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白得瘆人。
我坐在铁皮桌子这一边，对面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手铐搁在桌上，他盯着看，忽然笑了。
“我主动来的，别这么紧张。”
他叫何东辉。
接下来六个小时，他讲了两家人，三个姓氏，二十年。
笔录纸用掉三十七页。
凌晨四点，他讲完了。
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站起来，走到门外，扶着墙吐了。
我点了根烟，递给他一根。
他摆摆手。
“不了，”他说，“我肺不好。”
“陈年旧疾，”他补充道，“别人送的。”
我说，从头讲吧。
他说，好。
从头讲。
一
我父亲叫何国栋，死于一九九八年秋天。
那天下雨，他在楼顶修漏水。瓦片滑，他摔下来。脑袋先着地，当场没了。
邻居都说可惜，说何师傅手艺好，人也本分。
他们不知道，那天我就在楼下站着。
我看见他踩空，看见他往下掉，看见他在空中扭了一下，眼睛看着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为了这一步，我等了二十六年。
我妈死得更早，九六年，胃癌。疼了三个月，死的时候八十斤不到。
她那病，是我亲手料理的。
方法很简单。她每天早上喝粥，我往粥里加一点东西。不是毒药，是乡下老人采的草药，名叫断肠藤，一点点加，半年见效。她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怎么现在才来，我说不知道，她一直说胃不舒服，我以为是老胃病。
医生没再问。
办丧事那天，我女朋友来了。她叫林小娟，站在灵堂外面没进来。我出去，她说，你妈没了？
我说，没了。
她说，那我们可以结婚了？
我说，可以。
那年我二十三，她二十二。我们认识三年，她家里不同意，我妈也不同意。我妈说她家风水不好，她妈生她的时候难产，差点死掉，后来一直病恹恹的，这种人家的姑娘，娶不得。
林小娟的妈叫王秀英，跟我妈是老同事，都在纺织厂上班。两个人年轻时候就不对付，我妈嫌王秀英干活偷懒，王秀英嫌我妈爱打小报告。后来都下岗了，见面的机会少了，但那份仇，攒着。
我妈得胃癌那阵子，王秀英来看过一次。拎了一兜橘子，坐了三分钟，走了。我妈躺在病床上，盯着那兜橘子看了半天，说，她这是来看我死没死。
我说，妈你别瞎想。
她说，我没瞎想。我死了她最高兴。
我说，那你还死？
她愣了一下。
我没再说话。
三天后，她喝了一碗粥，开始吐血。
我站在床边看着，等着。
她血吐完了，人没了。
护士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哭。
我哭得很大声。
二
我岳母王秀英，活到去年。
七十岁，死于并发症。她有糖尿病，有高血压，有心脏病，有肾炎。这些病凑在一块儿，治这个那个犯，治那个这个又犯，二十年没断过药。
这些病，是我岳父林大强给的。
林大强是我爸何国栋的工友，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两个人在建筑队干了一辈子，你帮我我帮你，谁家有活儿都叫上对方。
但林大强有个毛病，爱喝酒。喝完酒爱打人。不打外人，专打老婆。王秀英年轻时候没少挨揍，肋骨断过三根，脾脏摘除，肾也落下毛病。后来林大强死了，酒戒了，揍没了，但病根落下了。
林大强死在一九九九年，过完年没多久。工地上脚手架塌了，他摔下来，当场没了。
跟我爸一个死法。
那天我爸已经死了四个月。
脚手架为什么会塌？没人查清楚。包工头赔了三万块，这事就算了了。
林小娟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吃晚饭。她放下筷子，说，我爸没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工地给我打电话了。
她看着我，半晌，说，你接的电话？
我说，嗯。
她说，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说，叫你有什么用？人已经没了。
她不说话了。
那顿饭吃完，我们收拾碗筷，谁也没再提这事。
后来我才知道，林大强出事那天，是我爸的老乡找他去的。那个老乡说有个活，钱多，就是有点危险，问林大强去不去。林大强去了。
那个老乡，后来我们也找过他。他说是工头让找的人，他也不知道那架子有问题。
我们信了。
我们没再问。
三
