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作家,母亲走之后,为母亲写了99篇文章,是的,我做得远远还不够。
不是为了怀念而怀念,只不过依旧在低头抬头间,在车上穿梭过的阳光里,在母亲经过的路上,常去的公园里,是的,母亲,每一个场景里我看着你,你也看着我,依旧与我同在。很奇怪,就近的记忆显得有些不清晰,但与母亲的点点滴滴,宛如昨日,仿佛在眼前。
小时候,我就是很爱编故事的人,头脑里的故事像喷泉,经常水花四溅。
小学五年级,学校演讲比赛,那个题目就是《我的母亲》。我想,要出彩,情节一定要重磅。于是在我的这篇演讲稿里面。非常不负责任地把我的姐姐写成了不是母亲亲生的,而我是亲生的。但母亲的爱呀,喷薄而出都给了姐姐,忽略亲生的我,我再东拉西扯地加了一些擅情元素,果真这稿不虚此行地成了一篇擅情大稿。我又添油加醋,深情并茂,在学校广播站上去演讲。效果不错,引起较大的反响。
城市不大,同学家长多互相认识,大家奔走相告,七大姑八大姨也多了谈资,主题是原来陈家藏了一个不是亲生的孩子。
好事者、八卦者,还跑到我妈单位去打听。我妈饱受流言蜚语的困扰。有亲戚指着我鼻子说:“胡扯也要有个限度嘛,你要被收拾惨。”回家,见母亲正在张罗一家人的饭菜,我想忙忙碌碌的她一定记不起我编造的谣言。她平素也太累了,懒得理会我幼稚的炫技夸张的编造。终于忙完一家人的饭菜,又是紧随着的那些生计,那些缝缝补补,那些洗洗涮涮,每一个时辰都在缠绕着母亲。那么我想我这些小事怕是不能见缝插针地进入母亲的系统里呢,侥幸地认为,母亲理会不了我。
母亲终于忙完,夜已很深,我在刷牙,母亲应该累得没有力气吧。不过在我上床睡觉时母亲拍了拍我的肩膀,累了一天的母亲,拍在我肩膀上的那一击是有力度的。
母亲应该看到了我一脸慌张,她居然打趣说:花开几朵,花也不确定,地瓜接几个瓜,地瓜她妈也不确定,故事本来就是靠编,别往心上去。她还配上她特别亲切的笑声。
我自然眼泪扑扑地流,没有时间读几本书的母亲却能如此大度地面对孩子的成长,还能生动地提醒,点拨。流言蜚语都是人间别事,想象力更重要,是的想象力在创作中是重要的,世道不容易,但母亲一直都与我站在一方。
当年,平阿姨是我们院子里的邻居,她身材瘦削,为人精明,职业卖猪肉。当我们一家人吃完晚饭,平阿姨总是堆满笑容出现在我家门口,与我妈套着近乎,她手里提着的应该是还没有卖完的鱼和肉,母亲温顺地与她交流,然后她依旧不厌其烦地会说她今天的货有多好,夜虽然黑,平阿姨说到自己的猪肉,眼神也点亮了那框猪肉,母亲就从不拒绝,温柔地从她手中接过那些被人挑过剩下来的猪肉。
天底下的猪肉都有它的来和去。猪肉也有在白天的盛放,也会有在夜间的低语。有的人家会吃着阳光下的猪肉,而我们家吃的都是上夜班的猪肉。母亲的包容,把阳光下的猪肉挡在了门外。母亲觉得天底下的猪肉应该是平等的,不分白天黑夜。或许是猪肉不重要了,能够支持到身边的一个人重要。有趣,有爱,母亲,你活得多可爱呀。
童年在小城里,我家附近书店外面有人支起一个小摊,给一毛纸可以看半天的小人书。母亲给了我很多个彩色的一毛钱去看纸张潦草却分外生动的小人书。当年去莲花湖的路不好走,母亲带着我转了好多次车,就是想让我也去看看自然。有亲戚要坐车去周边办事,母亲也托亲戚带着我,她希望我能去看更远的地方。我现在特别关心我女儿看世界的态度,是因为我的母亲让我与世界建立了自然而亲密的联系。母亲的光让我能积极活在世界的正向里。
去年女儿面临初中择校,我其实没有犹豫。因为高中时,家里面经济拮据,看到我数学的分数,母亲拍着桌子说:“没有关系,我们去补课”。那时候有个补课老师一次要80,而母亲当年一个月收入也只有200多。母亲重视教育背后是努力对我生命的提拔与爱。没有错,这个力量我也要给我的孩子。
牙科医院,看见自己不懂珍惜,把自己的牙弄得七零八落,医生们任何一句都让我无容身之地。但我最大的伤心是,对不起妈妈,身体发肤于父母,牙是妈妈给我,但我却走一路伤一路。在那个冷冷的牙科,眼前想到的居然是妈妈,眼泪纷飞,因为对不起我最亲爱的妈妈!
三年过去,不止春天,每个季节我都在怀念母亲。大概也确信,原来世界的物质不会消散,停留在我家阳台的一只鸟,突然落在肩头的树叶,绊住我脚的一朵花,头上婆娑的阳光……我觉得那还是亲爱的母亲在惦记着我,观照着我,我开始相信这世界上的第五种力量,第六种力量……我开始懂得,离开的人是更舍不得这个世界的,母亲,我真心懂得了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