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的晚饭是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虽说猪肉少了些,多是白菜,但好歹也是顿饺子,看着、吃着,总是比馒头舒服。
若是在平常,监狱改膳吃饺子,大骂卫生科干部克扣猪肉,死掘伙房犯人八辈祖宗,那就是犯人们吃饺子时的“白酒”。
你举杯“喝”一口,他举杯“敬”一个,要完事时,有人还会提议:“杯中酒”见底儿——全干了!
那真是,饺子不吃完,骂声不会断。
但是,今天不是平常!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并且,今天的不平常还不仅仅是这一层,今天的不平常在于,西澜监狱大狱长北明已经死两天了——压在西澜监狱大多数干部和所有犯人头上的那座大山,已经倒下去两天了!
晚饭吃饺子时的“酒”,不再是生活卫生科买猪肉的干部和伙房做饭的犯人了,这“酒”,全都变成了北明!
犯人们一边吃着饺子,一边兴高采烈南腔北调地大骂着北明……
所有所有难听的语言,其实都在为下面这两个字作注脚。
——活该!
对,就是这两个字。
而且,弥生从监区干部的表情及麻志鹏的语调中,也读出了这两个字。
早晨出工到车间,一白天的时间,都没看见麻志鹏和郭军进车间里来“溜线”(在生产流水线上巡视),只有正班的两个“小干部”在线上走动了几圈。经过后序时,弥生不经意抬头间,看到了他们脸上挂着的与平日不同的笑——轻松自如且兴灾乐祸的“坏”笑……
晚上开饭前,麻志鹏有些沙哑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在走廊里飘:……好好吃……谁不够,吱一声,我……去伙房给你们要……
监区“小干部”的表情,是从正面论证“活该”二字;而麻志鹏的表现及语调,则是从反面论证“活该”二字——正所谓“亲者痛,仇者恨”啊!
那弥生呢?
对于北明的死,弥生是个什么心态呢?
照理说,弥生是应当高兴的!
为了喝不上的可乐,应当高兴北明的死;为了吃不上便宜的零食,应当庆祝北明的归西,为了那些不得不丢弃的衣物,应当……
但是,弥生就是高兴不起来,着实地高兴不起来!
吃饭时,他特意留下了三个饺子。
饭后,又向刘俭要了三根齐头子(烟卷),还借了个打火机。
等到晚上十点过后犯人全都就寝,他拿着三个饺子和三根齐头子来到了厕所。
厕所里,已被值星员打扫过了。
在窗台上,弥生把三个饺子按“磊”字型前一后二摆好,掏出火机把三根香烟点燃,一个饺子上插上一根燃着的香烟。
面对着升腾的蓝色烟雾,弥生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了四个字: 一路走好!
看厕所的彪子见状问道:“谁的祭日啊?”
弥生转过头来:“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