我和林小娟结婚那天，两边的亲戚都没来几个。我妈死了，我爸死了，她爸死了，她妈躺在医院。婚礼在饭店办了四桌，坐的都是同事朋友，没人问起双方父母。
那天晚上，我们回了新房。新房里摆着我妈的遗像，还有我爸的。
林小娟站在遗像前面看了半天，说，他们终于在一块儿了。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活着的时候互相看不上，死了可不得凑一堆儿。
我说，你这嘴。
她说，怎么，我说错了？
我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们躺在婚床上，她说，咱以后要个孩子。
我说，要。
她说，要男孩女孩？
我说，都行。
她说，要是闺女，得像我，别像我婆婆。
我说，你这话。
她说，又怎么？你妈什么样你不知道？我要是有闺女，我绝不让她管那么严。爱跟谁好跟谁好，爱干什么干什么。
我说，那是她管得严？
她说，不然呢？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说，你生气了？
我说，没有。
她说，没有你背对着我？
我说，睡觉。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说，何东辉，你妈到底怎么死的？
我没动。
她说，医生说是胃癌。
我说，是。
她说，你信？
我说，我信的。
她说，那就好。
她不问了。
我睁着眼，盯着墙，一直盯到天亮。
四
我们儿子叫何家豪，零一年生的。
这孩子打小就不一样。别的小孩哭，他笑。别的小孩要糖，他要刀。三岁的时候，他把他奶奶的遗像从墙上扒下来，拿蜡笔在上面画胡子。林小娟看见了，笑着夸他有创意。
我说，你这样惯着他？
她说，怎么，碍着你事了？
我说，他那是拿遗像画画。
她说，遗像怎么了？人死了就是一张纸，画就画了。
我说不过她。
后来我发现，不是我一个人说不过她。外人她也这么对付。
何家豪五岁的时候，在幼儿园把别的小孩推下滑梯，那孩子胳膊摔断了。人家家长找上门，林小娟往门口一站，说，你们家孩子自己没站稳，赖谁？
那家长说，有监控。
林小娟说，那你去告。
没告。
后来园里把他们家孩子开除了，说是暴力倾向。林小娟去闹了一场，最后退了学费，没再追究。
她跟我说，这帮人，就是欺软怕硬。
我说，咱家孩子确实推了人。
她说，推了就推了，推一下能死？
我说不过她。
何家豪七岁的时候，在小区里拿石头砸野猫，砸死一只。别的邻居看见了，说他两句，他回头拿石头砸人家窗户。
派出所来人，林小娟跟人吵，最后赔了玻璃钱，没再追究。
那天晚上，我跟我媳妇说，这孩子这么下去不行。
她说，怎么不行？
我说，他砸死猫。
她说，野猫，死就死了。
我说，他还砸人家窗户。
她说，赔了。
我说，这不是赔不赔的事。
她说，那是什么事？
我说，他得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她说，他爱做什么做什么，出了事有我。
我说，你护得了他一辈子？
她说，怎么，你不护？
我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说，何东辉，你小时候你妈管你管得严不严？
我说，严。
她说，你喜欢吗？
我说，还行。
她说，还行？行什么行？你到现在走路都低着头，你妈死这么多年了你还这样，这叫行？
我张了张嘴。
她说，我儿子，我绝不让他受那个罪。他想干什么干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我说，你要是顶不住呢？
她笑了。
她笑着说，你死了我也能顶住。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她说，何东辉，咱俩结婚那天，我说过什么？
我说，你说了很多。
她说，我说，咱要个孩子。
我说，嗯。
她说，咱有了。
我说，嗯。
她说，够了。
我没再说话。
五
要说我们两家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得从我岳母王秀英的病说起。
王秀英的病，打从林大强死了之后就没好过。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肾炎，轮着来，没断过。林小娟孝顺，三天两头往医院跑，送饭送汤，伺候得周周到到。
可是王秀英的病，就是不见好。
有一次我去医院，正好赶上林小娟给她妈送饭。排骨汤，米饭，还有一碟子青菜。王秀英靠在床头，说，又送这些，我不爱吃。
林小娟说，不爱吃也得吃，对身体好。
王秀英说，吃多少年了，也没见好。
林小娟说，会好的。
