾场的那天,她流产了。当她独自从场里回到屋里,躺在炕上奄奄一息时,脑海里依旧不由自主地上演了上述的一幕幕。

不知不觉已经结婚一年了,这一年里她处处委曲求全,依旧漏洞百出,身上的缺陷无论如何掩饰,终会被生活水落石出地精准揭露。换来了婆家人的嫌弃和鄙夷,更是在妯娌间相形见绌。人们之间虚情假意的客套和包容都已经在这一年的相处中消耗殆尽,唯一迁就的必要是她可能生下健康的一男半女。这也是她最后的防御底线。

半年后,傻柔柔又怀孕了,如今的她像一只大肚子蜘蛛,紧靠着窗边的炕墙坐着,闭着眼睛缓缓出气。天气燥热,加上5个月的身孕,让她身体有些吃不消了。成天昏昏沉沉,度日如年,天天盼着孕期的日子能赶紧结束,但想一下子让这么多的日子全部结束,光想想都觉得不容易。

早晨,屋里只剩下她和弟媳两个人。丈夫去邻村给人帮忙去了,其他人都去了地里。

平日里她一个人在家时,也会力所能及地收拾一下菜和锅上的零碎,等婆婆从地里回来了再做饭。

自从她上次流产以后,婆婆和丈夫对她再次怀孕都格外重视。不为她,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边苛刻了。

但今日她实在太乏了,还有点儿恶心。眼看中午了,她也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

老二女人也没出门去,在屋里悄无声息地待了一早上。直到大中午,地里的人快要回来了,她才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出门去了。

不一会儿,婆婆和老二就回来了。婆婆见厨房里没有动静,以为傻柔柔睡着了,看到窗户里露出柔柔的头,知道没睡,便习惯性地指桑骂槐地抱怨几句。又是自己命不好,几年前才伺候完老的,如今又要伺候小的。他们各有各让她不能放手的理由,人人都理直气壮,只有她自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这辈子真是摊上了伺候人的命,至死方休啊,说完就身心舒畅地到厨房里忙活去了。

没几分钟,老二女人就回来了。一回来就进厨房里去了。见婆婆忙完地里又忙锅上,一副疲惫困乏的模样,便火上浇油地说:“你都这么忙这么累了,回来还要做饭呢?屋里坐着的人一动不动地在炕上闲坐了一早上。也不知道过来帮个忙。这屋里的人忙的就忙死了,闲的就闲死了。外头的活儿干不了,屋里的零碎儿应该能干么;重的活儿干不了,轻的活儿应该能干么。怀个娃,八字还没见一撇呢?就专门等着坐享其成,这恐怕不是个办法。你说我说得对吧?妈”。婆婆心里直呼有道理,再小心谨慎也不是这么个办法。俗话说“六月里忙,绣女请下床。”你怀了个孕,就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专门等着人伺候呢,这屋里最不缺的就是会怀孕的女人,有啥稀罕的呢?这个架势就让人心里不舒服,非得出出气才行。

于是,她二话不说,愤怒地冲进柔柔的房间,不问青红皂白,一把把傻柔柔从炕上扯下来,傻柔柔被扯得连爬带滚地来到地上,她便厉声质问道:“你准备将养到什么时候?其他人都忙死了,你坐在房里一动不动,你良心上能过得去吗?”柔柔才说:“妈,我今儿感觉有些不对劲,身子比往常乏,还恶心得很,所以没有顾上收拾锅上的零碎,你不要生气了,等我身子好了,我就提前把饭菜收拾好”。“你不要光说得好听,你出去试试太阳底下忙得口干舌燥的滋味好不好受,你出去试去,否则你还说我把你亏说了”。说着就推着傻柔柔往屋外走,并顺手关上了门,不准柔柔进去。

傻柔柔只好在大太阳底下的水泥台子上摇摇晃晃地站着。

等婆婆和老二女人把饭做熟了,就分别舀到两个盆里,端到自己的房里去吃。

傻柔柔饿着肚子在院里一直站到她们吃饱喝足午睡了,自己也晕得快撑不住了,才敢打开门到屋里去。

很快到了傻柔柔生产的时候,局促的产房里撕心裂肺的哭喊是痛并期待着的答案,是她迫不及待想要付出的代价。

生产那天,她两手牢牢抓着产床边的铁栏杆,不停地叫唤了4个多小时。手上都磨出了茧子,那股力量仿佛要把坚硬冰冷的铁栏杆给撅折似的,却依旧没有生出孩子。孩子头太大生不出来是一个原因,也跟她进医院太迟有关系,在家里时已经有四五次发动的迹象了,但每次过会儿就都好了,这次她也以为还和原来一样,过会儿就好了,殊不知到半夜肚子疼得受不了,感觉马上就要生了。婆婆才让丈夫赶紧去叫庄里跑车的人。立马去县医院,从庄里漆黑的土路上一路不停地颠簸到医院灯火通明的产房。但为时已晚。

