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子散文】今 立春

作者简介

纯子,军人出身,却做了半辈子编辑、记者,可谓“武人拿起了绣花针”。如今一介老书生,光荣退休,每日与茶盏、闲书为伴,乐得清闲自在。

【纯子散文】

以秦岭第一缕呼吸为誓,唤醒今日长安五千年春光

——今 立春 

作者:纯子


立春了。

秦岭的第一缕风,是从东经107°40′,北纬33°42′的地方开始的。

那是太白山积雪初融时,水汽与阳光触碰的刹那发出的叹息。

这声叹息沿着山脊蜿蜒而下,拂过华山西峰的悬崖,掠过终南山的松涛,最终抵达西安城墙时,已经化作绵长而温润的呼吸。

晨光爬上大雁塔的飞檐。玄奘铜像的衣袂上,霜色正悄然褪去。护城河的水,昨日还带着冬日的沉静,今日却泛起了细密的波纹,那是水底的生命在翻身。

冰层断裂的声音很轻,像古籍翻页,像宣纸展开,像沉睡千年的陶俑在梦境深处舒展了一下手指。

山河有信。立春三候,在关中大地演绎得格外分明。

“东风解冻”:秦岭七十二峪的溪流开始说话了。

太平峪里,冰凌坠入潭中,叮咚声惊醒了岩壁上越冬的苔藓。

那苔藓是秦汉的颜色,墨绿中沉淀着青铜器的锈斑。

溪水携带融雪的温度,一路向北,流经香积寺时,带走了钟声里最后的寒意。

“蛰虫始振”:华清宫的泥土松动了。

不是杨贵妃走过时那种莲步轻移的柔软,而是生命在地下三尺处翻身时引发的、只有大地才能感知的震颤。

骊山向阳坡上,去年深秋埋下的虫卵,此刻正吸收着穿过腐殖层的微光。

这光里,有开元年间梨园曲谱的残韵,也有兵谏亭石缝里储存的历史回响。

“鱼陟负冰”:渭河醒了。

咸阳古渡旁,渔船还系在柳桩上,船底却传来细密的叩击声。

鲤鱼们用额头顶开最后一片薄冰,吐出的气泡在晨光中炸裂,每个气泡里都包裹着一个完整的天空!

那是八水绕长安时天空的模样,清澈得能照见终南山的倒影。

长安有味。春信至,最先知晓的是长安的灶台。

东羊市的早餐铺子,蒸笼揭开时,白雾裹挟着麦香冲天而起。

普通的面香,是关中平原冬小麦经过一季风雪淬炼后,在石磨研磨中释放的魂魄。

老板娘操着浓重的长安腔:“春饼要擀得薄如雁塔纸!”她说的“雁塔纸”,是那种能透光的柔韧/一层饼皮,能看见底下青椒丝、土豆丝、豆芽菜交织的色彩,像透过蝉翼看盛唐的工笔画。

回民街上,腊牛肉的油脂在春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这不再是冬日里那种沉甸甸的香,春气入了肉,油脂变得清透,花椒的麻与桂皮的暖在舌尖绽开时,竟有了山花初放的层次。

卖柿子饼的老汉换了吆喝:“开春第一炉/甜过骊山杏!”

最妙的在城墙根。

老人提着鸟笼散步,笼中的画眉喝了融雪水,鸣声清亮如磬。

几个秦腔票友对着朝阳开嗓,那句“春来到,山河笑”的拖腔,惊落了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

树叶飘进护城河,河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到对岸时,恰好碰见晨跑的年轻人耳机里漏出的电子乐/古今两种节拍,在立春的晨光里达成了奇妙的和解。

秦人风骨。西安人的立春,不在精致的仪式里,在骨血中。

建筑工地的钢筋上凝着露水,工友用带着蓝田口音的普通话互相招呼:“今儿打春,晌午吃面,油泼宽些!”油泼辣子的“刺啦”声在工棚响起时,整片工地都醒了。

那辣香霸道得很,能穿透钢筋混凝土,能追上塔吊的高度,能在四十层楼的高空,给砌墙的汉子送去土地的慰藉。

高校实验室里,穿白大褂的教授盯着数据曲线,突然对助手说:“立春了,渭河采样点该去一趟了。”他们研究的课题关乎土壤墒情,关乎小麦分蘖,关乎这片土地上即将发生的所有生长。

显微镜下的微生物,在恒温箱模拟的春日环境里,正进行着人类肉眼看不见的盛大狂欢。

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让春风灌满车厢。

车载电台播放着陕北民歌改编的摇滚,鼓点如春雷。

乘客是个外地游客,司机指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杏花:“过俩礼拜,青龙寺的樱花就开了,那阵势,天上云彩都得让路!”他说“让路”时,左手在空中划出一个饱满的弧,像书法家写狂草的起笔。

春山可望。午后,我登上南五台。

秦岭在此处格外慷慨:

北麓是人间烟火,南麓是自然洪荒。

站在山脊,能同时看见两种春天:

向北看,关中平原如巨大的棋盘,麦田的绿是刚刚研开的颜料,村庄星罗棋布,炊烟笔直如立春的标点;

