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年轻4

2014年 冬

春节前,我回老家给父亲上坟,顺便去滕州看望姑姑。那时的表妹意气风发,婚后生了乐乐,赌场放贷的生意步入正轨,备受客户好评,买了一辆国产车,筹备买第二套房,他们的未来充满希望。唯一不踏实的就是乐乐,那孩子已经仨月了,不怎么哭,也不怎么笑,半边脸还偶尔抽搐。

表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多数父母迷之自信,认为自己孩子品种优良,基因强大,骨骼精奇,即使与别的小孩不同,也是别的小孩不正常。

陆小兵在大酒店请我吃饭,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铮亮。我笑话他,你一个放高利贷的,打扮得像个银行经理。陆小兵撇嘴说,职业性质差不多。表妹抱着乐乐,一脸嫌弃地说,大冬天也不嫌冷,冻死就不浪了。我凑到表妹面前,拿手逗弄乐乐,乐乐冲我翻白眼。

我疑惑地说,乐乐右眼不太对。表妹说,怎么了?我说,瞪我的时候只看到眼白。表妹不安地说,没问题吧?我说,去查查眼睛吧。陆小兵不由分说从她怀里抢过孩子,转身往外走。空中飘扬细碎雪花,四下笼着刺骨的雾气,陆小兵怀抱乐乐,在寒风中冻得直哆嗦。表妹开车时,陆小兵突然喊,我早说他不正常。

医院诊断结果,乐乐是个脑瘫,已经没救了。

表妹懵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陆小兵反而异常冷静,问医生,我该怎么办?医生说,一般情况下,有些家长会把孩子遗弃,不然长大后更麻烦,不光智力低下,还有暴力倾向和反社会人格,但我们反对遗弃婴儿,经济情况允许的话,我建议你们给孩子提供特殊教育。

回家的路上差点发生车祸,表妹手握方向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根路灯柱,不拐弯地往前狂奔,即将与之相撞的刹那,陆小兵在副驾驶扭了一把方向盘,生生避开。车子七扭八拐地停下,表妹突然大张着嘴,仰着头,没发出声音,也不见眼泪,姿态像在呐喊,身体却在微微抖动。

我吓得心脏发麻,把表妹从驾驶位拉下来,陆小兵还没拿到驾照,只能我替她开车。陆小兵说,去你姑父家,让老人家拿主意。我开着车说,怎么办呀?陆小兵说,新闻里经常看到,这种孩子长大了会祸害别人,父母用铁链子把他们锁在家里,活得没个人样。我和表妹都沉默。他接着说,像,像……一种动物。表妹冷冷地说,像狗是吧?直说不行吗?傻叉!

陆小兵盯着表妹大喊,你能养他一辈子?你死了呢?我们都死了呢?他怎么办?不都早晚的事吗?你能养他到什么时候?

如我所料,得知消息后,姑姑抱着乐乐直掉眼泪,姑父暴跳如雷地吼,把他带回来干嘛?给我扔喽。老两口年过半百,趋利避害成了本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遗弃乐乐才是最好的选择,表妹也没提反对意见,她给孩子喂了最后一次奶,往襁褓里塞了五千块钱,交给陆小兵。

陆小兵一头扎进风雪,天空阴云密布,附近村庄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营造着过年气氛。姑父悲伤地喊,龟孙,放你娘的炮仗!表妹丢了魂,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两眼空洞地看着门外雪花。姑姑察觉她的异常,说,吃点东西吧?没反应。姑姑又说,你哭出来吧。还是没反应。姑姑大急说,你孬好说句话!依然没反应,姑姑又啪嗒啪嗒掉眼泪,说,你知道这孩子不能要!

我又神经错乱,接过话茬说,可她毕竟是个母亲!

这句话把表妹救活了,她扭头看着我,眼睛里缓缓绽放神采,说,你说得对,我听你的。我说,我说什么了?表妹说,你说了。她起身冲出门,上车,我跟着冲过去,刚一落座,表妹猛踩一脚油门,差点把我甩出去。路上空无一人,雪花大股大股扑上挡风玻璃,我们碾雪而行,车子不断打滑,多次面临车祸危险。

表妹催我给陆小兵打电话,这么冷的天,乐乐撑不了太久。我给陆小兵拨通手机,让他别丢乐乐,我们去找他。陆小兵知道表妹反悔了,在手机里吼,神经病!她敢留着乐乐,就等着离婚吧!

护犊子的表妹很可怕,我们冲到河边时,陆小兵一身风雪地等着我们,表妹抢过乐乐,指着冰河问,你想把他丢河里?陆小兵沉默。表妹扬手甩他一耳光。陆小兵绝望地干嚎两声,转身走远,雪花淹没他西装笔挺的背影。

表妹不愿回自己家,又不敢回父母家,最终只能跟我去临沂过年。我俩换着开车,缓缓行驶在漫天大雪里,雨刮器吱嘎吱嘎作响,乐乐不知人生困苦,安然地酣睡。表妹问我,哥,你还犯抑郁症吗?我说,不是抑郁症,只是有点轻微抑郁。她又问,为什么抑郁?我说,我从二十岁起就对抗平庸,到现在还没摆脱,也看不到摆脱的希望。表妹说,对抗平庸干什么?我说,害怕平庸啊。

表妹终于笑了,说,你们文化人有毛病。

那一路极为漫长,道路积雪,原本俩小时的车程,五小时还没到达。夜幕降临,世界陷入荒寂,让人产生雪夜特有的孤独感。我期待陆小兵良心发现,让表妹和乐乐回家,可他一直没打电话,倒是姑姑打来电话,让表妹不要着急上火,一定想开点,老两口帮着抚养乐乐。

表妹说,还是亲妈靠得住。我问表妹,你以后怎么办?表妹说,哥,你都看到了,我不能指望陆小兵那个憨熊,也不能指望任何人。谁离我都行,就乐乐离我不行,没有我,他活不下去。我跟你不一样,不会因为平庸就要死要活,只要乐乐活着,不管老天爷怎么对我,我都不能垮下来,必须让乐乐过得无忧无虑。你们都把他当累赘,可他不是累赘啊,是我亲生儿子!我儿子!

说到最后,她语气尖利,透着神经质的亢奋。我看到她刻意的强大,也看到她内心的惶恐,我们都清醒知道,她和乐乐将会面临什么。我突然心生疑惑,不知我神经错乱时说的那句话,到底是害了她,还是救了她。

表妹手机响铃,来电人标注着——憨熊。

有人在雪地里放烟花,几声呼哨之后,乌青的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花朵,一如春天已然来临,又如一个美丽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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