又四五个小时过去了,依旧没有动静。

当她疼得连哭的眼泪都没有,时间漫长到失控,她一个人的战场上,不知该如何收拾残局时,她放下了一鼓作气的努力,回想起了曾经对生孩子寄予的厚望,想靠它打一场翻身仗、在这个家站稳脚跟,然后带着儿子风风光光地回娘家。仿佛衣锦还乡一般。

每当被婆婆当众呵斥得下不了台,被丈夫野蛮对待时,她都靠津津有味地想象这样的画面来让自己的生活充满希望。

可真正到这一刻才明白,卑微的人要想换来别人的尊重和善待,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承受多大的痛苦,倾其所有的交换还生怕上帝不给她机会。

在这样的心理历程过后,她用尽全力,一声怒吼,历经9个小时的孩子终于生了出来。她也终于死里逃生。

产房外是丈夫不耐烦地等待,埋怨生个孩子费这么长时间,迫不及待地要去小饭馆吃碗炒面狂欢。还在为怎样还清生孩子叫车所欠的人情而苦恼。

她坐月子时正是农历二三月间,农忙开始了,其他人都早出晚归。婆婆出门前烧一锅米汤,就是她一天的月子餐。她吃的没有营养,孩子就没有奶水吃。每天从地里忙回来的婆婆总是气急败坏地骂她:“你真是个没处用。连个奶都没有,巧巧子(老二的女人)生了两个娃娃。个个奶多得吃不完,倒着哩。你个完怂,一个人把所有的坏处都占全了”。

丈夫一声不响地给孩子买了奶粉。也暗暗生她的气,好像是她故意的,又嫌弃她样样不如人。

百日宴这天,屋里准备了上房和厦房两个席口,专门招待庄里随礼的人和各路亲戚。快中午时,庄里来的人越来越多了,都是干活回来才赶过来的,统一随礼 20元。都是先吃顿面,紧接着上菜开席。

家里没有请厨师,就由傻柔柔和弟媳两个人负责后厨。婆婆负责招待,时至今日她功成圆满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自己的男人去世得早,没有攒下任何积蓄,活着的时候花光所有钱先给精干的老二娶了媳妇儿,老大先天说话说不清楚,加上经济困难,婚事就听天由命,一拖再拖,男人去世后更没人张罗,40岁的年纪,眼看就要打光棍了。只有她始终提着这口气,在众人濒临放弃的时候力挽狂澜,一定要给儿子成个家,人才有活头。现在娶的女人虽然身体残疾,但有生育能力,也不影响干活,有了孩子,不看老牛看牛犊,日子还是能过得下去的。总比打光棍强。

在农村,男人不成家是一个很可怕的事情。早年身强力壮时,寄人篱下做免费劳动力,晚年身无分文时就一文不值,眼睁睁地被病痛折磨死,没人过问。简直比凌迟处死还煎熬。

平时出门在外没人关心也无所谓,逢年过节别人家人团聚时刻对他来说是触目惊心的刺激。别人的幸福美满更加衬托出自己一无所有的凄凉。然而,一切为时已晚。面对这样的结局。唯有放声痛哭一场,这样的一辈子太不值得了。

作为父母,她尽管偏袒老二,但也绝不忍心让大儿子走上这样的道路。男人去世以后,她一个人张罗着给老大不小的大儿子娶媳妇,现在又有了孩子,她的人生使命终于完成了。百日宴就像庆功宴一样,是光明正大的炫耀机会,众人的恭维是不动声色地迁就、礼让和抬举。大门敞开着,院里人来人往,席间笑脸相迎。

她似乎不经意间和席上的每个人都说一两句话,实则精准照顾到了每一个人,对谁都没有冷落。她驾驭起来这样的场面游刃有余。

大中午了,柔柔的母亲才紧赶慢赶地赶到女儿家,从早上出门走到现在才到。她肩上背着的红色布包里装着她给外孙买的一套衣服,还有自己昨天才织好的一顶毛线帽子。看到院里人来人往,热闹欢乐的样子,她也笑着走进门去。不料,柔柔的婆婆一眼就看见了刚进门的她,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恶狠狠地盯着柔柔妈一路走到她跟前,她才开口说道:“亲家,你忙得很,顾不上就不来了么,你来干啥呢?啥事儿都要靠我呢,娃娃嫁到我屋里就与你当父母的再没关系了,你就不白跑这路了么!”柔柔妈听闻此言,赶紧赔礼道歉道:“亲家,你不要说这话了,我也是忙得顾不上,有时间我肯定来看娃呢。你不要多心了,一直麻烦你操心着呢,我也不好意思,今儿赶着外孙的百日宴,来看一趟,我也就放心了”。婆婆道:“你把一个摸不来门道的娃娃给别人家以后就再不过问了,不知道那闯了多大的祸,害了多少人,害得我娘俩哭去都没有眼泪。这两三年,娃娃过的啥日子,你不闻不问的。你不知道我咋将就着呢。你娃的底细你清楚。就我这么宽宏大量,始终忍耐着呢,要是给别人早被人家赶出来不要了,哪还有你们娘俩今日的风光体面呢?你们都沾了我的光,结果你们占了便宜还卖乖,倒打一耙呢”。柔柔妈被说得哑口无言,只是尴尬地笑着说:“亲家母,你说得对,娃娃不懂事儿,全仰仗你开导着过日子呢,你辛苦了!”婆婆听完既不接话,也不安排柔柔妈进屋坐席,而是立即转身进屋,再不出来了。柔柔妈被晾在原地,不知所措。

