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只是听说,没想到是真的。吟夜把手中的白色信纸重新折好,想要塞回信封里去。风强行的吹开了信纸的一角,露出了追悼会的字样。
可是怎么会这么快呢,原先不是还好好的么,貌似前几个礼拜还在班级的QQ群上发了言呢,怎么说走就走了。虽说也没有多少比同学情谊更多的感情,不过,还是挺堵的。人生也太无常了吧。看来这个世界上,最为脆弱的是生命才对。真是生之短暂呵!
吟夜把信纸重新展开,确认了一下追悼会的时间地点。其实刚刚收到时是不太想去的,但毕竟是同学,去送送他的最后一程。她掏出手机,边按键边用另一只手极具技巧的把信纸折好和信封捏在一起。
同学的彩铃响到一半,电话通了。
“喂,小靓啊,能不能帮我订一张去曼城的火车票?”
“曼城啊,好远的哦,什么座位的?谁去啊?”
“硬卧吧,唔,我的一个高中同学过了,去送送。”
“嗯,好的,要节哀啊。”
“也谈不上节哀啊,”说这个词有一点夸张啊,“只是很普通同学啦。”
“哦,我帮你弄好票,嗯,就这样啊,挂了啊?”
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太阳,小小的晕眩了一下。许是贫血又来了。视线的余光中看见了,树叶与树叶间的罅隙,怎么好像构成了一个微笑的弧度,而且,那个弯起的程度仿佛哪里有见过的。她没有深入的去想,把信封塞进包包里后就大步的走向图书馆。自己今天出来的目的可是为了借几本书回去看的,据说图书馆来了许多的新书呵。
火车上的乘客不太多,整个车厢都没见到几个人。到底不是像春运那样的高峰期,甚至离最近的假期都还有一段时间。
吟夜把装衣物的旅行包放到架子上后便坐在下铺上注视着窗外。人来人往的,可是和自己一样或者说差不多年龄的学生乘客却不多,偶尔路过的一两个有着学生模样的人就显得格外的醒目了。终究是没放假呵,谁会没事无缘无故的请一个礼拜假坐火车去那么那么遥远的地方。以前竟然都还不知道呢,他的家乡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印象中只觉得他就是住在市区周围的城镇里。不过住在曼城的同学倒好像有几个,以前看到花名册上的这个地名,觉得有一种很柔的感觉,他们的父母应该是来上海打工吧。自己终究不是一个喜欢管别人家闲事的人,也并不是什么善于交际的人,和同学之间的感情一直都很淡,高中同学分散后,也没有几个还保持着联系。不知这算不算是一种悲哀。
手机在上衣的口袋里振动了几下,吟夜看到屏幕上显出的名字,眼神都温柔了。是男友筝。祝自己一路顺风的,也表达了希望自己可以早日归来的想法,最后还加了一个以想念为主题的情话。吟夜看完后,就弯了眉眼。
如果说进入大学让自己的生活变得苍白,那么遇到筝,就是所有的损失中的收获了。吟夜有时候会想,筝是上天看在自己生活黑白无趣的份上,赐给自己的宝,以表达自己对待芸芸众生是用同一个标准,谁也不会被忽略,对谁都做得到公平。能够和筝成为情侣,自己一直都很感激啊。
回了一条短信后,火车小小的振动了一下,窗外的事物开始缓缓的往后退。很容易产生是外面的事物在后退而自己一直静止不动的错觉。其实自己本来就没有动啊,是火车在动。这样想,算不算耍赖。
吟夜躺在床铺上,刚想伸一个懒腰,用眼角的余光看见有一位妇女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走过来。停留了片刻,只是为了看清车墙上标明的床铺号码。她的眼里在看了吟夜这个隔间所标出的号码时出现一抹的轻松,很明显可以看出她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床铺。
妇女用听起来并不是很纯正的上海话招呼她的女儿过来,自己举起行李箱想要放到行李架上去。不过可能太沉了,她没能够举起来。看起来不会超过十岁的小女孩站在一边笑吟吟的说:“妈妈举不起来了,要吃菠菜哦!”
吟夜直起身子,说:“要不要帮忙?”
妇女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不用不用,我还是放在床铺底下吧,反正我的铺位是下铺。”吟夜作罢,又躺了下去,微微的闭了眼。
妇女放好行李箱后,就从一个红色的大塑料袋里掏吃的,一样一样的,渐渐堆满了整个小茶桌。吟夜听到有食品包装袋的声音,睁开眼,看到一桌子的零食,小小的叫了一声,还以为是其他铺位也有人来了。妇女看出吟夜的惊讶,说:“我女儿特会吃东西的,去曼城要30多个小时,不多带些怕她闲的慌。”
“你也是去曼城?是你家乡么?”吟夜问。
“我的老家在那里,小地方!火车都只是路过而已,你去那里走亲戚啊?”
