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日上午,部里三楼会议室。
长桌铺着绿台布,二十几个人,每人面前一个白瓷茶缸,缸盖斜着搁在杯口上,热气一缕一缕往上走。窗台上摆着两盆蔫了的君子兰,叶子上有灰。
建军坐在最末一位。蓝布褂子,袖口洗得发白,裤脚上还有干了的黄泥——不是故意留的,是洗不掉。他面前也放了一个茶缸,他没动。
俞敬之坐在靠前的位置。他把那十七页报告摊开,用手压平。纸角卷了十三年,压不平。
"我念。"他说。
"东沟异常区,位于青河上游二号岔至鹰嘴岩一带,长约十四里,宽三至五里。一九五八年取样九根,经光谱分析及化学分析,含稀土元素四种,其中镧、铈品位较高……"
他念得很慢。念到第七页,声音开始抖。
"建议,立即勘探,列入国家计划。"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翻了一页纸,纸的声音很响。
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个男人把茶缸盖扣上了。
"俞老。"他说,"我打断一下。"
这人五十来岁,脸瘦,戴一副细框眼镜,眼镜腿用一小段黑胶布缠着。他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本子上一个字没写。
"闻司长。"俞敬之把报告放下,"你说。"
闻博涛,部地质局计划司副司长。苏北口音,"稀土"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西土"。
"我不反对。"他先说这三个字,说得很快,像先给自己上了一道保险,"我只讲三条,讲完俞老要骂我,我也认。"
"第一条,技术。稀土这个东西,包头那边从五四年搞到现在,十七年,分离工艺还没过关。我们挖出来是矿,分离不出来是土。土,一吨卖不出三十块钱。"
"第二条,钱。要建一个像样的选厂,外汇、设备、电,一样都不能少。今年全年的地质勘探经费,诸位都知道是个什么数。"
"第三条。"他停了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时机。"
"一九五八年,俞老这份报告打回来,批的是'暂不公开'。为什么?那年一吨钨砂八百二十块,能换机器,能换粮食。这个石头,一斤换不来一个馒头。"
"现在十三年过去。我们要是一报上去,报到什么程度?报到'国家急需'?报到'战略资源'?"
他把手按在桌上。
"那我们就是在告诉外面,我们家里有什么,有多少,在哪儿。"
"我们连自己都还没弄清楚,先让别人弄清楚了。这个账,谁算得过来。"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点头。不重,但是点了。
俞敬之的手指还压在报告上,指节发白。他没说话。
建军把茶缸的盖子揭开,又盖上。
"我说两句。"他说。
声音不大。二十几个人一起转头。有人是第一次看见他——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年轻人,坐在末位,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
"我叫陈建军。青河公社靠山屯人,现在管十二口鱼塘。"
"我不是来要钱的。"
他把脚边那个帆布包提到桌上,解开绳。
"我带了几样东西。耽误诸位十分钟。"
第一张,是一张过磅单。纸发黄,边角脆。
"一九六一年六月十七日。青河码头。毛重、皮重、净重,都在上头。押运人一栏,写着三个字:顾明达。"
第二张,第三张……他一张一张往外拿,摊在绿台布上。摊到第七张,有人站起来看。
"四十七张。"建军说,"四万七千二百六十斤。四十七吨。这是一九六一年六月到十一月,从东沟运出来的钨砂。"
"这四十七张单子,一九六二年三月,我爹拿它们去告状。他跑了十九天,走了三个部门,没有一个人接他的纸。"
"三月十七号,他在东沟口被人截住。三月十九号,他死了。死的时候三十四岁,后脑勺上有个坑,法医写的是'自行摔伤'。"
他把最后一张翻过来。
背面是一行铅笔字,很浅,几乎看不见了。
"陈守山搬。八元。"
"这是他的字。他一辈子就留下这么几个字。"建军说,"这八块钱,他压在缸底下,压了十年,一分没花。"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车。
第三样东西,他拿出来的时候,屋里有人轻轻"哦"了一声。
那是一张公文纸,上面是手写的字,末尾一个签名,一个日期。
"一九七一年七月三十日,北京一位老同志写的。"建军把纸立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写:一九六二年三月十八日夜,我在青河县招待所后院,对有关人员说过'问清楚,别弄死'。此语被扩大执行,致陈守山死亡。我负领导责任。"
"他签了名。"
"他跟我说,放了这个,他这辈子就完了。他还是签了。"
建军把纸放下,压平。
"诸位,我一个农民,我不懂稀土,我也不懂分离工艺。闻司长刚才讲的三条,我一条都驳不了。"
"我只想问一句——"
"这个矿在不在?"
