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链式通行
寨泉
早晨七点半，英雄山立交桥老虎洞山隧道东西向入口匝道上，两股车流正慢腾腾地往一个车道上挤。一股是打二环南高架来的，一股是从英雄山南路拐过来的。两条路要在隧道东头汇合，进入高架主路。这事儿原该简单得像小孩儿穿衣裳的拉链，左右各排链齿，你一齿我一齿相互咬合，轻轻一拉便严丝合缝，整整齐齐的，谁也不用挤兑谁。可偏偏到了马路上，这副拉链就不容易合上了。左边的车要抢，右边的也不肯让，仿佛谁让了半步就吃了天大的亏。两条好端端的路，硬是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最后刮擦了，碰撞了，闹起来了，甚至在高架桥上打起架来，不仅谁也过不去，反而耽误了更多的功夫。
我在很多道路的汇入口瞧见过这般光景。一到上下班高峰时段，桥上的车排出二里地去，尾灯跟一条火龙似的，红得烧心，可它就是不动弹。半个钟头过去了，车队兴许只往前蹭了百十米。被抢道之后的喇叭声滴滴地透着火气，时不时响起的刹车声都是最无奈的抗议。最让人着急的是两车别起劲来了，心里都窝着火，你进一尺、我抢两寸，都怕碰了对方，又怕对方抢了先。车里头的司机神态各异，有横眉冷对的，有洋洋得意的，有叼着烟卷愣神的，有低头划拉手机的，有手拍方向盘撒气的——拍也白搭，前头的车不走，你就是把方向盘拍出个窟窿来，它也长不出翅膀，飞不过去。
说起来，这事儿其实很简单。人们管它叫“交替通行”，也叫“拉链式通行”。两条道并一条，左边过去一辆，右边再过去一辆，轮着来。道路交通法规里写得明明白白，车道收窄排队缓行时，就得两车道的车辆轮番交替汇入；执意抢行加塞的，会被罚款记分。理儿不深，可一坐到方向盘后头，人心就变了样。平日里再老实巴交的人，这时候也容易生出几分“英雄气概”来。凭什么该他先走？明明是我先到的！我技术比他好！我车子比他高级！就该我先过！——这些念头一出溜，“拉链”就卡了壳，任你使多大劲儿，也甭想拽上去了。
有一回在全福立交桥那儿，我可算开了眼。那地方试点交替通行有些年头了，蓝牌子竖了好几块。平常车少的时候还凑合，你让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大家客客气气的。可一到傍晚五点半，就不像话了。北园高架和工业北高架的车全往那儿挤，如果你站在路边瞧上十分钟，少说也能看见有九辆车是硬插进去的，对那“交替通行”的蓝牌子，就跟没看见似的。有一次我看到一辆最绝的黑色轿车，明明该轮到右边走了，它打左边嗖地一下钻出来，逼得本该通行的那辆车来了个急刹，应该是把人吓一跳，喇叭按得响了半天。那位黑车司机大约心里还挺美呢！瞧见没？我又抢了一步，这次我又赢了！
下次呢？不知道下次是否也能“赢”。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种强行变道造成的小“赢”，往往是以整条长龙的“停摆”为代价的。
更要命的是，好些人压根不知道有这规矩。我认得一位女士，在这城市开了七八年车了，我跟她聊起这档子事，她眨巴着眼说：“驾校里没教过这个呀。”这应该也是实话。考驾照只一遍遍打磨倒库、坡起、侧方停车，书本上虽有条文，可未必有人教过上路两股车道汇流时，该如何互相礼让、交替通行。
交替通行的路牌，是个很重要的提醒，有的路口就很好，地上标着一二三四号，司机一看就清楚该怎么走；有的地方可就不太行了，就光秃秃一块牌子戳在路边，等你开到跟前瞅见了，想交替也不知道从哪儿交替起，只能硬着头皮往里挤。
不过这几年，到底在往好处走。在老虎山隧道南口（二环东高架南端），就有分车道的信号灯，人工智能控制车流，差不多了就放信号，让大家轮着走。二环南路舜德路那边也改了联动可变车道，听说拥堵指数降了四分之一呢。很多合流路口都安上了“交替通行”的牌子。燕山立交那块更精巧，摆了三四十组隔离水马，硬生生把你导流到排队轮换的道上去，事故减少了，秩序也变好了。数字不骗人，“拉链”一拉上，路就通了。
可光靠多竖几块牌子、多摆几排水马、多看几个数字，终究还差着一口气儿。“拉链”要拉得拢，得两边都肯使劲儿。得先有这个意识，左道的等着右道的，右道的也让着左道的，你让我一回，我让你一回，时间久了，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儿。
不管怎样，交替通行是文明的标尺，做起来也没那么玄乎。它不过是叫你开车的时候多耐住那么一秒钟的性子，让人家先过去；不过是到了并道的地方，别光顾着自己那点快慢。一秒钟的事儿，耽误不了什么。可人人都肯让出这一秒，整条路就活泛了，整座城市也就跟着透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