“不是,是去参加我一个同学的追悼会。”语气平静。
“啊?!”女人显然是受到了这个消息的惊吓,“哪家的孩子啊,曼城是小地方,可能我会认得的。唉呀,真是可惜了。”
“他叫佟万里啊,和我同了三年的学。”应该是没说错吧!
“啊?!!”女人这一次受到的惊讶要更大些,“佟千里家的孩子啊,我也是去参加他的追悼会,这是可惜了,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好好的,说没就没了,桂花(貌似她妈的名字)肯定要难过死的呀!”女人红了眼睛,然后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不再言语些什么。可能两家的关系还不错吧?
女列车员推着小货车走过来,边走边嚷嚷:“牛肉干、八宝粥,杂志时刻表咯,让一让,让一让。”听到一个小男孩吵着要吃八宝粥的声音,然后隔壁的一个男人就发问:“八宝粥多少钱?”
“五块。”
男人好像买了一瓶,然后小货车从自己面前经过了,女列车员的声音和小货车轮子滚地的声音很快就远了。看来生意不是很好。记得有一年春运的时候,列车员把几箱桶面放在自己这个床铺的底下,不时的要过来拆一箱新的。那个时候的生意简直可以用火爆来形容。
火车运行了几个小时后,天就暗了下来。吟夜坐在走道旁的小椅子上看风景,渐渐的就只能看见一片的黑色了,时不时会把目光落在倒映在车窗玻璃上的自己的脸,像是在照镜子。
再晚些,车厢里的灯都熄灭了,只有一些小茶座下面的灯还亮着,不强的光,是暖黄色的,可是根本无法满足视线的需要。但因为车厢里的空调开得太足,会觉得有些冷。吟夜走到车门边,那里不仅亮着一盏白亮亮的吸顶灯,还会有来自车外的裹挟着夏天气息的风从门缝里涌进来,会暖和的多。她挂上mp3的耳塞,站着或者说倚在车墙上听歌,眼睛不离开车窗外,虽然几乎看不见外面有什么。
不晓得什么时候,车窗的玻璃上映出了一个红色的光点。是烟。空气中已经漂浮了烟的气味。吟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抽烟的男生,只是一眼,她便把头再转了回去,继续盯着车外。
男生抽完一支烟就离开了,吟夜松了一口气。耳朵边传来了莫文蔚的《电台情歌》,像是一种征兆,又像是为一个故事做背景音乐。吟夜只觉得那歌声触动了自己,于是设置了反复播放。
好半天,那红光再次出现了,这一次闪烁的很勉强。男生抽到一半,熄灭了它。人却依旧停留在车窗边,像是也在躲避车厢里开得太足的冷气。
耳朵边依然是电台情歌,唱了一遍又一遍,不息。
他却没有再抽烟,盯着手机的屏幕发着呆。白色的光映亮了他的脸,显出一副好看的面容。是一个帅气的男孩子。
“外面什么也看不到啊?干嘛老盯着?”
“嗯?”吟夜一愣,摘下一只耳塞,另一只还在耳朵边像说耳语一样哼着歌,“可以看到灯光,虽然不是一直都有。”
“是不是觉得车厢里太冷了?这空调开得太大了点,我都要手脚冰凉了。总是这个样子,以前冷天坐火车,还会热出汗来。”他轻轻的笑起来。女孩的微笑映在玻璃上,很自然的一个弧度。
“去曼城?”男孩再一次发问了,像足了一个没事找事说的搭讪者外带借机泡妞的年轻男性。不过这一趟车并不是直达曼城的,曼城只是一个火车会停留片刻的小站。
“恩,我去我一个高中同学的家里。”吟夜转过身,正对男生。
“男朋友?”极具试探味道的一个疑问句式。
“不是。”男生莫明其妙的舒了一口气。“是我一个高中同学去世了,我去参加他的追悼会,去送送他最后的一程。”男生眼中没有惊讶。“我男朋友是上海本地人。”最后的一句话让男孩眼中的光熄灭了一半还要多。到底是有男朋友的。
他半天没有再开声,直到另一列火车驶过去。
“我也是去我的一个高中同学那里。其实关系也不是很铁,只是认识罢了。记得他平时不太爱开声,成绩也并不拔尖,这种人是很容易被人忽略的。”
“我高中时就时这种类型的人,现在读大学了,还是没什么人缘。总是不太喜欢和陌生人说话。因为这,我损失了许多,有时候搞活动,数人数的时候就觉得缺了,可总也想不起是谁,那个人就是我了。你看上去朋友应该很多吧?”
