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足之下,亦有繁花
谢行舟的判决书拖了三个月,昨天终于还是下来了。
刖刑。
断一足。
婆婆听到这个消息,哭得眼睛都要瞎了:一条腿,这可叫我儿怎么活啊,以后在这世上不知道要受多少白眼,不知道多艰难,不如……不如直接杖毙了,给他个痛快。
1,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是个阴沉的午后。
天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像是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悬在谢府的上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那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海雁站在正厅的门口,手里捏着一块刚洗好的帕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厅内的气氛已经凝固到了极点。
谢老爷手里攥着那张刚送来的文书,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那薄薄的几张纸,此刻却重如千钧,压得这位曾经在官场上呼风唤雨的老大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刖……刖刑……」
谢老爷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风箱般的嘶哑。
坐在下首的谢夫人,也就是谢行舟的亲娘,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太师椅上。
「我的儿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瞬间撕裂了厅内的死寂。
谢夫人猛地拍着大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妆容早已花得不成样子,「一条腿!那可是要砍掉一条腿啊!我的行舟才二十五岁,正是大好年华,以后让他怎么活?让他怎么见人?」
她哭得肝肠寸断,一边哭一边去扯谢老爷的袖子,眼神里满是绝望和疯狂:「老爷,这不行啊!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以后他在这世上,不知道要受多少白眼,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那些下人会在背后戳他脊梁骨,那些仇家会骑在他头上拉屎……不如……不如杖毙算了!」
「给他个痛快吧!与其让他活着受罪,不如现在就让他去了,黄泉路上娘陪着他!」
「住口!」
谢老爷猛地一拍桌子,手边的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溅湿了他的官靴。
他怒目圆睁,指着谢夫人骂道:「妇人之仁!你懂什么!刖刑已经是万幸了!
你知道为了改这个判决,我在大理寺门口跪了多久?
我这张老脸都不要了,求遍了昔日同僚,才把「双足俱断」改成了「去其一足」!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活着,谢家就还没完!」
「青山?」谢夫人凄然一笑,头发散乱,「都没了腿,还哪来的青山?那就是个废人了!」
厅内再次陷入了混乱的哭嚎声中。
海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这三个月来,她流了太多的眼泪。
从谢行舟下狱的那天起,谢府就像是天塌了一样。
公爹四处奔走,婆母日夜烧香,而她则是守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应对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落井下石。
她缓缓走进厅内,裙摆扫过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爹,娘。」
海雁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让谢夫人的哭声顿了顿。
她走到谢老爷面前,伸手拿过那张判决书。
纸张很粗糙,上面朱红的「刖」字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行舟什么时候回来?」海雁问,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谢老爷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媳妇。
以往他只觉得海雁是个温顺的,出身不高,胜在听话,配谢行舟那个天之骄子算是高攀了。
可此刻,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全家上下只有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明日午时三刻,在刑场行刑,之后……之后会有人送回来。」
谢老爷艰难地说道,「行舟身子骨弱,受不住这罪,你……你准备些上好的金创药,还有,把后院那间向阳的屋子收拾出来,以后他就住那儿,省得上下楼不方便。」
「好。」海雁应了一声,将判决书折好,收进袖中。
「海雁啊……」谢夫人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你说,行舟醒来看到自己少了一条腿,会不会想不开?
他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让他以后像个残废一样活着,他……」
海雁反手握住婆婆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了过去。
「娘,」海雁看着婆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心没断,腿断了,也能走出一条路来。
若是心断了,就算双腿健全,也不过是个行尸走肉。」
谢夫人愣住了。
海雁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背影挺拔如松。
「我去准备接他回家。」
走出正厅,外面的风已经刮起来了,吹得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海雁深吸了一口气,藏在袖子里的手终于颤抖了一下。
她不怕谢行舟残废,她怕的是谢行舟废了。
那个男人,曾是京城里最耀眼的少年郎,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如今,他要坐着轮椅,或者拄着拐杖,从云端跌落进这泥泞里。
这不仅仅是谢行舟的劫数,也是她的。
「少奶奶。」
管家老福不知何时站在了回廊下,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神色凝重,「马车已经备好了。」
只是……刑场那边,怕是会有不少看热闹的人,还有……还有几位平日里和少爷不对付的公子哥,怕是会去「观刑」。」
海雁停下脚步,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寒刀。
「看热闹?」她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她接过狐裘,并没有披在身上,而是整齐地叠在臂弯里。
「老福,明日带上家里所有的护院,把最好的那辆马车套上。
另外,抓紧时间去打把金丝楠木的拐杖,明天一并带着。」
「拐杖?」老福一愣,「少爷刚受了刑,怕是还用不了拐杖……」
「用不了也要带。」海雁抬起头,看着远处阴沉的天空,眼神锐利,「我要让他知道,就算少了一条腿,他也还是谢家的顶梁柱,是我海雁的夫君。
谁敢在这个时候给他脸色看,我就打断谁的腿。」
风暴要来了。
2,
菜市口的刑场,是京城里最脏的地方。
不是因为地上的油污和烂菜叶,而是因为这里汇聚了太多看客嗜血的眼睛。
海雁的马车停在离刑台百步远的地方。再往前,就被维持秩序的衙役和拥挤的人群堵死了。「少奶奶,咱们……就在这儿等吧。」老福掀开车帘一角,声音都在抖,「前面味儿不好闻,而且……太乱了。」
海雁没说话,只是撩起裙摆,踩着脚凳下了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外面罩着那件银狐毛的大氅,头上只插了一支玉簪。
在这灰扑扑、闹哄哄的刑场边缘,她白得像是一捧雪,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让开。」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福咬了咬牙,挥起手里的马鞭,对着前面的人墙抽了一记空响:「都闪开!谢家接人!」
「谢家?哪个谢家?」
「还能是哪个,不就是那个倒了霉的谢行舟家吗?」
「哟,听说判了刖刑,砍一条腿呢!这谢家大公子以后就是个废人了!」
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有窃窃私语,也有幸灾乐祸的哄笑。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钻进海雁的耳朵里。
她面无表情,一步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她就感觉自己的心在往下沉一分。
刑台是用木板临时搭起来的,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稻草。
此刻,那稻草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一种暗红发黑的颜色。
海雁站在台下,抬起头。
谢行舟就跪在刑台中央。
他身上的官服已经被扒了,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背上插着斩标。
他的头低垂着,长发散乱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神情。
而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赤着上身、满脸横肉的刽子手。
那把鬼头刀就插在旁边的木桩上,刀刃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寒光。
「时辰已到——」
监斩官的声音拉得老长,像是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空气。
海雁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到刽子手拔出了刀,走到谢行舟身后。
「行舟!」
海雁突然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穿透了嘈杂的人群,直直地传到了刑台上。
谢行舟原本死寂般低垂的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刽子手的动作也顿了顿,他低头看了一眼台下那个白衣胜雪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行舟!看着我!」海雁再次喊道,她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变得异常坚定,「我是海雁!我来接你回家!」
