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洒与堕落

老周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煎饼,西装裤皱得像咸菜,膝盖那儿还破了个洞。

三小时前他被公司开了。不是裁员,是老板拍着桌子让他滚——他把一个三百万的单子搞砸了,原因是他拒绝陪客户去洗脚城。

“周岩,你清高,你潇洒,你他妈喝西北风去吧!”老板的原话。

煎饼凉了,油条梆硬。老周嚼着,腮帮子酸,眼睛盯着对面的彩票店发呆。一个流浪汉躺在店门口晒太阳,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手边滚着半个别人扔的矿泉水瓶。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翘着二郎腿,比老周舒坦多了。

老周突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话:人可以潇洒,但不能堕落。

那时他二十四岁,刚考上公务员,干了三个月辞职,说要浪迹天涯。他妈哭着骂他,他就用这句话顶回去。后来他真去浪了几年,骑单车进藏,摆地摊卖唱,睡过青年旅舍的上下铺,也睡过公园长椅。那时候的潇洒是轻盈的,像风筝,风一吹就往上飘。

后来风筝的线断了。

三十岁那年父亲生病,他回家,找工作,相亲,买房,背贷款。潇洒变成了周末喝顿酒,偶尔翘半天班去钓鱼。他把那句话忘了,直到今天,坐在马路牙子上,看见那个流浪汉。

流浪汉翻了个身,挠挠肚皮,继续睡。

老周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屁股。膝盖上的破洞更大了,露出里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上周加班到凌晨,在楼梯上摔的。

他走过彩票店,走过流浪汉,往地铁站走。手机响了,是老婆发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他打字:随便。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买点排骨吧,我回去炖汤。

地铁里人挤人,他靠在门边,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四十岁,发际线后退,眼袋发青,嘴角有没擦干净的煎饼渣。丑得很。

但他突然笑了一下。

因为他想起刚才那个流浪汉,又想起自己。流浪汉什么都不用做,太阳晒着,风吹着,随时可以躺下。他不自由吗?他太自由了。但这种自由是往下的,滑溜溜的,一松手就出溜到底。

而他呢,还得挤地铁,还得炖汤,还得明天爬起来找工作,还得还三十年贷款。

他还有得选。

手机又响了,是以前一个客户:听说你离职了?我这儿缺个项目经理,累是累点,钱还行,来不来?

他回:来。

地铁报站,他下车,往家走。路过菜市场,买了排骨,还捎了把葱。老婆爱吃葱。

楼道里碰到五楼的王奶奶,拎着两大袋菜,喘得不行。他接过来,一直送到五楼。王奶奶谢他,他说没事,顺手的事。

上楼的时候他想起父亲。父亲生前也这样,帮人扛东西,替人修水管,永远一身汗。父亲没潇洒过一天,窝窝囊囊活到六十岁。但父亲走的时候,半条街的人都来送。

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飘出老婆炒菜的香味。儿子跑过来喊爸爸,作业本上画了个小人,说是他,脑袋上画了三根毛。

他把儿子举起来,儿子咯咯笑。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他突然又想起那句话。人可以潇洒,但不能堕落。

原来堕落不是躺平,不是穷,不是失败。堕落是往下出溜的时候,觉得也挺舒服,干脆就不往上爬了。

而他,还愿意爬。

哪怕爬得难看,爬得膝盖破洞,爬得一身汗。

这大概就是潇洒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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