王秀英看着窗外，说，我不指望好了。你爸在那边等我呢。
林小娟没接话。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后来我知道，那排骨汤里加了东西。不是什么毒药，是王秀英自己的降压药，磨成粉，每天往汤里加一点。加多了不行，加少了没用，得刚好控制在让她血压忽高忽低的量上。
这样，她的病就好不了。
我问林小娟为什么。
她说，她不死，我怎么继承房子？
我说，就为这个？
她说，还有别的。
我没问别的。
王秀英的房子是回迁房，两居室，在四环边上，值小两百万。她是独生女，她妈没了，这房子自然归她。
我说，那是你妈。
她说，我知道。
我说，她生你养你。
她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还——
她说，何东辉，你妈怎么死的？
我不说话了。
她笑了笑，说，咱俩谁也别问谁。
那之后，我没再问过。
六
何家豪十五岁那年，出事了。
他跟几个同学在网吧通宵，出来的时候跟人撞上了。对方也是几个半大小子，不知道因为什么打起来。何家豪拿啤酒瓶给人开了瓢，对方脑袋缝了十七针。
林小娟去派出所，跟人家家长谈。谈了一下午，最后赔了八万块，私了。
回来之后，她跟我说，这孩子随你。
我说，随我什么？
她说，狠。
我说，我不狠。
她说，你不狠？你妈怎么死的？
我说，你——
她说，行了，别装了。咱俩一个锅里吃了十几年，谁不知道谁？
我没说话。
她点了根烟，说，这孩子，比咱俩都强。
我说，强什么？
她说，他有种。
我说，有种？他给人开瓢叫有种？
她说，他敢。你我这岁数的时候，敢吗？
我想了想。
我跟我妈那会儿，二十三了，还得偷偷摸摸往粥里加东西。不敢让她看见，不敢让她知道。加了一年多，人没了，我还得哭，还得装。
我儿子十五岁就敢拿啤酒瓶砸人。
确实比我有种。
那天晚上，林小娟问我，何家豪以后干什么，你想过没有？
我说，没想过。
她说，我倒是想过。这孩子，不能按部就班上班。他不适合。
我说，那适合什么？
她说，干什么都行。干什么都能成。
我说，你这么信他？
她说，我儿子，我不信谁信？
我说，万一他干坏事呢？
她笑了。
她说，坏事？什么叫坏事？
我说，犯法的事。
她说，犯法怎么了？犯法有人抓。抓了再说。
我说，抓了呢？
她说，抓了有我。我没了有你。你没了有他。他没了有他儿子。代代往下传，总有人替他顶着。
我没说话。
她吸了口烟，说，何东辉，咱俩这辈子，不就干这个吗？
我说，干什么？
她说，顶。
七
陈家有个人，叫陈建设。
陈建设是我爸何国栋的老乡，也是林大强的老乡。三个人年轻时候一块儿来北京，一块儿在工地上干，后来我爸死了，林大强死了，就剩他了。
陈建设有个儿子，叫陈志明，跟我同岁。
陈志明有个毛病，他身体不好。不是那种一眼能看出来的病，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病。总是头疼，总是发烧，总是这儿那儿不舒服。去医院查，查不出什么。可他就是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跟了我二十多年。
一开始我不知道是他。后来我知道了。
办法很简单。他往我吃的东西里加东西，加的不多，刚刚够让我不舒服。今天头疼，明天发烧，后天这儿那儿都疼。不致命，就是不舒服。二十年下来，我的身体就垮了。
肺不好，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陈志明为什么这么干？因为两家有仇。
什么仇？我不知道。我爸没说过，我妈没说过，我岳父岳母也没说过。但陈家人知道，陈志明知道。
他们不光害我。他们也害别人。害那些给他们干活的，害那些跟他们打交道的。女的来了，他们让她们得病。男的来了，他们让她们出事。出了事没人查得出来，查出来了也没证据。
那些年，我一直在找证据。
找不到。
他们太小心了。
后来我想通了。找不到就不找了。我等。等他们老，等他们病，等他们死。我等得起。
二十三年，陈建设死了。
七十三岁，脑溢血，死在麻将桌上。他老婆也死了，五年前，乳腺癌。他儿子陈志明还在，六十了，身体比我好。
去年，他儿媳妇得了月子病。孩子刚满月，她起不来床了。去医院查，查不出什么，就是浑身疼，疼得下不了地。
我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吃饭。林小娟说，陈家儿媳妇病了。
我说，什么病？
她说，月子病。
我说，哦。
她说，你高兴吗？
我说，还行。
