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死亡也是一种新生。
天空很蓝,没有云,也没有晃眼的太阳。小林站在荒芜的村口等公交,路旁的信筒上停着一只乌鸦,乌黑的羽毛,乌黑的眼睛看着百无聊赖的小林。一阵阴冷,小林和黑鸦对视,吱一声,一辆公交停在小林面前,小林挪回好奇的眼睛,径直上了那辆停在面前的公交车。
公交前面的投币箱上写着“一人一块”,没有刷卡的仪器,于是小林收回公交卡,从口袋里掏出一元硬币,扔进了投币箱。一声清脆嘹亮的咣当,在静悄悄的列车里环绕。车上昏昏欲睡的脑袋纷纷看向小林,那些眼神里没有传达思想,只是看着。小林在这些空洞的眼神中勉强笑笑,总觉得有点什么不对的地方。
在最后一排坐下,小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仔细一想,刚刚那个“每人一块”甚是奇怪,不是“每人一元”吗,而且那个箱子里似乎就只有自己的一元是硬币。小林迟疑地碰了下旁边的胖子,那是个很胖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清凉的老实衬衣,“先生你好,你去哪里啊?”胖子空洞的眼睛看向小林。
“我也不知道我去哪里,上了这辆车就没必要知道自己去哪里了。”胖子歪过头去,重新眯上眼睛。
没必要知道自己去哪里?我上了一辆什么车?小林突然很惊恐。他抬起头,警惕地看着身边的每一个人。难道这辆车被歹徒劫持了,还是这本就是一辆拉犯人的便衣警车?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林开始害怕了,前排的小女孩转过头来看向小林,眼里似乎有不易察觉的新奇与开心。
“蜀黍,你几岁啊?”小女孩看着小林,眼里没有那么空洞,那是天真无邪的小孩子的感觉。
“你好小朋友,我二十岁了,怎么了,问这个干什么?”小林看着小女孩轻松地笑笑。
“那蜀黍你是怎么上车的啊?”
“那你怎么上车的呢?”奇怪的问话让小林有点警惕。
“我本来在湖边和哥哥钓鱼,然后我不小心从岸上掉了下去,然后就掉到路边,这辆车就停在我身边了。”这话一出,小林的脸都白了。这,到底是哪里?小林站起来,看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有瘦骨嶙峋的老人,有健壮的男人,有苍白的女人,也有可爱的孩子。可是,当列车从树的缝隙中经过时,他们,都没有投下影子。只有小林自己的影子孤独地躺在地上。
突兀的影子引起了车上“乘客”的注意。他们空洞的眼睛又一次看向惊恐的小林,小林甚至感受到了他们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年轻人,你是不是上错了车?”一个白发苍苍的奶奶开口说道,“我今年都90多了,跨越了两个世纪,经过了近百年来中国全部的变革,上过私塾,上过战场,参加过革命,经历了开放,后来老了捧一本旧书一晃就来到这里。”老人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中,她转过头去看向窗外,没有再问小林是不是上错了车。
“我就没这么幸运了,我的公司刚刚上市,妻子刚给我生了可爱的儿子,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要是没有遇到那个失恋醉酒的司机,我该多么幸福。”一个30多岁的男人,很挺拔,可是空洞的眼里似乎有化不开的忧伤。
“我真是够了,这糖尿病这么多年了,辗转几家医院收了那么多的医药费,这点小病都治不好,我天天遭罪,还给家人带来那么大压力。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小林身边的胖子有些呜咽的声音传来,说完他又眯上了眼睛,似乎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脆弱。车上的气氛再一次变得压抑,小林就呆呆地站在那里,车不颠簸,不摇晃,就安静地往前开,漫无目的地开着,似乎没有尽头地往前开着。
小林有点恍惚,他听不见声音了,耳朵里嗡鸣着,身体也变得轻飘飘。他看着车里的男男女女,他大概知道了自己上了一辆不该上的列车,不知是那只乌鸦蛊惑了自己,还是自己真的已经走上自己人生的最后一趟旅程。
“我男朋友为了一个女人把我害死了,不知道他有没有伏法。”一个年轻的女孩看着小林,“你知道吗?”
你男朋友是谁,是那个为了跟一个富婆在一起,硬生生把自己的女朋友从六楼扔下去,然后伪造成女友为情跳楼的渣男嘛?小林记得那个女孩刚刚毕业,是个名牌大学的海归大学生,本是前途无量。小林看着女孩心里一阵怜悯,他想说那个男人因为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了,但是他开不了口。
“他判了死刑。”悠悠众口也足以让他生不如死。
但女孩似乎满足了的眼泪还是让小林觉得有些难过,他咬咬牙,一步一步地向车头走去。一双冰冷的手拉住了小林,小林吓的哆嗦了一下。
“年轻人别怕,我猜你大概是上错了车,没关系,司机不会为难你的,还有我们呢。不过我想请你帮个忙。我家住在城东的河边,那里有一片油菜地,你一眼就看得到。我走的突然,我希望你能帮我回去告诉我丈夫,存折在房间第二排的抽屉里,我走了,他们肯定不好讨生活。告诉他早点给自己找个伴,告诉他孩子还小,一定要照顾好他,告诉他我爸爸妈妈年纪大了,有时间多带孩子回去看看,告诉他好好照顾自己。”女人的手一点点松了下来,声音越来越低,唯独不见流泪,或许他们已经失去了流泪能力。小林无力地看着女人的手,“我知道了。”
“小哥哥,我也有话想对我男朋友说,你能帮帮我吗。”一个齐刘海的小女孩稚气地求着小林。“好,你说。”
“老弟,你也帮我给我老板带个话吧,我被他压榨地积劳成疾,要不然我可以多活很多年。”
“孩子,我老家那里有一颗老梧桐,下面埋了一颗小铁罐,里面是我50多年前和他一起埋的,你帮我去挖出来,找到他,给他吧。他当年为了知青抛下了我,可是我还是很想念他。”
车上笼罩在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中,小林一一记下每个人生前没完成的心愿,看着每一个空洞却有期盼的眼神,他从车尾走到了车头,这时,列车突然停下来,小林一个踉跄。
“你是什么时候上来的!”司机对车上居然有一个有影子的人感到很惊异,自己一个不留神居然让一个活人上了车。
他慌忙停下车,让小林下车。小林回头对那些希冀的目光点了点头,红着眼圈地下了车。
列车开走了,一辆载满了死亡的列车,小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想了很久,想自己先去哪里,想自己该如何对那些生者述说死者的遗言,想自己刚刚是不是一个梦。
黑鸦从头顶掠过,怔在原地很久的小林回过神来,他开始往前走,走向一个又一个未知的家庭,未知的世界。那辆开往死亡的列车让他看到了太多人情冷暖。可是,小林还是没想明白“每人一块”究竟是一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