谢行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似乎想要抬起头,想要看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但他没有。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濒死的蛇。
他在怕。
他在怕看到她,怕看到她眼中的怜悯,怕看到她眼中的嫌弃。
「动手!」监斩官扔下了令箭。
刽子手叹了口气,低声道:「公子,忍着点,也就一下的事。」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噗——」
那是利刃切入皮肉、砍断骨头的闷响。
海雁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半拍。
谢行舟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倒在血泊中。
而那只被砍下来的脚,连同黑色的官靴,咕噜噜地从刑台上滚落下来,一直滚到了台边。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兴奋地往前挤。
「死了?死了吗?」
「没死!还在动!哎呀妈呀,流了这么多血!」
海雁没有看那只脚。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谢行舟身上。
两个衙役走上前,粗暴地用一块黑布裹住谢行舟还在喷血的断腿,然后像拖死狗一样,架起他的胳膊,要把他往台下拖。
「轻点!」
海雁厉喝一声,猛地冲上刑台。
她一把推开那个衙役,动作之大,差点把自己带倒。
她跪在血泊中,不顾那腥臭的血液弄脏了她的裙摆,伸手托住了谢行舟摇摇欲坠的上半身。「行舟……」
她轻声唤道,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谢行舟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
他紧闭着双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听到海雁的声音,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如星辰般明亮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里面全是痛苦、绝望,还有一丝……羞愤。
他看到了海雁。
看到了她洁白的裙摆上沾满了他的血,看到了她眼里的泪水。
「滚……」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不滚。」海雁咬着牙,用力将他抱紧,「我带你回家。」
「滚!别碰我!」谢行舟突然发疯似地挣扎起来,他想要推开海雁,想要逃离这个让他丢尽脸面的地方。
但他失去了一条腿,身体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他这一挣扎,整个人直接往一边倒去,伤口再次崩裂,鲜血喷涌而出。
「少爷!」老福吓得大叫。
海雁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的腰,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硬生生地接住了他。
「谢行舟!」
海雁突然大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你给我听好了!腿断了,命还在!
你要是现在死了,就是懦夫!就是逃兵!
你若是敢死,我就改嫁!嫁给那个最想看你笑话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谢行舟的心上。
他愣住了。
他看着海雁,看着这个平日里温温吞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人,此刻却像是一只护崽的母狮子,死死地护着他,不让他倒下。
周围的人群还在指指点点,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身上。
但海雁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在这冰冷的刑场上,成了他唯一的浮木。
「老福!担架!」海雁头也不回地吼道。
老福连忙指挥着下人抬上来一副软榻担架。
海雁小心翼翼地将谢行舟放上去,然后脱下自己那件银狐毛的大氅,严严实实地盖在他身上,连他的头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
海雁站起身,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神冰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那些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人,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竟然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海雁走在担架旁边,一只手紧紧握着谢行舟露在大氅外面的手。
那只手冰凉刺骨,还在微微颤抖。
「别怕。」海雁低声说道,像是在对他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只要我海雁还有一口气,这京城里,就没人敢再欺负你。」
谢行舟躺在担架上,透过大氅的缝隙,看着海雁沾满血污的裙摆,和那只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他的眼角,终于滑落了一滴泪。
那不是软弱,那是死灰复燃的火种。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刑场。
而在刑台的角落里,那只被砍下来的脚,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被遗弃的玩笑。
谢府的人谁也没有回头去看一眼。
因为对于谢行舟来说,那只脚已经死了。
而他,还活着。
3,
谢府的后院,死一般的寂静。
往日里,谢行舟的听雨轩是京城文人雅士最爱聚集的地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夜夜笙歌。可如今,这里连只鸟都不敢落。
卧房内,门窗紧闭,厚重的窗帘遮住了所有的光线,只留下一盏如豆的油灯,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草药味,混合着尚未散去的血腥气。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一声暴戾的嘶吼打破了死寂。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那是上好的汝窑茶盏,此刻碎了一地,像极了谢行舟此刻的尊严。几个端着水盆和药碗的丫鬟捂着脸,哭着跑了出来,差点撞上海雁怀里。
「少奶奶,少爷他……他疯了……」丫鬟翠儿哭得梨花带雨,「他不肯喝药,也不肯让人碰他的腿。
刚才……刚才他还拿剪刀要剪断自己的绷带,说是……说是看着那空荡荡的裤管恶心……」
海雁的脸色沉了沉,抬手擦了擦丫鬟脸上的泪痕,声音冷静得可怕:「下去吧,换盆热水来。」
「少奶奶,您不能进去啊!少爷现在谁都不认,连老爷夫人都被他骂出来了……」
「我是他的妻。」海雁推开房门,语气淡漠,「他就算变成了鬼,也是谢家的鬼。」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又重重关上。
屋内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
海雁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床榻边的景象。
谢行舟半靠在床头,身上的中衣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消瘦得脱了形的骨架。
那条原本应该修长笔直的左腿,此刻空荡荡地塌陷下去,被被子盖着,却依然显得触目惊心。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刚才摔碎的茶盏瓷片,锋利的边缘抵在自己完好的右腿动脉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败,还有一丝令人心惊的疯狂。
「我让你滚,你听不懂人话吗?」谢行舟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海雁没有停步,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瓷片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是汝窑的天青色,是你去年特意从江南带回来的。」海雁平静地说道,「碎了就碎了,但这瓷片上有血,脏了就不好了。」
「脏?」谢行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惨然一笑,「我现在这副样子,难道不脏吗?
海雁,你看着我,看着我这条断腿,你不觉得恶心吗?」
他突然掀开被子,那条空荡荡的裤管随着他的动作甩了出来,狰狞地晃荡着。
「你看啊!这就是那个曾经和你踏雪寻梅、骑马游街的谢行舟!现在就是个残废!是个废物!是个连尿都要人接的废人!」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了,手中的瓷片猛地划破皮肤,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行舟!」
海雁终于动了。
她没有去夺瓷片,也没有去捂伤口,而是直接扑上去,一口咬在了谢行舟握着瓷片的手腕上。「唔——!」
谢行舟吃痛,手腕一松,瓷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海雁松开嘴,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她抬起头,嘴角沾着谢行舟的血,眼神却亮得吓人。
「疼吗?」她问。
谢行舟愣住了。他看着海雁嘴角的血迹,看着这个女人眼中那种近乎野兽般的护食眼神,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反应。
「疼就对了。」海雁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粗暴地按在他手腕的牙印上,「疼,说明你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死了,你就真的只是一滩烂泥了。」
「翻盘?」谢行舟自嘲地冷笑,「海雁,你是不是傻了?
我是罪臣,我是废人!
朝廷已经下了公文,削去我所有官职,永不录用。
我的腿没了,我的前途没了,我的傲骨也没了!
