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阴
第一卷·旱魃之世
第十二章 路在脚下
一
离开东海之后的第七天,海不见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忽然不见的。他们沿着海岸线走,走着走着,海岬拐了一个弯,海就被山挡住了。山不高,但长满了矮树和荆棘,绿得发黑,密得连风都钻不过去。路从沙地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土路,土路弯弯曲曲地往内陆伸去,像一条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绳子。陈守拙在路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阿禾从背上放下来。孩子还睡着,被太阳晒得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那块紫红色的贝壳,攥得不紧,掉了一回,陈守拙捡起来又塞回他手里。
“海没了。”陈守拙说。
“海还在。”烛阴说,“只是看不见了。”
“一样。”
烛阴没有反驳。他站在路边,身体太大了,没有可以坐下休息的地方。他侧身站着,把重心放到右腿上,左爪轻轻抬起来——不是能抬起来,是尽量减轻它着地的重量。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走了一上午,断爪拖在地上,每一步都要多耗一分力气。陈守拙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在路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找水。山脚下有一条溪,水很浅,但干净,溪底的石头被水冲得光滑发亮,像老玉。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凉意从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像一条看不见的小蛇。他洗了把脸,又喝了两口,水带着一股土腥味,和海水不一样。海水喝一口是咸的,喝两口是苦的,喝三口就想吐。溪水咽下去,喉咙是清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下去了。
他蹲在溪边,看着水底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水波里一晃一晃的,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一个轮廓——头发白了,脸瘦了,颧骨高了,眼睛陷下去了。下巴上长出一层灰白的胡茬,他用手摸了摸,扎手。他觉得自己老了很多,不是一天老下去的,是一路走老的。翠屏山的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城隍庙、干馍、香灰、跪在地上磕头的人——那些画面还挂在脑子里,但颜色已经褪了,像一幅晒了太久的画。
他把水捧起来又喝了一口,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水。
“走了。”
二
他们顺着土路往南走。路两边是荒田,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去,草浪一层一层地翻滚,像是地里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游。田埂上偶尔能看见一座土房,屋顶塌了半边,门板歪着,门框上结着蛛网,蛛网被风吹破了,又补上了,破了又补上,来来回回。
阿禾走了一会儿,问:“以前有人住这里吗?”
“有。”
“现在呢?”
“搬走了。”
“去哪儿了?”
陈守拙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去了别的地方。也许没有地方去。”
阿禾走了一会儿,又问:“他们还会回来吗?”
“不一定。”
“为什么不回来?”
“有的地方,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阿禾低着头,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他的草鞋已经磨穿了两双,第三双是陈守拙在路上用干草现编的。草鞋不好穿,走久了脚底板疼,他没有喊疼,只是走一段就停下来,把脚抬起来看一眼,然后又继续走。他手里攥着贝壳,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下午的时候,路穿过了几座空房子。
房子不大,土墙,茅草顶,顶上的草已经烂了,塌下去一大片。门前长满了野蒿,高的已经盖过了窗台。陈守拙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连张桌子都没有,只有地上铺着一层灰。灶台还在,灶口是黑的,烟囱裂了一道口子,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灶台上,像一个窄长的手指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风从门里吹出来,带着一种干枯的、陈旧的气味,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把什么东西遗忘在这里了。
阿禾站在他旁边,也往里看。“爷爷,里面有人住过吗?”
“有。”
“他们走了多久了?”
陈守拙看了看灶台上积的灰。“很久了。可能好几年了。”
“他们还会回来吗?”
陈守拙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扇歪斜的门,看了很久。“不会了。”
阿禾没有再问。
三
傍晚,他们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却秃了大半,只有几根枯枝斜斜地伸着,像是谁把它头顶的绿帽子拿走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脑袋。树底下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手里的烟杆没有烟丝,只是在嘴里衔着,像是衔了一辈子。
陈守拙走过去,在老人旁边的地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老人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路上来。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久到阿禾蹲到旁边开始数地上的蚂蚁。
“老伯,”陈守拙终于开口了,“这村还有人吗?”
老人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有。就剩我一个。”
“其他人呢?”
“走了。年轻人都走了。走得动的都走了。”老人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干透了的树叶在摩擦,“走不动的留下了。”
“您怎么不走?”
“走不动了。”老人说,“再说,走了也没地方去。这儿好歹有棵槐树。槐树在这儿长了三百年了,我也住了七十多年了。它没走,我也不走。”
陈守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槐树的树干上刻着一道一道的痕迹,有深有浅,有新有旧,像是有人年年都在上面刻一道。
“那些是您刻的?”
“嗯。一年一道。刻了七十多年了。”
阿禾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树干前,踮着脚看了看。“为什么刻?”
“看看自己能活多久。”老人说,“每年刻一道,刻到刻不动为止。”
“刻不动了怎么办?”
“刻不动了,就不刻了。”老人说,“槐树还在。它替我记。”
他看了一眼烛阴。烛阴站在村口外面的田埂上,身体太大,进不来村子的小路,只能远远地等着。他的鬃毛被晚风吹向一边,像一面旧的旗。老人看了很久,眼睛没有睁大,没有缩小,只是看着。“那是啥?”
“骡子。”陈守拙说。
“骡子长那样?”
