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十一章 慕蓉的恐惧(下)
方强没打他脸。专打身子。猴子松开手，岳轩滑坐到墙根。方强用脚踢了一下他的书包，书包翻过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语文书、数学书、文具盒、林老师送的那支旧钢笔。钢笔滚出来，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停在牟蓉脚边。
“以后再嘴贱，见你一次打一次。”
方强踢了岳轩小腿一脚，朝猴子他们一歪头。三个人走了。方强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牟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骂，又像笑。然后他跨上那辆二八大杠，猴子跳上后座，二胖跟着跑。三人在胡同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胡同安静下来。
只有风，还有风把落叶吹过地面的声音。
牟蓉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手掌破了皮，渗出一层细小的血珠，混着灰。她没管。她走到岳轩面前，蹲下来。岳轩还靠在墙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他的脸色发白，嘴唇也发白，额角沁着一层汗。
“起来。”牟蓉说。
她的声音在抖。
岳轩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动。她又说：“起来。”这一声比刚才大了一点，但那抖也更明显了。
岳轩撑着墙，慢慢站起来。站到一半，肋下一阵剧痛，他“嘶”了一声。牟蓉伸手扶他，胳膊穿进他腋下，把他往上顶。她太瘦了，力气小，差点被岳轩带倒，但她咬着牙，没松手。
岳轩靠着墙站稳。牟蓉开始给他拍身上的土。
从肩膀开始，到后背，到胳膊。她拍得很轻，像在擦一件瓷器上的灰。她的手在抖。
她自己也发现了。她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在衣服上擦了擦，又继续拍。可另一只手还在抖。
不是冷。
“轩哥。”
她的声音低下来，几乎被风吞掉。
“你以后……别老跟方强对着干了。”
岳轩没说话。
“咱们惹不起的。”
这句更轻，像说给自己听。
“惹不起也要惹。”
岳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冒出来，沙沙的，像被墙灰呛过。
牟蓉猛地抬起头。
“你惹得起吗？”
她盯着他。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她指着他的胳膊，他的腿，他身上那些看不见的伤。
“你看看你——你每次都被打！每次！”
她终于哭出来了。眼泪从脸颊上滚下来，她不擦。
“我害怕。我怕哪天你被打出事来！”
岳轩沉默了。
风吹过来，把散落在地上的书页翻开，又合上。那支旧钢笔躺在牟蓉脚边，笔帽上的铜圈反着灰扑扑的天光。
他看着她哭。他想伸手，想把她的眼泪擦掉。但他的手很脏，沾着青苔和墙灰。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你害怕，你就别跟着我了。”
牟蓉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几下，什么声音也没出来。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被风吹干了一部分，留下两道极细的盐痕。
岳轩没再看她。他蹲下来，把散落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书包里收。语文书，数学书，文具盒。他捡起那支旧钢笔，用校服下摆擦了擦笔杆上的灰，放进文具盒里。
牟蓉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一样。
岳轩把书包拉上拉链，往肩上一甩。他转过身，往胡同深处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你走那边吧。安全。”
然后他又走。脚步很慢，左腿有点拖，但一步一步都踩实了。
牟蓉站在胡同里，看着他越走越远。她想追。她的腿动了一下，又停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的伤口在风里一跳一跳地疼。
她蹲下来，把岳轩没注意落在墙根的一支铅笔捡起来。铅笔是断的，笔芯从中间齐齐折掉。她把那支断铅笔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天灰下来。胡同口的梧桐叶卷成一个个小卷，被风推着，从她脚边滚过去。
那天之后，牟蓉没有不再跟着岳轩。
上学她照常等在他家门口对面的电线杆下面，放学她照常站在青梧树底下。岳轩出来，她跟上去，隔着一臂远。谁也不提那天的事。
但她来秘密基地的次数，少了。
先是周末不来了，说妈妈让她在家写作业。后来连周三下午那种提前放学的日子，她也要去菜市场帮妈妈看摊。岳轩一个人坐在基地里，看着墙角的蚂蚁搬一颗米饭粒。他把那支旧钢笔拿出来，在膝盖上滚来滚去。笔杆的漆又剥落了一小块。
他把它放回文具盒。
他想起了牟蓉那天的话。想起了她说“我害怕”时的眼睛。他靠在墙上，仰起头。基地上方的墙缝里长出一棵细瘦的草，被风一吹，弯得快要断了。但没断。
他盯着那棵草，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