向南看,层峦叠嶂涌向天际,新绿从山脚向山顶蔓延,速度肉眼可见,像一场缓慢而坚定的占领。

风吹过衣襟。

这风刚从华山论剑的石刻上溜下来,带着铁剑划破晨雾的凌厉;

又绕到太白山大爷海打了个旋,沾了第四纪冰川的寒意;

此刻途经我,已然温润如玉。我懂了古人为何要“迎春于东郊”/不是仪式,是本能。

当整个身体面向初升的太阳,秦岭的万千沟壑同时吸入第一口春气时,你会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呼吸,是替秦皇汉武、李白杜甫在呼吸,替所有在这片土地上耕作、征战、吟唱过的生命,吸入这季新的轮回。

远处传来钟声。是草堂寺的晨钟迟响了吗?不,它是春雷的前奏。

云层在山巅聚集,不是要下雨,是在酝酿一场光的盛宴。

夕阳突然穿透云隙,万道金光如箭镞射向八百里秦川。

麦田顿时成了熔金的海洋;

渭河成了蜿蜒的玉带;

西安城墙的垛口次第亮起,像给古城镶了一道跳动的金边;

大雁塔的尖顶承接天光,仿佛要点燃暮色;

更远的北方,黄帝陵的轩辕柏在光影中舒展千年虬枝,每一片新芽都噙着光的酒浆。

绵延不绝。下山时,华灯初上。

南门的灯笼全换了/冬日的绛红换成了春日的桃红。灯影落在护城河里,碎成万千游动的光斑,像银河倒泻,又像无数苏醒的鱼群在赴一场光的集会。

跳舞的人群已经聚集,秦腔的胡琴与广场舞的音响奇妙共处,拉二胡的老人闭着眼,指尖流出的却是《春天》的旋律。

书店还亮着灯。年轻人围读《诗经》,读到“春日载阳”时相视而笑。他们不知道,窗外正飘进柳絮的precursor/那是杨树的花序在月光下炸裂,释放的茸毛如细雪,落在他们的书页上,落在手机的荧光屏上,落在沾着油泼辣子味的衣领上。

清晨在碑林见到的景象再浮眼前:

一株腊梅还在坚持最后的绽放,而旁边的玉兰,花苞已经胀破毛茸茸的外衣,露出象牙白的瓣尖。

两个季节的花在同一时空相遇,腊梅的香是沉郁的、往深处去的告别;玉兰的香是清越的、向高处去的宣告。

它们共用同一片土壤,同享今日立春的阳光,在沉默中完成了时光的交接。

这就是长安的立春啊。

不是江南的“一枝红杏出墙来”的细巧,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酣畅;

不是“润物细无声”的含蓄,是“黄河之水天上来”的磅礴。

这里的春天,要解冻八百里秦川的土层,要唤醒七十一位帝王的陵寝,要催动三千万秦人的血脉,要续写五千年文明的篇章:

如何能不盛大?

如何能不庄严?

子夜,我站在钟楼盘道。

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如巨大的十字,将古城钉在大地之上。

最后一班地铁驶过,地底传来闷雷般的震动。

这不是雷声,是城市的心跳,是地铁穿过历代文化层时,与那些陶罐、铜鼎、骨骸发生的共振。

它们也在立春之夜翻身了吗?

春风又起。这次它携带了更多的讯息:

终南山的新雪,泾河滩的湿泥,法门寺的香灰,延安窑洞前枣树的新芽……它们混合成一种复杂而浑厚的气息,那是黄土高原在深呼吸。

手机响起,朋友发来照片:

陕北的塬上,农人已经下地。

照片模糊,但那个弯腰点种的背影,在苍茫天地间小如芥子,又大如神祇。

配文只有一句,却是最秦腔的腔调:

“地气通了……”

是啊,地气通了。

从秦岭之巅到渭河之滨,从华岳绝壁到黄帝手植柏的根须,从大明宫遗址的夯土层到高新区芯片实验室的无尘车间,大地的经脉在这一刻全部贯通。

阳气上升,阴气下沉,万物在看不见的维度里重新排列组合,准备演绎又一季的枯荣。

我抬头。

西安的夜空难得清明,北斗七星的勺柄正指向东方。

《鹖冠子》有言:“斗柄东指,天下皆春。”

此刻,斗柄缓缓旋转,如巨大的时钟拨过子夜。

而长安城所有的钟表:鼓楼的晨钟、小雁塔的铁钟、火车站广场的电子钟、手机屏幕上的数字钟……它们的指针都将在某个不被察觉的瞬间,轻轻颤动一下。

那是春天正式接管时间的信号。

远处传来第一声真正的春雷。

闷,沉,从秦岭腹地滚来,像战车碾过云层。

长安人不怕雷。

他们听过比这更响的/是秦始皇统一天下的号令,是汉武帝开拓西域的马蹄,是张骞使团出发时的驼铃,是李白醉后的长啸,是抗战时期保卫黄河的怒吼……

雷声滚过城墙,化作绵长的回音。

城墙上,今春第一枝野草,正从砖缝里探出头来。

它那么小,那么绿……

绿得像一句誓言。        


2026年2月4日.晨.长安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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