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声明
一片杨絮落在他的额头上,微微发痒。他轻轻擦了几下,又抬手,把它重新抛回空中。
暮春三月的午后,阳光正好。整个世界都懒懒的。没有盛夏的闷热,也没有寒冬的清冷,这份慵懒恰到好处,人陷在里面,像拥着一团柔软的棉絮。
今天是周末,又恰逢春假,这条街道与平日全然不同。没有放学的孩子们三五成群,蹦蹦跳跳,说说笑笑,在街上来回穿梭游弋。
少了这些小精灵,世界便冷清许多。往来行人面目冷漠、行动木讷,像一台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自顾自地精准行走。
没有孩子的世界,仿佛骤然退回到几千万年前。那时地球上盘踞着一群庞然大物,它们低着头,沉默地咀嚼着植物。
白垩纪的大地沉稳、安静,岁月静好,一切都在静静等待——等待一颗偏离轨道的小行星,绚烂划过太空,撞向这颗蓝色星球。
对于眼下的生活,他谈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如意。生活于他,更像是旁人的事,而他只是个旁观者。以旁观者的姿态,冷眼旁观自己的人生,这本就是一件无比荒诞的事。
路边的杏树静静伫立,杏花早已落尽,枝头结出一粒粒青杏。
杏花是否真的开过,他竟有些不确定。蝴蝶又是否来过?或许,不过是一场梦——一场孤独的人、一朵杏花与一只蝴蝶共同做的梦。
杏花本就未曾开放,枝头上,原原本本只挂着青涩的果实。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它分明是开过的。二月濛濛细雨里,曾有一双纤纤素手将它摘下,走过十里幽深酒巷,亲手递与心上人。
明天,他就要离开。他曾说过,要看遍长安十里繁华。
如今那朵杏花,是早已干枯,夹在泛黄纸页间?还是早已飘落,化作脚下一粒微尘?
一辆车驶过,摇摇晃晃,傲慢而不可一世。
车窗敞开,司机死死攥住方向盘,像一只低等软体动物,紧紧依附在岩石上。这层向前滚动的薄铁皮,便是他赖以寄生的壳。
紫藤花瓣纷纷飘落,在空中轻盈翩跹,如一只只起舞的蝴蝶,温柔落在空旷的柏油路上。
橡胶车轮碾过,翻转,再一次碾过。
车子远去,留下两行斑驳泪痕,朦胧了春天的眼。
远处蔚蓝的天空上,一只风筝高高翱翔,越飞越高,转眼化作蓝布上一个微小的点。
松软的绿草地上,一对年轻夫妻陪着一个精致的小孩来回奔跑。孩子笑得灿烂,像个骄傲的小公主。
曾有人说:“这才叫生活。”
不,都是生活。这是生活,每日早出晚归、一年难得几次休憩的他,同样也是生活。
只是有些人,有权选择如何生活;而另一些人,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生活就是生活,它对我们唯一的忠告只有一句:活下去。
机器轰鸣,门口货车穿梭,现代化的地方从不会缺少工厂。两行修长挺拔的翠竹,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绿幕,隔绝了两个世界。机器王国的暴君,一手拎着欲望,一手捧着制度,正襟危坐。战栗的臣民,心甘情愿交出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尊严。
一队蚂蚁走过,步伐坚定不移。它们穿过树丛,翻过石块,头顶托举着一粒粮食,和一具同伴的尸体。
他又想起第一次离开村子的那个下午,残阳如血。曲折悠长的羊肠小道上,一个少年高昂着稚嫩的头颅,像一株刚刚破土的嫩芽。成片玉米被六月骄阳烘烤,空气里弥漫着阵阵腥甜。
远山在身后渐渐淡去,化作一片纯净的背景。晚风吹起,一朵蒲公英松开手,粒粒种子乘着绒毛般的小伞,洋洋洒洒,飘向远方。
有人说,一切都是选择的结果。或许没错。
每个人的命运,看似由一路偶然的选择堆砌而成,可这些偶然,终究注定走向命运的必然。种下必然的种子,长出偶然的叶,开出偶然的花,结出的,仍是必然的果。
有人说,要感谢曾经的自己。
哪有什么曾经的自己,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自己。曾经拼命想要改变的自己,与如今苟且度日、得过且过的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不是曾经的自己,走出了现在的自己;而是现在的自己,注定了曾经的自己,只能是曾经的模样。
任何时代都不会是一潭死水,总会有一条向上攀爬的路。爬上去的人忙着自我封神,摔下来的人彼此怨恨、相互踩踏。
生活本就是一半寻求意义,一半培养钝感。
起风了,风吹嫩叶,沙沙作响。最后一点黑点终于消失,风筝彻底融入浩瀚苍穹。
可怜的孩子啊,不要怕。只要手中的线还在,风筝总能找到家。
春已老,岁月里的那朵紫藤花,终究要凋零。
一只蚂蚁是一个生命,一群蚂蚁是一架机器。暴力征伐的机器永不停歇,它缔造文明,也吞噬生命。
他晃了晃脑袋,抖掉所有的思绪。他紧了紧工服衣袖上的扣子,走进了车间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