她说，我高兴。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们家终于也有人遭这个罪了。
我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说，何东辉，咱俩这辈子，值吗？
我说，什么值吗？
她说，值吗？
我看着碗里的饭，想了很久。
我说，不知道。
她笑了。
她说，我也不知道。
八
我来自首，是因为何家豪。
他上个月杀了一个人。
那人叫赵刚，四十二岁，是陈志明的外甥。赵刚这些年一直跟着陈志明干活，干的什么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给陈志明帮了不少忙。
何家豪杀他，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赵刚这些年，一直在往我吃的饭里加东西。
不是我家的饭。是外面的饭。我去外面吃饭，去别人家吃饭，去饭馆吃饭，赵刚总能找到机会往我碗里加一点什么。二十年了，我不知道，何家豪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他没说。
他杀了赵刚。用刀，捅了十七刀。刀刀不在要害，让他慢慢死。死之前，何家豪问他，谁让你干的？
赵刚说，陈志明。
何家豪问，还有谁？
赵刚没说。
后来他死了。
何家豪回来，把这事告诉了我们。
林小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干得好。
何家豪说，接下来怎么办？
林小娟说，你走。
何家豪说，走哪儿？
林小娟说，走哪儿都行，先走。这边的事，我跟你爸处理。
何家豪看了看我。
我说，听你妈的。
他走了。
那天晚上，林小娟问我，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知道。
我说，怎么？
她说，我顶。你走。
我说，我走？
她说，你去找何家豪，你俩一块儿走。这边我顶着。顶不住，我就认。认了，这事就了了。
我说，你认什么？
她说，我认杀人。我说是我杀的。反正我六十了，活不了几年。你们爷俩还年轻，得活着。
我说，你疯了？
她说，我没疯。咱俩结婚那天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说，你说过很多。
她说，我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我不说话了。
她看着我，说，何东辉，这辈子，我顶了。下辈子，换你顶。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睡着了。我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手背上有了老年斑。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她站在我旁边，穿着红衣服，笑得很好看。
我站起来，出了门。
我没去找何家豪。我来了这儿。
九
何东辉讲完了。
审讯室里的灯还是那么亮。他坐在我对面，手铐搁在桌上，表情平静。
我说，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他说，有。二十年的病历，医院的缴费单，还有我这些年记的日记。都在我家里，床头柜下面，一个铁盒子里。
我说，陈志明的事呢？
他说，没证据。他太小心了。
我说，你儿子呢？
他说，不知道在哪儿。
我说，你妻子呢？
他说，在家。
我说，她知道你来？
他说，不知道。
我看着笔录，三十七页纸，密密麻麻。
我说，你为什么要来自首？
他笑了笑。
他说，我刚才说了。我顶。
我说，顶什么？
他说，顶我儿子。顶我媳妇。顶我这一家子。
我说，你顶得住吗？
他想了想。
他说，试试。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铐。
我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抬起头。
他说，我媳妇那天问我，值吗？我没答上来。
他说，现在我想好了。
他说，不值。
他笑了。
他说，但没法子。
我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那个年轻警员蹲在墙角，头埋在两腿之间。我走过去，拍拍他肩膀。他抬起头，脸煞白。
他说，李队，这案子——
我说，先办。
他说，办谁？
我没说话。
走廊很长。我往前走，脚步声一下一下。
窗外的天快亮了。
