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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山西
第二十六节 木头里的菩萨
应县木塔里住着很多菩萨。
不是一座两座,是几十座。从底层到顶层,每一层都有,或坐或立,或大或小,或庄严或慈祥,或微笑或沉思。它们住在木头里,和木头长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木头,哪是菩萨。木头是它们的身体,它们是木头的灵魂。九百年来,它们就这样住在塔里,看着每一个进来的人,听着每一个许下的愿,守着这座塔,守着这座城,守着这片土地。
我是在爬塔的时候,一尊一尊地看过去的。
底层的那尊释迦牟尼佛最大,高约十米,差不多有三层楼那么高。我站在他脚下,仰头看他的脸,脖子折成了直角。他的脸是金的,在暗光里闪着光,像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他微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很淡,淡得像春天早晨的第一缕风,你感觉到了,但抓不住。他的耳朵很长,垂到了肩膀,耳垂上有一个洞,据说那是戴耳环留下的。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饱满,像活人的手。他的衣纹一层一层的,像瀑布,从肩膀流下来,流到腿上,流到脚下,流到莲花座上。那些衣纹不是刻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波纹,像风的痕迹。
我在他脚下站了很久,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来。我想,九百年前的工匠,是怎么刻出这样的佛像的?他们用了多少时间?一年?三年?五年?他们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把心里那个佛的样子,一刀一刀地刻出来。他们心里有佛,所以刻出来的佛有神。心里没有佛,刻出来的就是一块木头。心里有,刻出来就有。心里没有,刻出来就没有。这是手艺的秘密,也是信仰的秘密。
第二层的佛像小一些,但更精致。这层有四尊佛像,面向四个方向,背靠背坐着。它们的脸不一样,有的圆润,有的清瘦,有的饱满,有的棱角分明。它们的表情也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愁,有的在沉思,有的在讲经。它们的衣服也不一样,有的袒露右肩,有的披着袈裟,有的穿着璎珞,有的戴着宝冠。每一尊都不一样,每一尊都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脾气,自己的故事。它们坐在一起,谁也不像谁,但谁也不排斥谁。它们是一个大家庭,兄弟姐妹,各长各的样子,各过各的日子,但心里都装着佛。
我特别喜欢东面那尊佛像的脸。那张脸不大,但很精致。眉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眼睛细细的,像两片柳叶;鼻子高高的,像一座小山;嘴巴小小的,像一颗樱桃。它不像佛,更像一个少女。它坐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想心事。它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家,也许在想一个人,也许在想明天吃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亲切。它不像高高在上的神,更像一个邻家的女孩。你看着它,它看着你,你们之间没有距离。
第三层的佛像更老了。不是年代老,是样子老。它们的脸上有皱纹,一道道深深的,像刀刻的。它们的眼睛陷下去了,眼窝深深的,像两个黑洞。它们的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叹气。它们看起来很累,很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做了很多的事,说了很多的话。它们想休息,但又不能休息,因为它们是佛,要守着这座塔,要听着人的愿望,要保佑人的平安。它们累,但不说。它们苦,但不怨。它们就那样坐着,在暗光里,在香火里,在九百年的时光里。
我站在它们面前,心里酸酸的。我想,佛也会累吗?也许会的。佛不是神,是觉悟了的人。觉悟了,还是人。是人,就会累。会累,还要坚持,这才是佛的伟大。不累的佛,是假的;累但不说的佛,是真的。
第四层的佛像很特别。这一层有两位菩萨,站在佛的两边。菩萨的头上戴着宝冠,身上穿着璎珞,脚下踩着莲花。她们的身子很柔软,像柳枝,像水波,像云彩。她们的手势很美,一手在胸前,一手在身侧,手指翘着,像在弹琴,又像在拈花。她们的脸是圆润的,丰满的,红润的,像刚摘下来的苹果。她们在笑,笑得开心,笑得灿烂,笑得像春天的花。她们不像佛那样深沉,不像菩萨那样庄严,她们像两个小姑娘,站在佛的身边,高高兴兴的,快快乐乐的。我看着她们,也笑了。她们的笑传染了我,让我忘了累,忘了烦,忘了那些不开心的事。
第五层的佛像,我没有看到。那一层不开放,说是为了保护。我站在第四层的楼梯口,仰头看着通往第五层的楼梯,黑黢黢的,看不到头。我想,第五层的佛像是什么样子?更大?更小?更老?更新?更庄严?更亲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在黑暗中,在九百年的时光里,等着有一天,门开了,光照进去,人走上去,看到它们,惊叹一声,然后跪下,磕头,许愿。
除了佛像,木塔里还有壁画。壁画在墙壁上,在内壁上,在楼梯间的墙上。它们被香火熏黑了,被岁月磨损了,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但你凑近了看,还是能看到一些。有佛,有菩萨,有飞天,有伎乐,有莲花,有祥云,有宝幢,有幡盖。线条很细,很流畅,像水在流,像风在吹。颜色很淡,很雅,不像那些鲜艳的、刺眼的颜色,是淡淡的红,淡淡的绿,淡淡的蓝,淡淡的黄,像清晨的霞光,像傍晚的暮色,像雨后的彩虹。