“染了色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笑,没有反驳,只是又把目光转回远处的烛阴身上,看了一会儿。
“骡子也好,龙也好。”他说,“能走路的东西,都不容易。”
“嗯。”
“你们要去哪?”
“南边。”
“南边什么地方?”
“还不知道。”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路还长。慢点走。”
陈守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老伯,我们走了。”
老人没有抬头。他衔着烟杆,看着远处,像是看着那条他们将要走的路,又像是看着别的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走路的时候,”老人说,“记得回头看看。路不是只有前面才有。”
陈守拙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四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在一座破庙里过夜。
庙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正殿还立着,墙上的壁画被风雨侵蚀了大半,只能勉强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手里托着什么东西,也许是莲花,也许是灯,也许是别的什么。供台上没有像,只有一个空底座,落满了灰和鸟粪,干掉的鸟粪白花花的,像一层碎骨头。
陈守拙把供台擦了一块出来,把阿禾抱上去坐着。孩子在供台上盘着腿,把贝壳从口袋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火光照在贝壳上,泛出一层薄薄的红紫色的光。
陈守拙在殿角生了一堆火,火不大,但够暖。火光照在墙上,把那幅壁画的轮廓照得更清楚了。画里那个人的手是向上托着的,掌心朝上,像是等着什么东西落进来。陈守拙看了那幅画很久。
“爷爷,那是谁?”阿禾问。
“不知道。”
“是神仙吗?”
“以前可能是。现在不是了。”
阿禾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的手里没有东西。”
“嗯。”
“他在等什么?”
陈守拙想了想。“也许在等人把东西放进去。”
阿禾把贝壳举起来,对着火光看,光穿过贝壳,透过薄薄的一层红紫色的壳壁,落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小块被收起来的黄昏。“爷爷,这个贝壳像不像一只手?”
陈守拙看了一眼。贝壳是扇形的,边缘微微卷起,确实像一只向上托着的手掌。“像。”
阿禾把它举得更高了一点,让它的影子投在墙上。贝壳的影子正好落在壁画里那个人像的手上,像是那只空了很久的手终于接到了什么东西。
“你看,他接到了。”阿禾说。
陈守拙没有接话。他看着墙上那个贝壳的影子,看了很久。
五
烛阴在庙门外面。门太窄了,他进不来。头太大,门槛太低,他试了一次,门槛上的石头被他压裂了一块,就不试了。他侧着身子躺在门外的地上,头对着庙门,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盏没有灯罩的油灯。
陈守拙走过去,靠门框坐下。离得近,能听到烛阴的呼吸,一深一浅,风箱漏气的声音还在,但比翠屏山那会儿轻了一些。
“你伤口好点了?”
“没全好。好了一点。”
“是好了一点,还是你在骗我?”
烛阴沉默了一会儿。“好了一点。”
陈守拙没有再问。
火堆在殿里烧着,光从门里漏出来,落在地上,被门槛截断,折成两段。一段在门内,一段在门外。
“烛阴,”陈守拙用脚拨了一下地上的碎石头,“你觉得珠子是什么?”
“不知道。”
“到了就知道了?”
“到了就知道了。”
“如果到了,发现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呢?”
烛阴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不是。”
“然后呢?”
“然后换个方向走。”
“一直走?”
“一直走。”
陈守拙没有说话。他把背靠上门框,门框的木头发了黑,被风雨磨得很光滑,靠上去凉凉的。他想起今天在槐树下那个老人说的话。“路不是只有前面才有。”
“你以前,”陈守拙说,“有没有回头看过?”
烛阴沉默了很久。“看过。”
“看到什么了?”
“看到自己走了多远。看到自己带了多少东西。看到自己丢了什么。”
“丢的多还是带的多?”
烛阴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声响了一会儿,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他在数什么东西。
“带的多。”他终于说。
“带了什么?”
“老礁的话。”
陈守拙没有说话。他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殿里,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火一下子亮起来,光从门里涌出去,把门外的台阶照亮了一大片。
烛阴趴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
陈守拙靠着供台坐下。阿禾已经靠在供台边上睡着了,贝壳还攥在手心里,攥得不紧,陈守拙轻轻抽出来,放在旁边的供台上。
“明天,”他说,“往哪走?”
“往南。”
“往南就是往珠子走?”
“往南就是往南走。”
陈守拙没有再问了。
火堆小下去。光线暗下去。阿禾翻了一个身。
海已经不见了。
但路还在。
六
夜深了。火堆的余烬还在发红,像一小块含在灰里的炭。
陈守拙没有睡着。他靠着供台,眼睛半闭着。阿禾睡在他旁边,呼吸又轻又匀。烛阴在庙门外面,呼吸慢而沉。
陈守拙睁着眼,看着那幅壁画。画里那个人像的手托着贝壳的影子——贝壳已经拿下来了,被陈守拙放在了供台上。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幅画里那双空了三百年、五百年的手,好像比晚上刚来的时候更平了一些。像是有人终于往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不是贝壳。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是什么。
但外面有一声极远极轻的动静——像是某根树枝在风中弯了一下,又弹回去。不是来人的脚步声,是更轻的、更远的、像是有人在暗处站了一会儿,确认了一切都在正确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远了。
陈守拙没有起身去看。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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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路在脚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