自首的犯人1
审讯室的灯光白得瘆人。
我坐在铁皮桌子这一边，对面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手铐搁在桌上，他盯着看，忽然笑了。
“我主动来的，别这么紧张。”
他叫何东辉。
接下来六个小时，他讲了两家人，三个姓氏，二十年。
笔录纸用掉三十七页。
凌晨四点，他讲完了。
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站起来，走到门外，扶着墙吐了。
我点了根烟，递给他一根。
他摆摆手。
“不了，”他说，“我肺不好。”
“陈年旧疾，”他补充道，“别人送的。”
我说，从头讲吧。
他说，好。
从头讲。
一
我父亲叫何国栋，死于一九九八年秋天。
那天下雨，他在楼顶修漏水。瓦片滑，他摔下来。脑袋先着地，当场没了。
邻居都说可惜，说何师傅手艺好，人也本分。
他们不知道，那天我就在楼下站着。
我看见他踩空，看见他往下掉，看见他在空中扭了一下，眼睛看着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为了这一步，我等了二十六年。
我妈死得更早，九六年，胃癌。疼了三个月，死的时候八十斤不到。
她那病，是我亲手料理的。
方法很简单。她每天早上喝粥，我往粥里加一点东西。不是毒药，是乡下老人采的草药，名叫断肠藤，一点点加，半年见效。她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怎么现在才来，我说不知道，她一直说胃不舒服，我以为是老胃病。
医生没再问。
办丧事那天，我女朋友来了。她叫林小娟，站在灵堂外面没进来。我出去，她说，你妈没了？
我说，没了。
她说，那我们可以结婚了？
我说，可以。
那年我二十三，她二十二。我们认识三年，她家里不同意，我妈也不同意。我妈说她家风水不好，她妈生她的时候难产，差点死掉，后来一直病恹恹的，这种人家的姑娘，娶不得。
林小娟的妈叫王秀英，跟我妈是老同事，都在纺织厂上班。两个人年轻时候就不对付，我妈嫌王秀英干活偷懒，王秀英嫌我妈爱打小报告。后来都下岗了，见面的机会少了，但那份仇，攒着。
我妈得胃癌那阵子，王秀英来看过一次。拎了一兜橘子，坐了三分钟，走了。我妈躺在病床上，盯着那兜橘子看了半天，说，她这是来看我死没死。
我说，妈你别瞎想。
她说，我没瞎想。我死了她最高兴。
我说，那你还死？
她愣了一下。
我没再说话。
三天后，她喝了一碗粥，开始吐血。
我站在床边看着，等着。
她血吐完了，人没了。
护士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哭。
我哭得很大声。
二
我岳母王秀英，活到去年。
七十岁，死于并发症。她有糖尿病，有高血压，有心脏病，有肾炎。这些病凑在一块儿，治这个那个犯，治那个这个又犯，二十年没断过药。
这些病，是我岳父林大强给的。
林大强是我爸何国栋的工友，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两个人在建筑队干了一辈子，你帮我我帮你，谁家有活儿都叫上对方。
但林大强有个毛病，爱喝酒。喝完酒爱打人。不打外人，专打老婆。王秀英年轻时候没少挨揍，肋骨断过三根，脾脏摘除，肾也落下毛病。后来林大强死了，酒戒了，揍没了，但病根落下了。
林大强死在一九九九年，过完年没多久。工地上脚手架塌了，他摔下来，当场没了。
跟我爸一个死法。
那天我爸已经死了四个月。
脚手架为什么会塌？没人查清楚。包工头赔了三万块，这事就算了了。
林小娟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吃晚饭。她放下筷子，说，我爸没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工地给我打电话了。
她看着我，半晌，说，你接的电话？
我说，嗯。
她说，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说，叫你有什么用？人已经没了。
她不说话了。
那顿饭吃完，我们收拾碗筷，谁也没再提这事。
后来我才知道，林大强出事那天，是我爸的老乡找他去的。那个老乡说有个活，钱多，就是有点危险，问林大强去不去。林大强去了。
那个老乡，后来我们也找过他。他说是工头让找的人，他也不知道那架子有问题。
我们信了。
我们没再问。
三
我和林小娟结婚那天，两边的亲戚都没来几个。我妈死了，我爸死了，她爸死了，她妈躺在医院。婚礼在饭店办了四桌，坐的都是同事朋友，没人问起双方父母。