此时,刚好有一大批庄里人来了,便在院里又安排了一桌酒席。柔柔妈便被不认识的亲房邻居安排到这桌新的酒席上,她装着若无其事地坐下,别人都热火朝天地谈论着各自的话题。菜上来一吃完,立马就要回去收拾收拾,下午还要去地里干活,她无心久待,便跟随着人群的脚步往出走,经过厨房门口时,看到了跪在灶火门前埋头烧火的柔柔。她见厨房里只有柔柔一个人,便跑到厨房门跟前叫了两声柔柔,柔柔听见后回过头来。她看到了她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硬的样子,心想肯定到现在还连一口饭都没顾上吃,心里不由得一阵酸楚。忙掏出带给孩子的一套衣服和帽子说:“柔柔,这是我给娃买的衣服和帽子,你留下给娃穿去,我来看看你,你好着呢,我就放心了,我现在要回去了”。柔柔:“妈,你今晚上在我这里住一晚上,我们说说话儿。我今儿锅上忙着,没时间出来,娃还睡觉着呢。你见了吗?”柔柔妈鼻头一酸,落下泪来,道:“狗娃儿,你忙去,我回去了。你闲了回来了咱再说话,你把娃的东西放好,快忙去”。说完不等柔柔挽留,赶紧混入人群出门去了。

不知情的柔柔看到妈妈哭了,心里也跟着难过,不知道母亲吃饭了没有?见到孩子了没有,家里最近怎么样?但都来不及细想就被忙碌打断了。

这天一直忙到很晚,才把所有人都打发了。回到房里时,柔柔只觉得人都累瘫了,看到丈夫还没睡,便问道:“我妈今儿来着呢?给娃拿了一套衣服和帽子,你人影儿都没有,你去哪里了?”“我就在厦房里呢,我咋没看见。总有其他人招待呢,你把你的事做好就对了,不要管其他的闲事。其他的有人操心,不用你管”。

柔柔悲愤地说:“还不用我管,我不管,这有谁管呢?我妈第一次到这屋里,一口水都没喝,临走哭着回去了,肯定是你妈为难她了。我受这屋里的欺负,是我罪有应得,难道我的父母也不得安然?也要受牵连吗?”“你觉得你在这屋里活得冤枉得很,你死去撒,死了就解脱了,就不连累你的父母跟着你受委屈了,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志气,有的话,今晚就死去”。丈夫笃定她不敢反抗,也没有资本清高,所以才会这般肆无忌惮地欺辱她。

柔柔被气得哑口无言,嘴角抽搐着,使劲按捺着豁出去闹个鱼死网破的冲动,慢慢平复下来。

夜深了,丈夫的呼噜声在寂静的夜里有种“鸟鸣山更幽”的烘托效应,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心无力消化这接踵而至的打击。

她有些心灰意冷了,曾经最期待的结果也不过如此,有了孩子,她的处境并没有丝毫改善,也并没有过上好一点的生活。反而让婆婆和丈夫的指责有了新的对象,对她一如既往地嫌弃和鄙夷。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悄悄出了门,仿佛被谁引导着一般,不由自主地走到门外的古井,低头看向月色下的古井,那副亲切温柔的模样让人没有了丝毫恐惧,仿佛在张开怀抱拥她入怀一样,她义无反顾地投进了她的怀抱。

沉重的咕咚一声,井里应该猛烈地泛起了一圈圈经久不息的波纹。幽暗的月光笼罩着地面上开阔的打麦场,关着的房屋和寂静的院落,还有连树叶都纹丝不动的柳树,白杨树,洋槐树,梧桐树,万物都蛰伏在这幽暗朦胧的月色中,只有时间悄无声息地奔腾而过,多大的动静都被这无边无际的静默吞噬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怕有接二连三的咕咚声也会在这无人问津的漫漫长夜里消失殆尽。它的无动于衷让一切血海深仇都风轻云淡了,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发生。夜的无动于衷是冷漠?还是成全?是残忍的帮凶?还是善解人意的知音?它没有悲伤是赞同这样的结局还是和拜高踩低的人类一样也不关心卑微者的死活。

此刻,万籁俱寂,仿佛在屏气凝神地抚慰着一颗孤独受伤的灵魂。深井的井水温滑,从上到下接力托举着那个柔软瘦弱的身体,那份小心翼翼和齐心协力是她生前从来没有从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细腻和温柔。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当初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就不该那般犹豫和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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