你让我拿什么翻盘?拿这张轮椅吗?」
他指着床边那把崭新的、金丝楠木打造的轮椅,眼中满是厌恶。
「从今天起,我不坐那东西。」谢行舟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宁愿爬,也不会坐上那个羞辱人的玩意儿。」
「好。」
海雁突然应了一声。
她直起身子,将那块染血的帕子扔进旁边的水盆里,水瞬间被染成了淡红色。
「不坐就不坐。」海雁转过身,背对着谢行舟,声音听不出情绪,「既然不想坐轮椅,那就站起来。」
谢行舟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站起来。」海雁猛地转过身,手里多了一根拐杖——那是老福连夜打造琢磨出来的的金丝楠木拐杖,顶端镶嵌着温润的白玉。
她走到床边,将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谢行舟,你听好了。
这谢家,现在天塌了。
公爹病倒了,婆母要哭瞎了,外面的敌手和仇家都在门口盯着,等着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
你若是个男人,就给我撑着;
你若是个懦夫,现在就死给我看!」
海雁一把抓起谢行舟的胳膊,强行架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
「起来!」
「海雁,你疯了!我的腿……」
「你的腿断了,但你的骨头还在!你的腰还在!」
海雁怒吼道,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谢行舟,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教我练剑吗?
你说习武之人,站如松,坐如钟。
现在,你给我站直了!」
她拼尽全力,拖着谢行舟往床边挪。
谢行舟被她这股蛮力弄得措手不及,加上失血过多,头晕目眩。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抗,但感受到肩膀上那个女人颤抖却坚定的力量,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最终,他还是被她拖到了床边。
双脚落地的瞬间,剧烈的疼痛从断腿处袭来,谢行舟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下滑去。
「不许跪!」
海雁死死地拽住他的腰带,像是要把自己的命都借给他。
「看着我!谢行舟,看着我!」
海雁抬起头,满脸泪痕,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少了一条腿,但我海雁还在。
我是你的腿,我是你的拐杖!
只要我不倒,你就倒不了!」
谢行舟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这张脸不再是以前的温婉顺从,而是充满了坚毅和决绝。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仰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挑衅的审视。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
但也看到了一丝未曾熄灭的光。
那是海雁眼里的光,硬生生地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里。
「笃。」
海雁捡起地上的拐杖,塞进谢行舟的手里。
「握紧了。」她低声说道,「这条路,以后我们要一起走。」
谢行舟的手指颤抖着,握住了那根冰凉的拐杖。
良久,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借着拐杖和海雁的支撑,重新挺直了脊梁。
虽然只有一条腿支撑,虽然身体摇摇欲坠,但他终于没有跪下去。
「海雁……」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我在。」
「把灯挑亮些。」
谢行舟睁开眼,目光落在了墙角那把轮椅上,眼神中的厌恶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
「还有,」他冷冷地说道,「帮我记住,今天刑场上,是谁笑得最大声。」
海雁看着他,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个惊才绝艳的谢行舟,回来了。
虽然断了一足,但这头受伤的野兽,此刻更加危险。
4,
谢府的正厅,今日被一股低气压笼罩。
太师椅上坐着谢家的三老爷谢安,他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口,透着一股不耐烦。
在他身后,站着几个族里的长辈和旁支的管事,一个个面色不善。
「大哥到底在搞什么?」谢安终于忍不住了,把核桃往桌上一拍,「行舟那孩子受了刑,我们做长辈的来看看是应该的。
但这都什么时辰了?
连杯茶都不上,这就是谢家大房的待客之道?」
坐在主位上的谢老爷脸色铁青,捂着胸口,显然是被气的。
「老三,你少说两句。行舟他……他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谢安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我看是心虚吧!
大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行舟现在腿都没了,那就是个废人。
谢家的家业这么大,总不能交到一个残废手里吧?
为了谢家的将来,我建议,立刻召开族会,重选家主!」
「你!」谢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安说不出话来。
「怎么?大哥舍不得?」
谢安步步紧逼,「还是说,你想让那个女人来管?」
海雁那个小门小户出来的,懂什么管家?
我看这谢家,迟早要败在他们手里!」
就在谢安准备挥手让人去后院「请」谢行舟出来的时候,大厅的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响。
「笃……笃……笃……」
那是木头敲击地面的声音,沉重、缓慢,却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大厅内的喧闹声瞬间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门口。
逆着光,一个身影出现在那里。
谢行舟拄着拐杖,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将那残缺的下半身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冷冽。
海雁站在他身后,时刻观察着谢行舟的身形,神色淡漠,仿佛一尊守护神。
「三叔,好久不见。」
谢行舟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忽视的威压。
谢安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他原本以为谢行舟会遮遮掩掩,没想到他竟然敢拄着拐杖出来见人。
「行舟啊,」谢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三叔这不是担心你吗?
听说你……腿脚不便,特意来看看。
现在看到你站起来,三叔也就放心了。」
这句话极尽嘲讽,大厅里的其他人也跟着窃窃私语。
谢行舟没有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
他微微侧头,对海雁说道:「夫人,给三叔看茶。」
海雁点了点头,亲自端过一杯茶,走到谢安面前。
谢安刚要伸手去接,却见海雁手腕一翻。
「哗啦——」
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谢安的脚边,茶杯摔得粉碎。
「你!」谢安大怒,「海雁,你这是干什么!」
「三叔慎言。」海雁冷冷地看着他,「少爷身子虚,受不得风。
这茶凉了,自然要泼了重换。
就像这谢家的规矩,若是坏了,自然也要换换。」
「反了!反了!」谢安气得指着谢行舟,「行舟,你就任由这女人胡闹?」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个废人,根本护不住她!」
「废人?」
谢行舟突然拄着拐杖,缓缓走到了大厅中央。
他停下动作,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谢安身上。
「三叔说得对,我是废了。」
谢行舟坦然地承认了,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这条腿没了,我确实跑不动了。」
但是……」
他突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但这并不代表,我的脑子也没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随手扔到了谢安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江南织造局去年的账目副本。」谢行舟淡淡地说道,「三叔,您最近手头似乎很紧啊?为了填补您在赌坊欠下的那三万两银子,您竟然敢挪用织造局给宫里进贡的云锦款项?」
谢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颤抖着手拿起那本账册,翻开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你怎么会知道……」
「三叔,」谢行舟打断了他,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我在大理寺的大牢里关了三个月,除了想怎么活命,剩下的时间,就是在想,谢家这艘大船,到底哪里漏水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谢安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原本以为,谢家只有外敌。
没想到,蛀虫竟然就在家里。
三叔,您说,若是皇上知道您挪用贡品去赌博,咱们谢家会怎么样?
您又会怎么样?」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谢安,又看向那个拄着拐杖的年轻人。
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的谢行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修罗。
谢安「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冷汗直流:「行舟!侄儿!
三叔知错了!
三叔是一时糊涂!