那天晚上，我们回了新房。新房里摆着我妈的遗像，还有我爸的。
林小娟站在遗像前面看了半天，说，他们终于在一块儿了。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活着的时候互相看不上，死了可不得凑一堆儿。
我说，你这嘴。
她说，怎么，我说错了？
我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们躺在婚床上，她说，咱以后要个孩子。
我说，要。
她说，要男孩女孩？
我说，都行。
她说，要是闺女，得像我，别像我婆婆。
我说，你这话。
她说，又怎么？你妈什么样你不知道？我要是有闺女，我绝不让她管那么严。爱跟谁好跟谁好，爱干什么干什么。
我说，那是她管得严？
她说，不然呢？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说，你生气了？
我说，没有。
她说，没有你背对着我？
我说，睡觉。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说，何东辉，你妈到底怎么死的？
我没动。
她说，医生说是胃癌。
我说，是。
她说，你信？
我说，我信的。
她说，那就好。
她不问了。
我睁着眼，盯着墙，一直盯到天亮。
四
我们儿子叫何家豪，零一年生的。
这孩子打小就不一样。别的小孩哭，他笑。别的小孩要糖，他要刀。三岁的时候，他把他奶奶的遗像从墙上扒下来，拿蜡笔在上面画胡子。林小娟看见了，笑着夸他有创意。
我说，你这样惯着他？
她说，怎么，碍着你事了？
我说，他那是拿遗像画画。
她说，遗像怎么了？人死了就是一张纸，画就画了。
我说不过她。
后来我发现，不是我一个人说不过她。外人她也这么对付。
何家豪五岁的时候，在幼儿园把别的小孩推下滑梯，那孩子胳膊摔断了。人家家长找上门，林小娟往门口一站，说，你们家孩子自己没站稳，赖谁？
那家长说，有监控。
林小娟说，那你去告。
没告。
后来园里把他们家孩子开除了，说是暴力倾向。林小娟去闹了一场，最后退了学费，没再追究。
她跟我说，这帮人，就是欺软怕硬。
我说，咱家孩子确实推了人。
她说，推了就推了，推一下能死？
我说不过她。
何家豪七岁的时候，在小区里拿石头砸野猫，砸死一只。别的邻居看见了，说他两句，他回头拿石头砸人家窗户。
派出所来人，林小娟跟人吵，最后赔了玻璃钱，没再追究。
那天晚上，我跟我媳妇说，这孩子这么下去不行。
她说，怎么不行？
我说，他砸死猫。
她说，野猫，死就死了。
我说，他还砸人家窗户。
她说，赔了。
我说，这不是赔不赔的事。
她说，那是什么事？
我说，他得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她说，他爱做什么做什么，出了事有我。
我说，你护得了他一辈子？
她说，怎么，你不护？
我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说，何东辉，你小时候你妈管你管得严不严？
我说，严。
她说，你喜欢吗？
我说，还行。
她说，还行？行什么行？你到现在走路都低着头，你妈死这么多年了你还这样，这叫行？
我张了张嘴。
她说，我儿子，我绝不让他受那个罪。他想干什么干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我说，你要是顶不住呢？
她笑了。
她笑着说，你死了我也能顶住。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她说，何东辉，咱俩结婚那天，我说过什么？
我说，你说了很多。
她说，我说，咱要个孩子。
我说，嗯。
她说，咱有了。
我说，嗯。
她说，够了。
我没再说话。
五
要说我们两家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得从我岳母王秀英的病说起。
王秀英的病，打从林大强死了之后就没好过。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肾炎，轮着来，没断过。林小娟孝顺，三天两头往医院跑，送饭送汤，伺候得周周到到。
可是王秀英的病，就是不见好。
有一次我去医院，正好赶上林小娟给她妈送饭。排骨汤，米饭，还有一碟子青菜。王秀英靠在床头，说，又送这些，我不爱吃。
林小娟说，不爱吃也得吃，对身体好。
王秀英说，吃多少年了，也没见好。
林小娟说，会好的。
王秀英看着窗外，说，我不指望好了。你爸在那边等我呢。