没人答。
"它在。"建军说,"它在东沟底下,埋了三丈深。我爹在的时候它在,我爹死了它还在。它不会因为我们报不报,就少一斤。"
闻博涛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
"小陈同志。"他说,语气软了一点,"你说的都对。可对,不等于能办。"
"我懂。"建军说,"所以我不求能办。"
"那你求什么。"
建军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我要一个编号。"
"什么编号。"闻博涛问。
"矿点登记编号。"建军说,"全国矿点,都有一个号。省地质局有册子,部里有总册。哪年发现的,在哪儿,什么矿,品位多少,编一个号,写进册子。"
"我不要勘探队,不要选厂,不要一分钱。我就要一个号。"
"有了这个号,这个矿就在国家的册子上。册子上的东西,是国家的。"
"以后谁想抹,得先抹册子。抹册子,得有人签字。签了字,就有人负责。"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我爹那年,就是没人负责。"
坐在闻博涛旁边的一个老头忽然咳了一声。
这人七十来岁,头发全白,手一直在抖,抖得茶缸盖碰在缸口上"当当"响。他一直在低头看那几页报告,看得极慢。
"闻司长。"老头抬起头,"我讲一句。"
"霍老您说。"
霍老把手压在报告上,压不住,还在抖。
"一九五八年,这份报告送到我这儿,是我批的'暂不公开'。"
屋里有人动了一下。
"那年我在包头。包头的炉子五八年点火,六〇年停,六二年又点。为什么停?不是因为没矿,是因为分不出来。"
"这十三年,我天天想着这件事。"老头说,"我不是想着那几根石头,我是想着——我们明明有,可我们说不出在哪儿,有多少。外国人一问,我们只能答'有一些'。"
"这句话,我答了十三年。"
他把手抬起来,指着建军。
"这个娃娃要一个编号。编号不要钱,编号不要外汇,编号不要设备。"
"编号就是一句话:这个矿,我们知道它在哪儿。"
"这句话,我们欠了十三年。"
闻博涛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
"编号要走程序。"他说,"报省地质局核,报部里总册编。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我等。"建军说。
"你不急?"
"我爹等了十年。"建军说,"他不急,我急什么。"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忽然松了一下的笑。
闻博涛把眼镜戴回去。
"材料留下。"他说,"我报。"
"我只有一个要求。"建军说,"报的时候,别改。"
"什么别改。"
"名字别改,数别改,日期别改。"建军说,"我爹叫陈守山。他是个猎户。"
散会的时候十一点四十。
建军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帆布包。俞敬之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上,什么也没说,手在他肩上按了两下。
霍老走得最慢。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娃娃,编号下来那天,你写封信告诉我。"
"我写。"
"我要是等不到,"老头说,"你就在信上写一句:霍某某,知道了。"
建军点头。
走廊很长,水泥地,一头亮一头暗。
走到楼梯口,一个人站在那里等着。
灰中山装,厚镜片,两只手垂在身前。程远。
"陈同志。"他说。
建军停下。
"会开完了?"
"开完了。"
"闻司长答应了?"
"答应了。"
程远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我提醒你一句。"他说,"编号这个东西,报上去是编号,批下来,可能是'另议'。"
建军看着他。
"另议是什么意思。"
"另议的意思是,不说不给,也不说给。"程远说,"一直议。议到你忘了,议到没人再问。"
"这比不批好,还是比不批坏?"
"比不批好。"程远说,"不批,你可以闹。'另议',你闹什么?你连个对象都没有。"
走廊那头有人在喊程远。他应了一声,转过身,又停下。
"还有一句。"
"你说。"
"这次会上,你没提钟老的名字。"程远说,"你只念了那张纸,没念签名。"
"我念了。"
"你念到'一位老同志',就停了。"程远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念?"
建军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因为我要的是一个编号。"他说,"不是要一个死人。"
程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是脸上抽了一下。
"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懂这行。"
"我不懂。"建军说,"我就是知道,一件事里塞两件事,两件都办不成。"
回招待所的路上,建军走得很慢。
路两边是杨树,叶子开始黄了,落下来在脚底下"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九六一年冬天,父亲背着六十斤的箱子,在零下三十二度里走一百二十步,走九趟。第九趟坐下来,喝了半碗水,把剩下半碗浇在脚边的石头上。
曹振海说,他说了一句话。
这石头渴。
建军站在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天。北京的天很高,很干净,云一丝一丝的。
"爹。"他在心里说,"今天我没给你吵架。"
"我要了个号。"
"号下来,你就上冊了。冊上有你的名,谁也抹不掉。"
风把一片叶子吹到他肩上。他伸手拂掉,往前走了。
招待所的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后院。他推开门,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那是复查结论的抄件。上头有一行字:陈守山,男,一九二七年生,一九六二年三月十九日死亡,按因公死亡处理。
他把纸摊平,压在茶缸底下。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过院子,车铃响了两声。
建军坐着,没动。
他在想程远那句话:报上去是编号,批下来可能是"另议"。
他在想,如果真是"另议",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灯拉亮,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本子、一支铅笔,坐下来写。
第一行写的是:一、请省地质局出一份"已受理"的书面回执。
第二行:二、请部里在总册上先记"待编",挂号寄回执。
第三行:三、每月去一封信,问进度,留底。
他写完,看了看,把铅笔放下。
窗外天黑了。北京的黑跟青河不一样,青河的黑是真黑,北京的黑上头有一层黄。
他伸手把灯又关了。
第53章 一个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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