求你看在血缘的份上,饶了三叔吧!」
谢行舟把身体的重量靠在拐杖上,神色漠然。
「饶了你?当然。」
他伸出手,海雁立刻递上一块洁白的帕子。
谢行舟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三叔毕竟是长辈,打断了腿不好看。」
谢行舟将帕子扔在谢安脸上,「但是,管家权交出来。
还有,从明天起,你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把挪用的银子补上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是是是!谢谢行舟!谢谢大侄儿!」谢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连头都不敢回。
大厅里的其他人见状,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也没人敢提「废人」两个字。
谢行舟看着众人畏惧的眼神,心中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彻底告别了过去那个光明的自己。
他转过身,对海雁说道:「我们回去。」
「是。」
二人像来时那样,一前一后,缓缓走出大厅。
经过门槛的时候,拐杖磕碰了一下,海雁迅速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谢行舟。
谢行舟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断腿处的幻痛再次袭来。
但他没有叫出声。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海雁。」
「夫君?」
「以后这种脏事,不用你出面。」谢行舟闭着眼睛,声音疲惫,「让他们怕我就够了。」
海雁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敬佩。
「夫君做得对。」她轻声说道,「这谢家,以后谁也不敢再轻视您半分。」
二人转入回廊,消失在阴影中。
而正厅里,那本被扔在桌上的账册,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道刚刚结痂的伤疤。
5,
谢行舟病倒了。
那场在正厅里的立威,耗尽了他仅存的心力。
深夜,听雨轩内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那是伤口化脓的气息。
海雁端着铜盆,盆里是刚刚换下来的纱布。
那原本雪白的纱布,此刻已经被黄绿色的脓血浸透,触目惊心。
「少爷,该喝药了。」
海雁走到床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行舟躺在床榻深处,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被里。
他烧得厉害,脸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但嘴唇却干裂起皮,惨白如纸。
听到海雁的声音,他费力地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精光四射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涣散,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脆弱。
「苦……」
他像个孩子一样,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偏过头,拒绝看那碗黑乎乎的药汁。
海雁心里一酸。
这还是那个在刑场上哪怕断腿也不肯低头的谢行舟吗?
这还是那个在正厅里把三叔吓得跪地求饶的修罗吗?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失去了一条腿、高烧不退的可怜男人。
「乖,喝了药就不苦了。」海雁放下碗,用帕子沾了沾水,轻轻擦拭他干裂的嘴唇,「我让人在里面加了蜜,不苦的。」
谢行舟依旧不喝。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某种痛苦的梦魇中。
「顾长风……」
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破碎。
海雁的手顿住了。
「顾长风……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谢行舟在梦中挣扎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在寻找救命稻草,又像是在扼杀仇人的咽喉。
「那是贡品……不是我……不是我拿的……」
海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顾长风。
当朝太子太傅,谢行舟曾经的恩师,也是这次夺嫡之争中,站在谢行舟对立面的核心人物。海雁一直以为,谢行舟的落败是因为夺嫡之争的残酷,是因为皇帝的猜忌。
但她从未想过,这其中竟然还有「恩师背叛」这一层。
「行舟,醒醒!」海雁抓住他乱抓的手,试图将他从梦魇中唤醒。
「别过来!别砍我的腿!那是我的腿!我的腿啊——!」
谢行舟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猛地坐了起来。
「哐当!」
床头的一盏琉璃灯被他挥手打翻,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夫君!」
守在门口的老福和丫鬟们吓得冲了进来。
「都滚出去!」
谢行舟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碎片,眼神中没有焦距,只有无尽的恐惧和愤怒。
「都滚!谁也不许进来!」
众人被他的样子吓到了,连忙退了出去,只留下海雁一个人在屋里。
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谢行舟颓然地倒回床上,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海雁没有说话,她默默地蹲下身,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琉璃碎片。
「你也觉得我很可笑,是吗?」
谢行舟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海雁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他。
「在梦里……我还在求他。」
谢行舟自嘲地笑了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我求顾长风放过我,求他看在师徒情分上,别动我的腿……」
「海雁,你知道吗?那条腿,就是被他亲手设计断的。」
谢行舟放下手,眼神空洞地看着帐顶,「当年我入仕,是他一手提拔。
我敬他如父,信他如兄。
可最后,给我递那杯毒酒,给我下那个套的,也是他。」
「他告诉我,只要我认下挪用那笔款子的罪名,他就保我无罪。
我信了。
可结果呢?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是他亲自监的刑。」
海雁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一直以为谢行舟的恨意是针对朝堂的,没想到,竟然是针对这样一个至亲至信之人。
「所以,你在查他?」海雁试探着问道,「你让老福去查的那本账,其实不仅仅是针对三叔,也是为了找顾长风的把柄,对吗?」
谢行舟转过头,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剑,直直地刺向海雁。
「你在监视我?」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海雁从未见过的疏离。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老福去查账了?」
谢行舟打断了她,语气咄咄逼人,「海雁,我是不是废人,是不是残废,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现在是个累赘,所以你想找我的把柄,好给自己留条后路?」
「谢行舟!」
海雁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你混蛋!」
她把那碗早就凉透的药重重地顿在床头柜上,药汁溅了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我在外面为了你,跟那些族老周旋,为了你,把三叔逼得跪地求饶。
我累得像条狗一样,回来只想看你喝口药,好让你活下去!」
海雁指着他的鼻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你倒好,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当成顾长风派来的奸细?
还是当成一个等着分家产的势利眼?」
「我若是想给自己留后路,我早就改嫁了!
我还用得着在这里受你的气?」
谢行舟愣住了。
他看着海雁。
看着这个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女人,此刻却像一只被激怒的小豹子,炸起了全身的毛,对他露出了獠牙。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
那是愤怒,是委屈,也是……真心。
谢行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海雁对他的好,是因为「贤惠」,是因为「责任」。
但他忘了,海雁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委屈。
而他,却用最恶毒的揣测,去刺伤了她。
「海雁……」
谢行舟张了张嘴,想要道歉,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海雁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她端起那碗药,重新递到谢行舟嘴边,眼神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
「喝了。」
只有两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语气词。
谢行舟看着她,看着那双虽然红肿却依然坚定的眼睛。
他缓缓张开嘴,任由那苦涩的药汁流进嘴里。
苦。
真的很苦。
但他没有吐出来。
一碗药喝完,海雁放下碗,转身往外走。
「海雁。」
谢行舟突然喊住了她。
海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顾长风……」谢行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他不仅仅是我的仇人。
他手里,有谢家满门的生死簿。
我查他,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是怕……怕他下一个动手的,就是你。」
海雁的背影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床上的那个男人。
他依旧躺在那里,残缺、虚弱、狼狈不堪。
但此刻,海雁终于看清了他眼底深处,那抹一直被她忽略的、深沉入骨的恐惧。
那不是怕死。
那是怕连累。
「行舟。」
海雁走回床边,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
「我不怕。」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我就陪你走下去。
哪怕是地狱,我也陪你闯一闯。」
谢行舟看着她,良久,终于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再次滑落。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
而是某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在废墟中,悄然发芽。
6,
顾府的赏梅宴,是京城冬日里最热闹的盛事。
红梅似火,白雪如银。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熏香袅袅,衣香鬓影间,尽是京城最顶尖的权贵与名流。
然而,当谢行舟拄着双拐出现在暖阁门口时,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他穿着一身墨色的锦袍,那是谢家丧礼上才会穿的深色,在这喜庆的宴会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下半身盖着厚厚的狐裘毯子,那条空荡荡的裤管虽然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少了什么。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寒冷。
海雁走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手炉,神色淡然,仿佛周围那些探究、嘲笑、怜悯的目光都不存在一般。
「哟,这不是谢大公子吗?」
一声阴阳怪气的调侃打破了沉默。
顾长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虚伪至极的笑容。
他穿着一身紫袍玉带,气色红润,与谢行舟的枯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行舟啊,你身子骨这么弱,怎么还出来了?