林小娟没接话。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后来我知道，那排骨汤里加了东西。不是什么毒药，是王秀英自己的降压药，磨成粉，每天往汤里加一点。加多了不行，加少了没用，得刚好控制在让她血压忽高忽低的量上。
这样，她的病就好不了。
我问林小娟为什么。
她说，她不死，我怎么继承房子？
我说，就为这个？
她说，还有别的。
我没问别的。
王秀英的房子是回迁房，两居室，在四环边上，值小两百万。她是独生女，她妈没了，这房子自然归她。
我说，那是你妈。
她说，我知道。
我说，她生你养你。
她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还——
她说，何东辉，你妈怎么死的？
我不说话了。
她笑了笑，说，咱俩谁也别问谁。
那之后，我没再问过。
六
何家豪十五岁那年，出事了。
他跟几个同学在网吧通宵，出来的时候跟人撞上了。对方也是几个半大小子，不知道因为什么打起来。何家豪拿啤酒瓶给人开了瓢，对方脑袋缝了十七针。
林小娟去派出所，跟人家家长谈。谈了一下午，最后赔了八万块，私了。
回来之后，她跟我说，这孩子随你。
我说，随我什么？
她说，狠。
我说，我不狠。
她说，你不狠？你妈怎么死的？
我说，你——
她说，行了，别装了。咱俩一个锅里吃了十几年，谁不知道谁？
我没说话。
她点了根烟，说，这孩子，比咱俩都强。
我说，强什么？
她说，他有种。
我说，有种？他给人开瓢叫有种？
她说，他敢。你我这岁数的时候，敢吗？
我想了想。
我跟我妈那会儿，二十三了，还得偷偷摸摸往粥里加东西。不敢让她看见，不敢让她知道。加了一年多，人没了，我还得哭，还得装。
我儿子十五岁就敢拿啤酒瓶砸人。
确实比我有种。
那天晚上，林小娟问我，何家豪以后干什么，你想过没有？
我说，没想过。
她说，我倒是想过。这孩子，不能按部就班上班。他不适合。
我说，那适合什么？
她说，干什么都行。干什么都能成。
我说，你这么信他？
她说，我儿子，我不信谁信？
我说，万一他干坏事呢？
她笑了。
她说，坏事？什么叫坏事？
我说，犯法的事。
她说，犯法怎么了？犯法有人抓。抓了再说。
我说，抓了呢？
她说，抓了有我。我没了有你。你没了有他。他没了有他儿子。代代往下传，总有人替他顶着。
我没说话。
她吸了口烟，说，何东辉，咱俩这辈子，不就干这个吗？
我说，干什么？
她说，顶。
七
陈家有个人，叫陈建设。
陈建设是我爸何国栋的老乡，也是林大强的老乡。三个人年轻时候一块儿来北京，一块儿在工地上干，后来我爸死了，林大强死了，就剩他了。
陈建设有个儿子，叫陈志明，跟我同岁。
陈志明有个毛病，他身体不好。不是那种一眼能看出来的病，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病。总是头疼，总是发烧，总是这儿那儿不舒服。去医院查，查不出什么。可他就是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跟了我二十多年。
一开始我不知道是他。后来我知道了。
办法很简单。他往我吃的东西里加东西，加的不多，刚刚够让我不舒服。今天头疼，明天发烧，后天这儿那儿都疼。不致命，就是不舒服。二十年下来，我的身体就垮了。
肺不好，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陈志明为什么这么干？因为两家有仇。
什么仇？我不知道。我爸没说过，我妈没说过，我岳父岳母也没说过。但陈家人知道，陈志明知道。
他们不光害我。他们也害别人。害那些给他们干活的，害那些跟他们打交道的。女的来了，他们让她们得病。男的来了，他们让她们出事。出了事没人查得出来，查出来了也没证据。
那些年，我一直在找证据。
找不到。
他们太小心了。
后来我想通了。找不到就不找了。我等。等他们老，等他们病，等他们死。我等得起。
二十三年，陈建设死了。
七十三岁，脑溢血，死在麻将桌上。他老婆也死了，五年前，乳腺癌。他儿子陈志明还在，六十了，身体比我好。
去年，他儿媳妇得了月子病。孩子刚满月，她起不来床了。去医院查，查不出什么，就是浑身疼，疼得下不了地。
我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吃饭。林小娟说，陈家儿媳妇病了。
我说，什么病？
她说，月子病。
我说，哦。
她说，你高兴吗？
我说，还行。
她说，我高兴。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们家终于也有人遭这个罪了。
