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儿童节，读初一的我们正在教室里上晚自习。
教室外的蝉声一声紧撵着一声，声声刺耳。教室里的我们屏心静气，快马加鞭赶着作业。班主任杨老师坐在讲台上，若无其事地改着作业。眼看着离自修下课只有一个小时了，我们班三十多个孩子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并开始悄声言语。
杨老师忽然站起身来，把改好的作业整理好，笑着对我们说，我知道你们在等待什么，看，老师给你们带来了什么。
她打开教室投影仪，点开电脑里的文件夹，我们睁大了好奇的眼睛。
爸爸妈妈们热情洋溢的发言马上呈现出来。
原来是班主任叫各位家长录制了对孩子的祝福，又有家长帮忙剪辑合并，做成了一个特别的视频。
有的爸爸拿了稿纸，有的妈妈化了妆；有的爸爸正襟危坐，有的妈妈抱着小宝；有的爸爸三言两语，妈妈苦口婆心；有的爸爸不看镜头，有的妈妈潸然泪下。
看得我百感交集。
所有同学都在一边细看，一边交谈，一边耐心等待。因为我们知道，杨老师是肯定要让所有的家长都录好了，才会给我们看。
我一声不吭，双肘撑在桌上，咬着手指，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我妈出现了。
视频不知道是谁帮她录的。她坐在石凳上，把小狗布朵放在花园里的石桌上，自己边抚摸着布朵柔软的毛，边看镜头边讲话。
她的普通话里夹有明显的乡音。
朵姐姐，今天是你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儿童节，我想说，遇见你真好。妈妈爱你！你放心，我和布朵全力支持你，我们就是你坚强有力的后盾，不管你遇到什么难题，我们都一起面对……
自从养了小狗布朵，我就成了朵姐姐。
我妈这样的表白，引起不少同学朝我张望，我使劲地抿住嘴唇，咬住手背。我感觉到有液体溢出眼眶，一种热流涌遍全身，整个人徜徉在温暖的怀抱里。
我不管有多少同学知道我的家事，我只要知道，我母亲对我的爱不亚于任何一位母亲给予孩子的关爱就够了。
何况，这是全心爱着我的第二位母亲。
晚自修结束，我和女同学们一起回到宿舍。大家叽叽喳喳议论今天晚上父母们的视频表现，我默默地走出去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第一时间接了电话，我们聊天都用方言。
她说，朵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打过来。你说，妈妈今天的表现怎么样啦？
我说，背景nice，内容nice，表情nice，总之，我妈就是nice。
我妈有点激动，我姑娘高兴就好，高兴就好。
我说，我又没瞎扯，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我妈什么水平，讲个话随随便便，一篇满分文。
隔着屏幕，我都能知道，我妈笑得开心极了，眼角的皱纹都叠到一起了。
这些天，班里一位男生总给我传纸条，写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那也是一个单亲孩子，成绩非常优秀，我知道自己内心敏感又脆弱，他的有些语言偏偏又能戳中我，我也时常耳闻谁谁暗地里和谁好，在我们整个年龄好像很正常，课堂上我忍不住开始走神。思想的波动，马上引起了我学习上的躁动，考试好几次不大理想。
我躺在床上，之前的烦恼忽然一扫而空，内心里充盈着平静，安稳，和对未来无限美好的憧憬。
02
我的原生家庭，说起来很美，爸爸是公务员，妈妈是医生。爸爸比妈妈年长七八岁，看起来明显稳重，不怎么说话。妈妈苗条而时髦，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话很多，跟谁都能聊得起劲。
从小，妈妈不怎么带我，她产假结束后，就请了月嫂，自己去上班。她会给我买各种漂亮的裙子，跟我说穿上就像小公主了。但是，每逢我想她多陪我一下时，她总是亲亲我的额头，不知忙什么去了。
我上了幼儿园，我爸开始带我。他接送我上幼儿园，给我洗衣服，带我去食堂吃饭，但是他不怎么会给我买衣服。我后来穿的衣服，领子都洗得松松垮垮的，他也意识不到该给我换新的了。
有些熟悉我的叔叔阿姨，在路上遇见，总会主动跟我说话，从他们的眼神里，我总能读出异样的东西。
我幼儿园还没结束，我爸我妈果然离了婚。不久之后，我的漂亮妈妈，就再婚了，并生了一个弟弟。
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来看我了。
我爸天天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哼哧哼哧踩着脚踏板，我坐在车后，看着我曾经的那些同学，被爸爸或者妈妈带着去赶校车，去老师嘴里常说的重点小学上学，心里羡慕极了。我本来也可以去，可我爸把我放在了小区附近的乡土结合部的小学。
我爸说，这样我们可以多睡会儿，多一会儿时间看书。
我从我爸的眼里知道，他也是爱我的，我不能让他失望。
我的作业总是完成得又快又好，做完作业后，我和我爸去他们单位食堂吃晚饭，然后去附近公园里散步。
爸爸很多时候不说话，总是皱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看着四周，哪里有漂亮的风景，我就把爸爸带到哪里。我默默地跟草丛里的一只小虫子说话，跟一群蚂蚁聊天，我还会去小渠边找小蝌蚪。