若是冻坏了,本官可是会心疼的。」
顾长风的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那些曾经巴结谢行舟的人,此刻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而那些曾经嫉妒他的人,此刻则毫不掩饰眼中的快意。
谢行舟没有理会顾长风。
他拄着拐杖,缓缓走到了大厅中央。
「笃。」
谢行舟抬起头,目光直视顾长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顾太傅说笑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学生今日来,是为了给太傅送一份大礼。
这份礼太重,若是学生不来,怕是太傅收得不安心。」
顾长风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哦?什么礼?」
谢行舟没有回答,而是对海雁使了个眼色。
海雁点了点头,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寒江独钓图》。
画面上,一叶扁舟,一个老翁,满江风雪。
意境孤绝,笔法苍劲。
「这是……」顾长风脸色一变。
「这是顾太傅三年前,在江南微服私访时,亲手所画。」
谢行舟淡淡地说道,「当时太傅身边,还有一位红袖添香的佳人,名叫柳如是。」
大厅里再次响起一阵骚动。
柳如是,那是顾长风年轻时的红颜知己,也是当年江南第一名妓。
但后来柳如是突然失踪,顾长风也对此闭口不谈。
「谢行舟,你什么意思?」顾长风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谢行舟轻笑一声,「只是学生最近在整理旧物时,偶然发现了这幅画。
画上有太傅的题诗,还有……柳姑娘的胭脂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太傅应该记得,柳姑娘失踪的那一年,正好是江南盐税案爆发的时候。
而当时负责查案的,正是太傅您。」
顾长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茶杯摔在地上,粉碎。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太傅心里清楚。」
谢行舟靠在轮椅上,神色漠然,「柳姑娘手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当年盐税案的所有黑幕。那本账册,现在就在学生手里。」
「你不可能拿到!」顾长风怒吼道,「我已经让人把它烧了!」
「烧了?」谢行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太傅忘了,学生虽然腿断了,但脑子还没坏。
那本账册,柳姑娘早就让人拓印了一份,藏在了这幅画的夹层里。」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轴,「太傅若是想拿回去,很简单。用当年陷害我的证据来换。」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顾长风,又看向那个站立不稳的年轻人。
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的谢行舟,此刻却像是一条毒蛇,死死地咬住了顾长风的咽喉。
顾长风浑身颤抖,脸色铁青。
他知道,谢行舟手里没有账册。
那幅画里,什么都没有。
但是,他不敢赌。
他赌不起柳如是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更赌不起盐税案被重查。
「你……」顾长风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
谢行舟抬起头,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顾长风身上。
「我要太傅在陛下面前,亲自为我谢家翻案。
我要恢复我的官职,哪怕只是个虚衔。」
「还有,」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鸷,「我要太傅把江南织造局的差事,交给我夫人,海雁。」
「什么?!」
顾长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海雁。
让一个女人去管江南织造局?
那是大梁朝最富庶的肥缺!
「太傅不愿意?」谢行舟冷笑一声,「那学生只好把这幅画送到大理寺去了。」
「你!」
顾长风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看着谢行舟那双死寂的眼睛,知道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他输了。
输给了一个废人。
「好。」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我答应你。」
「多谢太傅。」
谢行舟微微颔首,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寻常的寒暄。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他转身,对海雁说道:「夫人,我们走。」
海雁点了点头,收起画轴,推着谢行舟向门口走去。
经过顾长风身边时,谢行舟突然停了下来。
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太傅,这仅仅是个开始。
我的腿,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顾长风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二人缓慢但坚定地消失在风雪中。
大厅里,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有人低声说道:
「谢行舟……回来了。」
……
马车里,炭火烧得正旺。
谢行舟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
刚才那一番对峙,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
他的断腿处又开始隐隐作痛,冷汗浸湿了后背。
「行舟。」
海雁坐在他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你刚才……是在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那幅画里,根本没有账册,对不对?」
谢行舟睁开眼,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意。
「嗯。」
他承认得坦荡,「我在赌。赌他心虚,赌他不敢查。」
「你疯了。」海雁眼眶微红,「若是他识破了,我们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但我赢了。」
谢行舟反手握住她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海雁,你看到了吗?
他们怕我。」
他们怕我这个废人。
只要他们怕我,我就还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温柔,「而且,我有你。」
「什么?」
「刚才我说,要把江南织造局交给你。」
谢行舟看着她,眼神认真,「那不是玩笑。
海雁,我的腿断了,我走不了远路。
但你可以。你是我的腿,也是我的剑。」
「从今往后,这谢家的家业,这京城的棋局,我们一起下。」
海雁看着他,良久,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道:
「好,我们一起下。」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风雪依旧,但车内却是一片春暖花开。
7,
顾长风答应得太过爽快,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回到谢府的当晚,顾府的人便送来了一份厚礼——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据说是前朝贡品,价值连城。
谢行舟坐在轮椅上,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玉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福,拿锤子来。」
老福一愣,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少爷:「少爷,这可是御赐……」
「啊不,这是顾太傅送的宝贝,砸了怕是……」
「砸了。」谢行舟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玉观音肚子里,藏着好东西。」
老福不敢再多言,连忙取来一把铁锤。
「砰!」
一声脆响,白玉观音瞬间四分五裂。
并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珠宝滚落出来,只有一张薄薄的油纸,从玉像的中空处飘然落下。
海雁捡起油纸,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是江南织造局的印信。」海雁沉声道,「还有……一份名单。」
谢行舟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眼中的寒意更甚。
「顾长风这是在向我投诚,也是在向我示威。」
他淡淡地说道,「名单上的人,都是江南织造局里他的心腹。
他把这些人交给我,意味着他愿意吐出这块肥肉。
但这也意味着,他在我身边安插了更深的钉子。」
「少爷的意思是……」老福有些听不懂。
「意思是,他想让我入局。」
谢行舟将名单扔进旁边的炭盆里,看着它瞬间化为灰烬,「他想让我接手江南织造局,然后利用那些烂账,把我彻底拖死。
一旦我在江南出了事,或者查出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我就是第二个「挪用公款」的罪人。」
「那我们不接?」海雁问。
「接。为什么不接?」
谢行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海雁,「这江南织造局,是顾长风的钱袋子。」
只要拿在手里,我就有底气跟他斗。
至于那些烂账……
他冷笑一声,「我会算账,也会杀人。」
「可是少爷,您的身体……」老福担忧地看着谢行舟那条空荡荡的裤管,「要去江南,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您这腿……」
提到腿,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谢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残肢,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我的腿,确实走不了远路。」他缓缓说道,「但顾长风送来的那尊玉观音里,除了印信,应该还有一样东西吧?」
海雁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那是刚才从玉像底座夹层里取出来的。
「这是顾长风特意让人送来的『续骨丹』。」海雁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说……这是他寻遍天下名医,专门为行舟求来的神药。」
「只要服下,断骨可再生,残肢可复生。」
「神药?」
谢行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顾长风会这么好心?