“还好吧,我比较健谈的,呵呵。”他挠了挠后脑勺。女孩也笑了,笑靥其实如花般。
火车驶进了一个大的站台,列车员把门打开,吟夜走到男生这边,靠近了他一些。空气里升起了一小截的温度,几乎无法被察觉到有变化。
上来了两个人,看上去像一对情侣。行李很少,于是他腾出来的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令人羡慕的亲昵。女孩看到有人在打量自己,娇嗔的推开男孩,男孩的手再一次搭上来,嘴里说着:“怕什么,还不好意思呢!”然后两人笑笑的走开了。
火车再次启动,吟夜站回刚才站着的地方。那些升起的微笑部分,慢慢的落下去。
“有女朋友么?”挺八卦的一个问题,自己会问这个也是破了自己人生中的记录吧。
“还没,曾经有一个,是我高中的同学,不过最后分手了。”
外面呼啦啦的一列火车过去了,一排的车灯闪得自己的眼睛都要花了。
“怎么会分手呢?”再一个八卦的问题,还带上了饶有兴致的味道。
“唔?大部分是因为误会吧。那天晚上我和她约好了一起去吃晚饭的,然后碰到了我的一些初中同学,我上前和他们聊了两句,于是就决定和他们一起吃。人多热闹嘛,当时也没考虑到她想要的是我们的私人时间。”吟夜转过身去,继续看着窗外,“女友一声不响的走了,我去追她,我的一个同学就开玩笑的大喊我初中暗恋的一个女生的名字,我急了,就去捂他的嘴。女友也许是听到了,就打车走了。我也就没吃成饭,晚上一直打她的电话,不过她一直也不接,短信也不回。开始我还想解释,可时间长了,也就不太想去说清楚什么。后来呢,就变成了陌生人。好快的。我们两都是性子倔的人,时间久了,就谁都不想服软。我一直就觉得挺可惜的。”
火车驶进了一个有雨的区域,雨丝横飞在玻璃上,于是窗子像被许多的刀子划过了,特别的花。外面的世界也朦胧了,几盏灯泡在雨水里,散开了绝对圆形的光晕。一直到火车驶离了雨区,那些光晕还在。
“是挺可惜的。”吟夜说的时候,男生已经走开了。她是说给车窗玻璃里的那个倒影中的自己听得。耳朵里依然是电台情歌。反反复复的。
第二天下午,火车抵达了曼城。
在追悼会上看到了火车上的那位妇女,和一伙的差不多一个年纪的妇女一起哭得像个泪人儿。
她也哭了,不过是因为以前的同学问了她:“子靖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子靖,是她高中时的男友。
她还记得,分手的那一天是子靖的生日,她早早的在一家餐馆里订好了位置,还用自己攥了好久的钱买的鲜花和蛋糕。事先她没和子靖说,想和他假装很偶然的走到那家店,给他一个惊喜。可是半路上遇到了子靖的初中同学,脑子里缺了根弦的他答应和他的初中同学一起吃饭。可那里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本来就不太喜欢和陌生人在一起,况且自己早就做好了为他庆贺生日的准备。于是她假装生气转身就走,只是希望他来追自己,然后就可以带他离开了。可他追了一半却有折了回去。假装生气变成了真的生气,一气,两人就散了。
他没有来追悼会,可是他坐火车过来了的。
就是那个和自己一样在车门边避冷气的男生。相比高中时候,他成熟了好多,嘴巴周围甚至有了铁青色的胡渣。已经有好久好久没见面了,恨早就没有了,而对他的爱意,也早已云淡风轻了。
在回去的火车上,她发短信给筝,告诉他自己就要回来了。
筝回信息:快回来,我很想你啊,回来后再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我准备好了一切,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庆祝。
火车再一次驶进了午夜,吟夜又站到车门边避冷气。当车窗玻璃上的红光又一次闪烁时,她回头看,不是他,也不应该再是他呵。
耳朵边依旧是莫文蔚的电台情歌,她跟着哼起来:“我们一直忘了要搭一座桥,到对方心底瞧一瞧,体会彼此什么才最需要,别再寂寞的拥抱。”
虽然我知道我们都回不去了,可是仍要祝福你在今后的日子里可以一帆风顺。子靖。
午夜的火车,与另一辆相遇,呼啸的离开了对方。没有告别的只言片语。
其实,是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