我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说，何东辉，咱俩这辈子，值吗？
我说，什么值吗？
她说，值吗？
我看着碗里的饭，想了很久。
我说，不知道。
她笑了。
她说，我也不知道。
八
我来自首，是因为何家豪。
他上个月杀了一个人。
那人叫赵刚，四十二岁，是陈志明的外甥。赵刚这些年一直跟着陈志明干活，干的什么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给陈志明帮了不少忙。
何家豪杀他，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赵刚这些年，一直在往我吃的饭里加东西。
不是我家的饭。是外面的饭。我去外面吃饭，去别人家吃饭，去饭馆吃饭，赵刚总能找到机会往我碗里加一点什么。二十年了，我不知道，何家豪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他没说。
他杀了赵刚。用刀，捅了十七刀。刀刀不在要害，让他慢慢死。死之前，何家豪问他，谁让你干的？
赵刚说，陈志明。
何家豪问，还有谁？
赵刚没说。
后来他死了。
何家豪回来，把这事告诉了我们。
林小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干得好。
何家豪说，接下来怎么办？
林小娟说，你走。
何家豪说，走哪儿？
林小娟说，走哪儿都行，先走。这边的事，我跟你爸处理。
何家豪看了看我。
我说，听你妈的。
他走了。
那天晚上，林小娟问我，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知道。
我说，怎么？
她说，我顶。你走。
我说，我走？
她说，你去找何家豪，你俩一块儿走。这边我顶着。顶不住，我就认。认了，这事就了了。
我说，你认什么？
她说，我认杀人。我说是我杀的。反正我六十了，活不了几年。你们爷俩还年轻，得活着。
我说，你疯了？
她说，我没疯。咱俩结婚那天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说，你说过很多。
她说，我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我不说话了。
她看着我，说，何东辉，这辈子，我顶了。下辈子，换你顶。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睡着了。我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手背上有了老年斑。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她站在我旁边，穿着红衣服，笑得很好看。
我站起来，出了门。
我没去找何家豪。我来了这儿。
九
何东辉讲完了。
审讯室里的灯还是那么亮。他坐在我对面，手铐搁在桌上，表情平静。
我说，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他说，有。二十年的病历，医院的缴费单，还有我这些年记的日记。都在我家里，床头柜下面，一个铁盒子里。
我说，陈志明的事呢？
他说，没证据。他太小心了。
我说，你儿子呢？
他说，不知道在哪儿。
我说，你妻子呢？
他说，在家。
我说，她知道你来？
他说，不知道。
我看着笔录，三十七页纸，密密麻麻。
我说，你为什么要来自首？
他笑了笑。
他说，我刚才说了。我顶。
我说，顶什么？
他说，顶我儿子。顶我媳妇。顶我这一家子。
我说，你顶得住吗？
他想了想。
他说，试试。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铐。
我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抬起头。
他说，我媳妇那天问我，值吗？我没答上来。
他说，现在我想好了。
他说，不值。
他笑了。
他说，但没法子。
我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那个年轻警员蹲在墙角，头埋在两腿之间。我走过去，拍拍他肩膀。他抬起头，脸煞白。
他说，李队，这案子——
我说，先办。
他说，办谁？
我没说话。
走廊很长。我往前走，脚步声一下一下。
窗外的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