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多年前的沭阳城西孙巷街,住着一个名叫孙文定的秀才。这读书人喜欢假清高,平时不愿意下田劳动,也看不起做生意赚钱的人,整天摇头晃脑满大街吹牛逼,周围邻居关系也不怎么好,家里日子过得就比较艰难。为了生活,四处借债,但是,当地不养货郎,附近人家了解他的秉性,知道他是个说大话使小钱的大忽悠,都不愿意借给他。一天,他转悠到了东关的骡马街,遇到了一个叫陈春春的马夫,陈春春虽然是个赶马车的粗人,但是平常很敬重读书人,一听说秀才孙文定手头困难,二话不说,把自己辛辛苦苦赚的血汗钱大方地借给了秀才,一次竟然借给他三十千钱,那时候的一文钱相当于今天的一角,三十千钱相当于今天的三千元人民币,对于一个马夫来说,是个不小的数字了。孙秀才感激涕零,一言为定,满口答应年底还钱。

欠钱还债,天经地义,但是,孙巷秀才孙文定借到钱以后,一去便杳无音讯,年底还钱的承诺也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了。结果是几年过去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四处躲藏,去他家也躲着不见,死活就是不想还钱,成了名副其实的老赖。这一年,沭阳遇到了几十年不遇的荒年,水灾、旱灾、蝗灾都被赶上了,家家缺衣少食,日子过得都艰难,东关口陈春春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了,于是便跑到了孙巷,没日没夜地在秀才孙文定家门口蹲守。终于在一个上午,把孙秀才堵在了路口,好说歹说,孙秀才就是不想还钱,而且理直气壮,恶言恶语。不讲诚信的孙秀才气得陈春春头顶冒火,他像抓小鸡一般,一把将孙秀才拎起来,抵在墙头上,蒜臼子粗的拳头照准秀才的面门,没头没脑地就是一阵子乱捣,一会儿工夫,就把孙秀才捣得鼻青眼肿,晕头转向,满地找牙。旁边看热闹的人担心出了人命,立即向官府报案,于是,县衙派来了几个狱吏,以寻衅滋事罪,把孙、陈二人关进了沭阳城后大街的监狱里面待审。

当年的沭阳县令正是袁枚袁县长,其实,古代的官员人数比较少,分工不到位,袁枚当时的职务相当于今天的县委书记兼任县长、兼任公安局局长、兼任检察院检察长、兼任法院院长、甚至兼任刑庭庭长和民庭庭长,也就是说,这起因讨债而引发的打架斗殴案件,就是袁枚县长亲自开庭断案的,连判决书都是他亲自写的。开庭以后,袁县长初步查明案情,他没有安排打板子,更没有大刑伺候,而是在询问情况以后直接宣判:犯人陈春春借钱有情,讨债合理,但打人犯法,决定罚款三十千钱,三十千钱买个教训,以秀才孙文定的债权抵充,以此告诫他人,讨债要合法,打人要担责。秀才孙文定欠钱不还,被人殴打实属活该,读书人家境困难,有苦难言,决定豁免他的债务,由县政府从国库拿出一百千钱,资助其好好读书。判决以后,马夫陈春春知道,秀才这笔债务即使不冲抵也无法要回了,打人就是赚的,也感觉满意;孙秀才欠债全免,虽然被打的晕头转向,但国家又给了一百千钱的补偿,有这样的好处他恨不得天天挨揍,也心满意足,并当庭下决心,回去后要刻苦攻读,争取金榜题名。

据文献记载,袁县长当年自拟的判决书《秀才欠债被打判》内容如下:“审得陈春春殴辱生员孙文定一案,据供孙曾欠陈春春钱三十千,屡索无着,反被辱詈,一时愤急,遂奋拳相殴。询诸孙生,供亦相同。孙生学富五车,历拥皋比,乃时运不济,寒毡难暖,致门前有债主之逼,户内无隔宿之粮。一寒至此,为之三叹。陈春春殴辱斯文,本当加杖。姑念出自情急,实非得已。且衅非彼开,伤不甚重。从宽罚钱三十千,即以陈春春罚款抵销,不必再偿。本县怜才有志,养士无方。心劳致绌,言夸力薄。邦有宿学,竟令潦倒至此。一夫不获,时予之辜。是真为民父母之责。捐俸百千,用助膏火。青灯黄卷,墨粉锦标。脱颖有时,毋堕厥志。明年丹桂飘香,当贺子于鹿鸣宴上也。仰尔努力,勿负吾意。此判。”袁枚县长处理沭阳东关马夫讨债殴打孙巷秀才一案,虽然距今已经二百多年了,但拜读他手拟的判决书,仍然让人感慨良多。袁枚考虑陈春春打人是孙文定拖欠债务又出口伤人引起的,事出有因,先对陈春春予以适当处罚。处罚的金额恰巧就是孙文定所欠陈春春的三十千钱。两相抵销,案结事了。在今天来看,此判决是各打五十大板,典型的和稀泥。既然承认陈春春打人事出有因,就不该用罚款的方式两相抵销,而应该分开处理,对打人情节从轻发落,对讨债行为给予支持,让其在经济方便获利,这样才能鼓励社会互帮互助的良好风尚;否则,好心好意帮助别人被赖,气急之下打人一顿又变得血本无归,自己辛辛苦苦的血汗钱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今后谁还愿意借钱帮助他人?而对秀才孙文定在得到别人帮助后,忘恩负义,滑头耍赖,斯文扫地的无耻行为,则更应该令其全额还款,诚信做人,树立良性社会风气。至于政府给予他的经济帮扶,应在兑现还款承诺的基础上实施,否则,只会助长招摇撞骗的不良风气,催生更多的老赖。判词中,袁枚对孙文定学识的高度赏识和对其遭遇的深切同情溢于言表,这种掺杂个人情感的判决,是典型人治的产物,更让整个案件的处理结果失于公允:读书人就可以作奸犯科?专家叫兽就可以招摇撞骗?知识分子是老百姓中的思考者,是整个社会的风向标,更应以身作则,带头做一个践诺守信的先行者。

当然, 清朝时,社会发展与社会保障还很落后,读书秀才难免穷困潦倒。作为封建官吏,袁县长没有去怨天尤人,严刑拷打,而是自我检讨,自行处罚,自己问责,当场付给孙文定一百千钱进行帮扶,让司法富于人性,让读书人真正感受到了政府的温暖,这种民本思想还是难得可贵、令人敬仰的。但从法治理念来看,他的断案对社会风气的引导确确实实是不可取的,沭阳今天老赖增多,是否与200年前袁枚县长开了这个坏头有关?也很难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