有时候，我拿出皮筋，一边套在石椅上，一边套在爸爸的腿上，边唱边跳，把所有的儿歌都背熟了，所有的难关的过了，才开心地收工回家。
我的那些同学正上着林林总总的兴趣班。
爸爸只是默默地跟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有时候，月亮出来了，我望着她，心想，古人为什么觉得里面住的是一位嫦娥，而不是牛郎一家呢？可能许多美好，都不完美吧。
《绿山墙的安妮》是我最喜欢的书。安妮是个十来岁的孤儿，曾经被几户人家收养，但都不长久，当她最后一次在火车站等着收养人来接，内心会是多么复杂，我根本无法想象。
然而，安妮大方而开朗，乐观而坚强，她遇到的收养人和他们的一切，她总是觉得自己是喜欢的，从此是幸福的。
结果，真是幸福的。
03
四年级的某天，我在观察一半绿色一半枯损的树叶，我爸忽然对我说，宝贝，如果会有一位阿姨跟我们一起生活，你觉得怎么样啊？
我直起身来，扑向爸爸，为什么不好呢？我要有妈妈了！
这位阿姨，是一位小学老师。她衣着朴素，不怎么化妆，身材不苗条但也不显胖，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正是我想要的家居妈妈的样子。
她笑着，露出并不整齐的牙齿，我的心立即融化了。
她给我买衣服，梳漂亮的发型，带我全城好吃好喝好玩。现在我放学终于不用再去食堂吃饭，而是兴冲冲径直回家。
有一天，她提前下班，当她站在校门口，朝我挥手时，我很自然地朝她挥手，不停地叫妈妈。
然而，幸福并没有持续多久，我五年级暑假，跟我妈单位出去旅游，一个噩耗传来：我爸走了。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爸总是什么都不说，有很长一段时间，居然没有上班。
后来我才听我妈说我爸患了抑郁症。
虽然再婚这么幸福，但却终于没有让他挣扎过来。
我长久地哭泣，不能停止地哭泣，我感觉这辈子我的泪水都要流干了，只觉得痛不欲生。我妈不断地抱着我的头安慰我，爸爸只是生了病，自己无法控制才走的，我们应该明白他深沉地爱着我们，这样就够了。
我的脑袋像是被重击过，好些天不能正常说话，我爸那边的亲戚都语重心长地劝我，但是不多久就离开了，他们总有他们的事儿。
我的亲妈曾经出现过，她拍着我的肩，直说不难过不难过。然后开始皱眉唠叨，弟弟如何调皮难带，弟弟的爸爸老是出差的，自己攒不到钱等。
我看一眼她那不化妆就异常苍白、扭扭捏捏的样子，别过脸去。
我妈料理完爸爸的后事，安顿好我那可怜又体弱的奶奶，就被学校召回去加班。等她急匆匆地赶回乡下，说要接我回去上学的时候，我感动得抱住她。
我妈说，对不起，宝贝，妈妈这段时间太忙啦，陪你的时间太少。你放心，我们以后两个人一起，也要开开心心。
我们搬了家，有四个房间的大房子换成了只有两个房间的小房子，但也一样布置得温馨。我和我妈整天忙忙碌碌，早上规规矩矩吃早饭，然后依依不舍告别；晚上放学又疯疯癫癫，说些不着边际，只有双方能听得懂的暗语，我们乐呵呵地吃完饭，一起收拾，然后一起看书。
04
转眼，我上了初中，到了青春期。
我和我妈产生了分歧。我想天天回家，就想去附近的初中；而我妈为了让我读口碑更好的初中，叫我去住宿。
我不愿意啊，这意味着，学费更高，离家更远，她没有人陪。
但是，我妈摸着我的头说，你将来要看更美的风景，我们就要准备现在吃苦。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我没有办法反驳，最后，只是叫她一定要养只小宠物，至少每晚都能陪她。
其实，她很胆小，一条小狗从她身边走过，她总是要胆战心惊，立住不敢动。可是，她为了我，居然养起了猫咪。
她说，该给猫咪打的疫苗我们都打起来，怕什么呢？不怕！
好像是在鼓励我，我只是偷偷地笑。
初中开学后，我们开始军训，学校需要检查每个班级的内务。我妈响应班主任号召，第一时间去了学校，给班级打扫教室，给每间寝室每间房装上蚊帐，按要求给每个棉絮套上被套。
我们班的内务得到了好名次，多少家长在群里或者开会遇见表示感谢，我妈只会真诚地笑呵呵，露出并不整齐的牙齿。
不久，学校里的运动会来了。我们初一年级，学校还是允许家长全权负责后勤的。那天，我们参加完项目后，在操场空闲地带上笑着闹着，疯着跑着。忽然，我见到我妈端着一口大锅来了，她走得极其艰难，又累又晒，以致脸涨得通红。我赶紧迎上去，原来，我们班主任在家委会说，给孩子们准备点有创意的零食。
我妈就想出这么一着最接地气的，最有营养的，当然也最有创意的点子。
一个班级的孩子，包括那一众家长志愿者，还有班主任还有跟班老师，都有都有。
大家一起剥着热乎的茶叶蛋，纷纷向我和我妈投来感激的目光。
……
想起往事，一下子难以入睡，月光照进宿舍，我忽然想起，我妈的生日快到了。
我的学习成绩在入校时是班级第二名，得到了一万元的奖金。我高调地宣称，我要买个好礼物。
我妈笑着说，哈哈，你想买啥？
我说，当然是最时尚最好的手机咯。
我精心挑选了一部手机，却把它当作了生日礼物送给了我妈。我妈的小心思我还不明白吗？我示意她打开手机，哦，她发现不是传说中的名牌，终于放了心。我说，性价比最高，数学不是白考的吧？
我妈脸红了，不好意思收。我说，我还小，我可不想自己的学业毁在手机上哦。再说，我先存一个在你这里，等我上了大学，你还我一个更好的嘛！
我妈看着布朵说，嘿，看你姐真会算计啊！
看着我妈甜甜的微笑，我忽然想起《绿山墙的安妮》的结尾：安妮在收养人马妮拉觉得老了，决定卖了绿山墙孤独养老时，她毅然选择放弃学业也要陪同。哎，我妈还年轻，不管以后如何，请让我在心中承诺，当你老了，我也要陪你一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