有一幅壁画,我看了很久。画的是一个飞天,飞在天空中,手里拿着琵琶,身子向后仰着,衣带向后飘着,像在飞,又像在舞。她的脸是侧着的,只能看到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很大,很亮,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嘴张着,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微笑。她的头发是黑色的,长长的,飘在身后,像一面旗。我看着这幅画,耳边仿佛响起了琵琶声,叮叮咚咚的,像泉水在流。那个飞天,飞了一千年,还在飞。她的琵琶,弹了一千年,还在弹。她的歌,唱了一千年,还在唱。时间在她身上不起作用,她是永恒的。
还有一幅壁画,画的是伎乐。几个人坐在一起,有的在吹笛,有的在弹筝,有的在击鼓,有的在唱歌。他们的表情很专注,很投入,像是在参加一场很重要的演出。他们的衣服很华丽,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像一道道彩虹。他们的姿势很优美,腰扭着,头歪着,手举着,像是在跳舞。我看着他们,觉得他们不是在画里,是在舞台上,是在演出。舞台是墙壁,观众是我。他们演了一千年,观众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他们还在演。他们的音乐,穿过时间,穿过墙壁,穿过我的耳朵,进了我的心。
木塔的建筑装饰,也很精美。飞檐翘角上的雕花,一朵一朵的,像真的花。有的是莲花,花瓣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有的是牡丹,花大色艳,富贵吉祥;有的是菊花,细细的花瓣,像丝线;有的是梅花,小小的,五瓣,傲雪凌霜。这些花不是画上去的,是雕出来的。工匠用刀,一刀一刀地雕,雕出了花瓣,雕出了花蕊,雕出了叶子,雕出了枝干。雕好了,再上色,红的,黄的,白的,绿的,紫的,五颜六色,鲜艳夺目。九百年的风雨,把这些颜色洗淡了,洗掉了,但花的形状还在,花的魂还在。
斗拱上也有雕花。斗拱是结构构件,承重的,但工匠不满足于它只承重,还要让它好看。他们在斗拱的端头雕上云纹、水纹、如意纹,在斗拱的侧面雕上龙、凤、麒麟、狮子。这些雕刻,不是贴上去的,是长在木头里的。你摸上去,是平的,是滑的,是顺的。但你看上去,是立体的,是活的,是在动的。云在飘,水在流,龙在飞,凤在舞,麒麟在跑,狮子在吼。这是工匠的魔法,把死的木头变活了,把硬的木头变软了,把静的木头变动了。
我在木塔里待了一整天,从早上到傍晚。我看了每一尊佛像,每一幅壁画,每一处雕刻。我看得很慢,很细,很认真。我不想漏掉什么,因为我知道,我可能不会再来第二次。不是不想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人生就是这样,很多地方,一辈子只去一次。去了,就要看够,看透,看进心里。
傍晚的时候,我下到底层,走出塔门。夕阳照在塔上,把塔染成了金红色。风铃在响,叮叮当当的,像是在给我送行。我站在塔下,回头看了一眼。塔里的那些菩萨,我看不到了,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在黑暗中,在寂静中,在九百年的时光中,坐着,站着,笑着,愁着,想着,盼着。它们是木头做的,但它们有生命。它们的生命,是工匠给的,是信徒给的,是时间给的。工匠给了它们身体,信徒给了它们灵魂,时间给了它们永恒。
我想起黄河边那位老者说的话:“你去看那些房子的时候,别光看,要听。它们会说话的。”悬空寺说话了,应县木塔也说话了。悬空寺说的是包容,应县木塔说的是艺术。艺术是什么?艺术是人对世界的理解,对生命的感悟,对美的追求。应县木塔的艺术,是工匠的理解、感悟和追求。他们不理解宇宙的浩瀚,但他们理解了佛的慈悲;他们不感悟人生的虚无,但他们感悟了信仰的力量;他们不追求名利和财富,但他们追求了技艺的完美。他们把这一切,刻进了木头里,画进了墙壁里,雕进了斗拱里。九百后,我们看到了,我们感动了,我们学到了。这就是艺术的力量,穿越时间,穿越空间,穿越生死。
离开应县,我继续往南走。下一站,平遥古城。那是一座活着的古城,有城墙,有街道,有店铺,有民居,有票号,有镖局。城里的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如镜,两旁的旗幡在风中飘动。我想,走在那些街上,踩着那些石板,看着那些老房子,我应该也会有一些感触,一些感悟,一些感动。
车在公路上开着,我回头看了一眼。木塔还在那里,在夕阳里,像一个巨大的影子,贴在天边。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但我知道,它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在应县县城里,在雁门关外,在黄土高原上,在九百年的时光里。它会等着每一个来看它的人,给他们看它的佛,给它看它的画,给它看它的花,给他们听它的风铃,给他们讲它的故事。
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我想,这次山西之行,值了。不是因为我看了多少景点,拍了多少照片,吃了多少美食。是因为我看到了那些艺术。那些艺术,不是挂在博物馆的墙上,不是摆在展厅的玻璃柜里,是长在建筑里的,是活在时间里的。它们是活的,有呼吸,有心跳,有温度。它们和我说话,我听懂了。它们给我东西,我收下了。
那些东西,会跟着我一辈子。在我需要的时候,出来给我看,给我听,给我讲。它们会提醒我,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艺术。艺术不是奢侈品,是必需品。人活着,不能只有面包,还要有花,有画,有音乐,有故事。这些东西,不填肚子,但填心。心填满了,人就不空了;不空了,就不慌了;不慌了,就好过了。
谢谢应县木塔。谢谢那些九百年前的工匠。谢谢你们留下的这些艺术,这些美,这些感动。我会好好收着,不丢,不忘,不辜负。
天黑了,我找了一个服务区,停下车,躺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木塔的影子,那些佛,那些画,那些花,那叮叮当当的风铃声。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我又回到了木塔里,站在那尊最大的佛脚下,仰头看着他的脸。他在微笑,那笑很淡,很轻,很暖。我也笑了。我们对着笑,笑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发动车子,继续上路。平遥,我来了。希望你也像悬空寺和木塔一样,给我一些礼物。一些能带走的、不会丢的、老了还能想起来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