这哪里是神药,分明是毒药。」
「毒药?」老福大惊。
「这药里,一定加了『牵机引』。」谢行舟神色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是一种慢性毒药,平时看不出异样,但一旦动武或者剧烈运动,就会毒性发作,让人痛不欲生,最终经脉寸断而亡。
他想让我吃了这药,变成一个只能躺在床上、任人宰割的废人。」
「那……那我们不能吃啊!」老福吓得连忙摆手。
「吃。」
谢行舟突然吐出一个字。
他伸出手,从海雁手中拿过那个瓷瓶,拔开瓶塞,一股奇异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既然想让我入局,我就陪他玩玩。」
谢行舟倒出一颗红色的药丸,放在掌心,眼神冰冷,「这药虽然有毒,但确实有接骨生肌的奇效。
只要我能压制住毒性,我的腿,就能长回来。」
「可是少爷,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
谢行舟打断了他,转头看向海雁,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海雁,求你帮我试药。」
海雁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这药里有牵机引,毒性因人而异。」谢行舟看着她,声音低沉,「我需要知道,这药的毒性到底有多强,发作时间有多快。
但我现在的身体太虚弱,若是直接试药,一旦毒性发作,我可能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你要我替你试?」海雁的声音冷了下来,「谢行舟,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试药童子!」
「我知道你会怪我。」
谢行舟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痛色,「但这关乎我的腿,关乎我们的命。
海雁,这府里,只有你我最信得过。
老福年纪大了,受不住这毒。
除了你,我无人可托。」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海雁,「只要你帮我试了这药,确定了毒性的解法,我就有把握,在三个月内,重新站起来。」
重新站起来。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海雁耳边炸响。
她看着谢行舟,看着这个为了复仇不惜拿命去赌的男人。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从谢行舟手中夺过那颗药丸。
「好。」
她冷冷地说道:「我帮你试。但谢行舟,你给我记住了。
若是你这次站不起来,我就带着谢家的家产改嫁,让你死都闭不上眼!」
说完,她仰头,将那枚红色的药丸吞入腹中。
「海雁!」
谢行舟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拦,却终究慢了一步。
药丸入腹,不过片刻,海雁的脸色便变得惨白。
「唔……」
她闷哼一声,双手捂住腹部,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痛……好痛……」
海雁踉跄着后退几步,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她感觉有一股热流在体内乱窜,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经脉。
「海雁!怎么样?」谢行舟脸色大变,想要起身去扶她,却因为腿脚不便,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
「别……别过来……」
海雁咬着牙,声音颤抖,「这药……有毒……但这毒……在往腿上走……」
她突然感觉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海雁!」
谢行舟终于挣扎着爬下轮椅,不顾一切地爬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怎么样?哪里痛?」
海雁靠在他怀里,脸色灰败,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行舟……」她虚弱地说道,「这药……不是毒药。是……是猛药。」
「什么?」
「它确实能接骨……但代价是……燃烧精血。」海雁抓住谢行舟的手,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肉里,「顾长风……他想让你……为了长出一条腿……把自己烧干……」
谢行舟愣住了。
他看着怀里痛苦颤抖的海雁,看着她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悔恨与暴戾。
「我不治了!」
他怒吼一声,想要把海雁抱起来去找大夫。
「不……」
海雁死死抓住他的衣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治!为什么不治?」
顾长风想让我们死,我们就偏要活!」
她强忍着剧痛,从怀里掏出那瓶剩下的药,塞进谢行舟手里。
「这药……我替你试过了。
毒性虽猛,但只要……辅以金针封穴,就能压制。」
她看着谢行舟,一字一句地说道:「谢行舟,你给我听好了。
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
你的腿,也是我的。
你要站起来,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我!」
「我要你站着,把这京城的天,捅个窟窿!」
谢行舟看着她,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紧紧抱住海雁,像是抱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救赎。
「好。」
他哽咽着说道:「我答应你。哪怕是把命烧干,我也要站起来。」
窗外,风雪交加。
屋内,两颗破碎的心,在剧痛中紧紧相依,熔铸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剑。
8,
南下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初春的官道,泥泞不堪。
谢家的马车特意改装过,车厢宽大,铺着厚厚的棉被,即便如此,每走一步,车身的颠簸依然像是一把钝刀,在谢行舟那条正在愈合的断腿上反复切割。
「唔……」
谢行舟闷哼一声,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海雁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眼神却时刻关注着他的脸色。
「疼就喊出来。」她放下账册,伸手想去帮他按摩腿部的穴位,却被谢行舟挡住了。
「别碰。」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隐忍的颤抖,「刚施过针,不能动。」
海雁收回手,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心里一阵抽痛。
这已经是南下的第五天了。
这五天里,谢行舟每天都要服用那枚改良后的「续骨丹」。
药力霸道,如同烈火焚身,而那条断掉的腿,在药力的作用下,骨骼正在强行生长。
那种痛,就像是把骨头敲碎了再重新拼起来。
「海雁。」
谢行舟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嗯?」
「到了江南,你会怕吗?」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声音虚弱,「顾长风在江南经营多年,那里是他的老巢。
我们这一去,就是自投罗网。」
「怕。」
海雁回答得很干脆。
她站起身,走到谢行舟身边,掀开车帘的一角。
外面是连绵的春雨,灰蒙蒙的一片。
「我怕你死在半路上,怕你接骨失败变成真正的废人,怕我们斗不过顾长风,最后落个尸骨无存。」
海雁转过头,看着谢行舟,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笑意,「但是,我更怕你后悔。」
怕你以后躺在轮椅上,埋怨我当初没有陪你疯这一把。」
谢行舟睁开眼,看着她。
雨丝飘进车厢,打湿了她的鬓角,却让她的眼睛显得更加明亮。
「海雁,」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雨珠,「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就去江南定居吧。
不再回京城,不再管这些烂事。」
「好啊。」海雁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到时候,你教我写字,我教你管家。
我们就开一家小小的绣坊,养几只猫,过安生日子。」
「好。」
谢行舟笑了。
这是他断腿以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然而,这份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吁——!」
