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旧时光里的温柔盛夏

      大暑刚过,窗外一片蝉鸣,想到明天带孩子去相思岭参加夏令营活动,万般思绪仿佛也回到儿时的暑热时光。

      我的童年是在皖北农村度过的,记得老房子门口有一棵老槐树,一到夏天就变得郁郁葱葱树干斜斜地伸出去,像一位侧卧的老人,把浓荫慷慨地铺了一地。我和邻居家的孩子总是在那里过家家、拾毛羊,或者用粗麻绳绕过树干,做成一架秋千。秋千荡起来的时候,槐树叶哗啦啦地响,光影碎了一身,风从腋下穿过,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有时在树下放一个木头和绳网做成的眼床,仰面躺着,看叶缝间漏下的天光,时间像被槐花蜜黏住了,过得极慢。

      夏日的午后,大人们照例要午睡。我们却精神得很,趁他们鼾声响起,便蹑手蹑脚地溜出门去。正午的土路烫得吓人,赤脚踩上去,像踩在灶膛口的余灰上,只得踮着脚尖,一溜小跑着寻找树荫的庇护。村后的泡桐林是刨知了猴的好去处,树下的小洞一个接一个,手指探进去,那笨拙的虫儿便钳住指尖,被我们轻轻提出来,丢进搪瓷缸里。有时也去后山。山上野草齐膝,蚂蚱又多又肥,扑住一只,用毛菇草茎从后颈穿过去,串成一串,带回家喂鸡。最宝贝的是石缝里的红黏土,细腻油亮,攥在手里软糯糯的。我们把它捏成小人、歪扭的小狗,摆在光滑的石头上晒,晒硬了便当做宝贝收起来,过几天又捏碎了重新来过。玩得浑身是汗了,就跑到山腰的石塘边,那水清凌凌的,是山雨积下的,太阳晒了一上午,竟也有了暖意。一头扎进去,水花溅起来,在阳光里亮晶晶的,落在皮肤上,凉得人一激灵,畅快极了。

      山坡下成片的浓荫,是很多槐树撑起来的。我们常躲在下面,看蚂蚁搬家,听蝉声四起。有时候爬上去折几枝拿回家喂羊,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看日影一寸一寸地移。等天色渐渐暗下来,蜻蜓低飞,空气里浮起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湿热的汗黏在背上,远处传来母亲拖长了尾音的呼唤——那是回家的信号。

      傍晚的村庄最有人间烟火。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来,细而直,没有风去打扰它们。老人们搬了竹椅坐到村口,蒲扇一摇一摇的,话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孩子们追着鸡鸭满院跑,鸡飞狗跳的喧闹里,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草木的香气终年裹着村子,我们这群野孩子,就在这里一天天长大,脚下踩着泥土,头顶顶着星辰,活得皮实又自在。

      待到月亮升起来,村庄便彻底安静了。我们搬出凉席,铺在院子里,有时干脆铺在水泥猪圈的顶子上——那里更通风凉爽。仰面躺下,满天的星星密密地挤着,真像一把碎米撒在墨蓝的布上,银河从东边的山脊淌过来,淡淡的,像谁在夜空上画了一条白绸带。长辈摇着蒲扇讲牛郎织女,讲着讲着声音就低下去,蒲扇也停了。蛙声从田埂那边涌过来,一阵一阵的,不吵人,倒像催眠曲。不知不觉间,眼皮就沉了,星星在眼里慢慢模糊,化作一片温柔的光晕。

      那时候的村庄没有时间概念,安静缓慢。家家户户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孩子们的世界很单纯,只有恣意玩耍的田野、菜园里吃不完的瓜果、门前的井水清凉整个夏天、树上的知了永远捉不完。

      我一直觉得,一个孩子若能在乡村度过童年,也是一件幸福的事。自由自在地活在天地间,每天和大自然相伴,生命力像野草一样泼辣,皮实又野性。那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质朴与松弛,是钢筋水泥林立的城市给不了的。这里长大的孩子,心底永远藏着一份天然野性,骨子里自带沾过泥土的纯粹与坦荡。不管走到哪里,内心始终保有一块属于自己的自留地,开阔又干净。

      长大后出了校门进营门,从部队转业后又留在了南国的小城,见到过许多夏日盛景:青山云海、飞瀑流泉、湖畔晚风,却总怀念儿时简单的盛夏。没有手机、空调和辅导班,却野趣横生、幸福满满,形成我们这代人特有的夏日记忆,珍藏着无数温柔细碎的美好。那些定格在时光里的夏日碎片,经年回望,依旧满心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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