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猛地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海雁脸色一变,迅速护在谢行舟身前。
「有……有刺客!」
车外传来老福惊恐的喊叫声,紧接着是兵器相交的脆响和惨叫声。
「杀!一个不留!」
一个冰冷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浓浓的杀意。
「是顾长风的人。」谢行舟眼神一凛,瞬间从刚才的温情中抽离出来,变回了那个冷血的修罗,「海雁,拿剑。」
「你坐着别动!」
海雁从座位下抽出一把长剑,那是谢行舟特意让人打造的,轻便锋利。
「不行!他们人多,老福挡不住!」谢行舟急道,「快!把那个机关盒给我!」
海雁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塞进谢行舟手里,然后猛地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啊——!」
车外,几名黑衣刺客正围攻着谢家的护院。
老福手里挥舞着马鞭,已经被逼到了角落,身上多处挂彩。
「谢行舟呢?那个废人呢?」
为首的刺客一刀砍翻一名护院,狞笑着走向马车,「出来吧,顾太傅送你上路!」
「我在。」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
刺客们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谢行舟坐在轮椅上,被海雁推到了车门口。
他手里拿着那个木盒,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冷得吓人。
「找死!」
刺客大怒,挥刀就向谢行舟砍来。
「小心!」老福惊呼。
海雁长剑一横,挡在谢行舟身前,「铛」的一声挡住了那一刀。
但她毕竟力气小,被震得虎口发麻,后退了两步。
「夫人!少爷!你们快走!我来挡住!」老福哭喊着扑上来,却被刺客一脚踢开。
「哼,一对亡命鸳鸯。」刺客冷笑一声,举刀再次劈下。
就在这时,谢行舟突然动了。
他手中的木盒猛地打开,里面并不是什么暗器,而是一团白色的粉末。
「海雁,闭气!」
谢行舟大喝一声,手腕一抖,那团粉末瞬间在雨中炸开,形成一片白雾。
「这是什么?!」
刺客们猝不及防,吸入粉末后,顿时觉得喉咙像是被火烧一样,剧烈咳嗽起来,眼睛也被辣得睁不开。
「是『断肠散』的改良版,无色无味,但遇水则发。」谢行舟冷冷地说道,「海雁,动手!」
海雁早就屏住了呼吸,她趁着刺客们混乱之际,身形如电,长剑如毒蛇般刺出。
「噗!」
长剑刺穿了领头刺客的咽喉。
「啊——!」
其他刺客想要反抗,但因为吸入粉末,动作变得迟缓无比。
谢行舟坐在轮椅上,冷静地指挥着:「左边那个,攻他下盘。
右边那个,小心他的刀。」
海雁如同他的延伸,剑随心动,招招致命。
不过片刻,几名刺客便全部倒在血泊中。
雨还在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海雁拄着剑,大口喘着气,身上溅满了鲜血。
「行舟……」她转过头,想要确认谢行舟的安危。
却见谢行舟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刚才那一番动作,牵动了他的腿伤。
那条正在愈合的腿,因为剧烈运动,再次崩裂出血。
鲜血顺着裤管流下来,染红了轮椅的踏板。
「行舟!」
海雁扔下剑,扑过去抱住他,「你的腿!你怎么这么傻!谁让你用力的!」
谢行舟靠在她怀里,虚弱地笑了笑。
「我……不想让你受伤。」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海雁沾血的脸颊,「海雁,你刚才……真飒。」
「飒个屁!」
海雁眼泪夺眶而出,一边哭一边去检查他的伤口,「你知不知道,若是腿断了,你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你这个疯子!为了救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命可以不要。」
谢行舟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但你不能有事。
你是我的腿,是我的剑,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海雁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满身是血、残缺不全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好。」
她擦干眼泪,一把将谢行舟抱起,放进马车里。
「老福!换马!继续赶路!」
她跳上马车,对里面的谢行舟说道,「行舟,你听好了。」
从现在起,你的命是我的。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死,也不许再受伤。」
谢行舟靠在软垫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遵命,夫人。」
马车再次启动,在泥泞的官道上疾驰而去。
雨幕中,那辆马车像是一只受伤的孤舟,却坚定地驶向江南。
而在那车厢里,两颗心,在生与死的边缘,紧紧贴在了一起。
9,
苏州城,柳如是旧居。
这是一座藏在深巷里的老宅,青苔爬满了石阶,门环锈迹斑斑。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海雁扶着谢行舟,小心翼翼地走进内室。
「就是这里。」海雁指着墙角的一个暗格,「真正的账册,应该就在这里。」
谢行舟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他的腿伤还未痊愈,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强忍着,没有让海雁看出异样。
海雁撬开暗格,里面果然躺着一本泛黄的账册,还有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
「找到了!」海雁喜出望外,拿起账册,「有了这个,我们就能扳倒顾长风了!」
谢行舟却没有看账册,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信封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三个字:谢行舟亲启。
「给我的?」
谢行舟心中一动,伸手拿过那封信。
信纸已经很脆了,轻轻一碰就发出碎裂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展开信纸。
「行舟吾徒: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你恨我。
恨我当年背叛你,恨我投靠了太子,恨我让你在夺嫡之争中一败涂地,甚至断了一条腿。但行舟,有些事,你不知道。
当年的夺嫡,并非简单的权力之争。
太子殿下生性多疑,心胸狭隘。
他忌惮你的才华,更忌惮你背后的谢家。」
即便你没有卷入夺嫡,他也迟早会对你下手。
顾长风之所以拉拢我,并非为了对付你,而是为了保你。
他告诉我,唯有让你「废」了,唯有让你失去双腿,失去仕途,陛下才会对你放下戒心。
他让我做那个恶人,让我亲手把你推下深渊,因为只有我出手,陛下才会相信你真的「死」了。
行舟,为师对不起你。
但我更对不起柳如是。她为了帮我保存这本账册,被太子的人逼得走投无路,最终……
这本账册,记录的不是顾长风的罪证,而是陛下当年为了夺嫡,暗中挪用国库银两、构陷忠良的铁证。顾长风一直想毁掉它,但我把它藏了起来。
行舟,拿着它。
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活命。
只有掌握了这个秘密,你才能在太子的猜忌下,活得更久。
——师,顾长风绝笔。
「轰——!」
谢行舟感觉脑海中一声巨响,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
他手中的信纸飘然落地。
他呆呆地看着那封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刚才受伤时还要难看。
「行舟?你怎么了?」
海雁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扶住他,「是不是腿疼了?还是……信上写了什么?」
「顾长风……」
谢行舟喃喃自语,声音颤抖,「老师……顾长风……」
「柳如是。」谢行舟痛苦地闭上眼睛,「柳如是,并不是顾长风的情人,而是他的妹妹。他们为了我……」
「什么?!」
海雁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以为,顾长风是我的恩师,柳如是是他的红颜知己。」谢行舟惨然一笑,「原来……原来一切都是假的。顾长风是那个一直在背后保护我的人,而柳如是……他们为了救我,牺牲了自己。」
「那……那顾长风为什么要给你下毒?为什么要派人刺杀我们?」海雁不解地问道。
「因为他怕。」
谢行舟睁开眼,眼中满是悲凉,「他怕我拿到这本账册后,会忍不住去复仇,会去揭发陛下。
一旦那样,不仅他会死,整个谢家都会陪葬。
他想让我「废」了,想让我安安稳稳地做一个废人,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所以,他给你下毒,想让你变成真正的废人?」海雁咬牙切齿,「他这是在保护你?还是在害你?」
「都是。」
谢行舟痛苦地捂住脸,「他想让我活着,哪怕像个蝼蚁一样活着。但他不知道,对于谢行舟来说,屈辱地活着比死更难受。」
「行舟……」
海雁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边是恩师的良苦用心,一边是残酷的真相。
谢行舟一直以为自己在复仇,在对抗一个卑鄙的小人。
却没想到,他对抗的是一个为了保护他而不惜背负骂名的「恩人」。
「这本账册……」
谢行舟捡起地上的账册,手指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这是烫手的山芋。」他低声说道,「若是交出去,陛下会杀我。若是留着,顾长风会杀我。若是毁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行舟,我们怎么办?」海雁问道,「要不……我们回京城吧。把账册交给陛下,求他放过我们。」
「不。」
谢行舟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我不能回去。回去了,我就真的成了顾长风希望的那种废人。我要站起来,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掌控自己的命运。」
「可是……」
「海雁,」谢行舟打断了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怕吗?」
「怕什么?」
「怕跟着一个疯子,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海雁看着他,良久,露出了一个凄美的笑容。
「不怕。」
她握住谢行舟的手,将那本账册紧紧攥在两人手中,「既然你已经疯了,那我就陪你一起疯。哪怕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谢行舟看着她,眼眶湿润。
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
他哽咽着说道,「那我们就赌一把。赌陛下不敢杀我,赌顾长风不敢动我。赌我们能从这棋局中,杀出一条血路。」
窗外,雨声渐歇。
而在那暗格的角落里,那封顾长风的绝笔信,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10,
江南织造局,正堂。
今日这里没有往日的喧嚣,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顾长风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对面,坐着谢行舟。
谢行舟依旧坐在那把轮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狐裘。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海雁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
「行舟,你闹够了没有?」
顾长风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你拿着那本账册,威胁陛下,威胁我,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在玩火!」
「玩火?」
谢行舟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顾太傅,这火,可是您亲手点的。我只是……帮您添了一把柴而已。」
「你!」
顾长风气得浑身发抖,「我已经答应了你的条件,把江南织造局交给你夫人,你为什么还要步步紧逼?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死?」
谢行舟摇了摇头,「我不想死。我想活。而且,我想活得像个人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顾太傅,您以为,您让我『废』了,是在保护我?您错了。对于谢行舟来说,屈辱地活着,比死更难受。」
「你……」
顾长风愣住了。他看着谢行舟,看着这个曾经温润如玉的学生,此刻却像是一头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我知道,您怕我拿着账册去揭发陛下。」谢行舟淡淡地说道,「您怕陛下杀我,怕谢家满门抄斩。所以,您想让我变成一个废人,一个只能躺在床上、任人宰割的废人。」
「但是,顾太傅,您忘了。」
谢行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谢行舟,就算断了一条腿,也依然是谢行舟!我就算是个废人,也能把这天,捅个窟窿!」
「你……你想怎么样?」顾长风的声音有些颤抖。
「很简单。」
谢行舟从海雁手中接过那个紫檀木盒,轻轻打开。
里面,是那本泛黄的账册。
「我要您,在陛下面前,为我谢家翻案。」谢行舟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恢复我的官职,我要谢家重回京城。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要您,辞去太子太傅的职位,告老还乡。」
「什么?!」
顾长风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谢行舟,「你……你这是在逼我!」
「是。」
谢行舟坦然承认,「我是在逼您。只有您死了,我才能活。」
「你……」
顾长风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知道,谢行舟说的是对的。
只要他还在京城,还是太子太傅,两人的师徒关系在,陛下就会一直猜忌谢行舟,一直想要除掉他。
只有他离开了,谢行舟才能安全。
「好。」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我答应你。」
「多谢太傅。」
谢行舟微微颔首,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寻常的寒暄。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他转动轮椅,对海雁说道,「夫人,我们走。」
海雁点了点头,推着谢行舟向门口走去。
经过顾长风身边时,谢行舟突然停了下来。
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顾太傅,谢谢您。谢谢您……保护我。」
顾长风身体一震,猛地睁开眼。
他看着谢行舟的背影,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悔恨,有欣慰,也有……释然。
「行舟……」
他喃喃自语:「你……长大了。」
……
三个月后,京城。
金銮殿上,皇帝看着手中的奏折,脸色阴晴不定。
「谢行舟……」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陛下,谢行舟虽然立了大功,但其火雷之术过于凶险,恐引祸乱。」左相杨勋沉声道。
「臣附议。若此物流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太尉赵谦冷冷道。
皇帝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奏折的最后一行字上。
「火雷之术,当设立军器营,归陛下直管!」
「好。」
皇帝突然开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谢行舟果然忠诚。」
「传朕旨意,封谢行舟为定国侯,加赐府邸。火雷军器营,交由谢行舟筹建。」
满朝震动!
……
谢府,听雨轩。
谢行舟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红梅。
海雁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
「你这些天都没休息,喝点吧。」她轻声说道。
谢行舟接过汤,轻声道:「海雁,你知道吗?我本只是一个废人,从未想过会走到这一步。」海雁低声道:「你后悔吗?」
谢行舟轻轻一笑:「不后悔。因为……有些事,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温柔,「而且,有你陪着我,就算是个废人,我也知足了。」
海雁眼眶微红,她蹲下身,握住谢行舟的手。
「行舟,你看。」
她指着窗外,那株曾经枯萎的红梅,此刻正开得如火如荼。
「花开了。」
谢行舟转过头,看着那株红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是啊,花开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海雁的脸颊,「海雁,等春天来了,我们就去江南吧。去开一家小小的绣坊,养几只猫,过安生日子。」
「好。」
海雁靠在他怀里,轻声说道,「我等你。」
窗外,风雪渐停。
屋内,两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温暖都汲取殆尽。
而在那轮椅的踏板上,那条空荡荡的裤管,依旧显得格外刺眼。
但此刻,它不再象征着残缺与痛苦。
它象征着……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