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就发生在这样一个不近又不远,不发达又不落寞的小村之中,我并非大家闺秀,而他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我们不过是打小喝一口井长大的同村人而已,甚至小时候我都和他不甚熟悉,故事的开始,要从一片纸鸢说起。
那一天,天气晴好,微风不燥,我正拿着家里的纸鸢笑嘻嘻地牵着绳放着呢,突然风向变了,纸鸢冷不丁地挂在了树上,我看见树上有一人叼着一根草,双手抱头,斜倚在树上,看样子很闲适的,我立刻认出了他,唤着他小名,希望他能顺便帮我把纸鸢捡一下“好牛娃,我的纸鸢挂在树上了,你能帮我把它解下来吗?”
“能嘛,自然是能的,不过我帮你做事,你是不是得答应我一件事情?”牛娃半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慵懒地说着。
“什么事,能做到的,我尽量做到。”我并非那种不知恩图报,不重信守诺的人,只要牛娃的要求合理,我自然会答应他。
“事情嘛,我还没想好,你先欠着我吧,取风筝这么简单的事还不是手到擒来?”牛娃像一个猴一样三下五除二蹿到了风筝所在的位置,唰一下就把风筝取来,跳下树来,交给了我。
我第一次感受到牛娃这么健壮的生命力,也许正巧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吧,迷迷蒙蒙地,总被牛娃那被日光晒得均匀黝黑健康的皮肤,还有那因劳作而健硕紧实的臂膀所吸引,我感觉心有所动,情有所牵,一颗心全被牛娃吸引了。
知道我识字,迷恋读书人,牛娃此后也常常给我送一些不成章句的情书,是他拿自家大米送给村中秀才,托付了人家好久,才勉勉强强换来的诗句,为了表示诚意,秀才写完,他非要亲自誊抄一遍,不管歪歪扭扭幼稚的错字,主打的就是一个诚意。
本是“碧雪佳人沉鱼雁”,他倒好,难写的碧字没错,却写成了“碧雷圭人冗龟㕍”,还好我能够理解他的意思,不然我真以为他是在笑话我给我难堪呢。
我和他渐渐情浓,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他也托人向我父母三娉六礼地想正式娶我为妻,他是个踏实肯干的人,家里也积了些余粮,算是村里比较富庶的农民了,我也心悦于他,嫁给他正好,不说成就一段爱情佳话吧,至少甜甜蜜蜜地照常过日子是没问题的。
不料这时西北边境打仗,朝廷传来征兵的消息,凡是村里适龄的壮丁都被抓走了。他临行前的那一刻跟我告别,我们都哭成了泪人,我决定不要什么黄花大闺女的名声了,即使和他私相授受也没有关系,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我疯狂地热吻他,拥抱他,不要命地想与他珠联璧合,然而在最后一刻,他还是忍住了冲动,大滴的热泪涌在我的肩上“我这一去不知道回不回得来,有很大可能就命丧于边关了,你未来还长着,不能守着我这个不确定的人过活,记得我最开始帮你捡纸鸢时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吗?现在我希望你答应我,县令家的孩子张秀才在替我给你写情诗时也对你产生了感情,不然你就嫁给他吧,也算是个好归宿。”
“我在你眼中就是这么不堪的吗?你想把我指给谁就指给谁?我不要,我就等着你回来。”我热烈的唇不留余地地在他的身上做着标记,似乎在宣泄我心中所有的愤懑和怨怼,牛娃明明做好了最绝情的准备,最后却还是没忍住用他粗犷的带着鼻息的热烈回给我了一个最深厚的吻。
然而,牛娃最终还是一语成谶了,不久我就收到了牛娃战死的消息,当时哭得简直是肝肠寸断,张秀才也曾来我家安慰我,向我提亲,都被我拒绝了,我甚至都想随牛娃去了,一了百了没了牵挂,可转念一想,我是家中长姐,父母虽还是壮年,却已有疲累衰老之像了,倘若我走了,家中几个弟弟妹妹年纪尚小,谁来照顾他们呢?
不料父母没和我商量,已经答应了张秀才的提亲,我心中郁结,在床上一病不起,一日消瘦一日,直到一天,妹妹突然走到我床边对我说“阿姊,出去看看吧,我的纸鸢缠到树上了,阿姊能不能帮我解下来?”
娘农忙刚歇,看我相思成疾得辛苦,不禁想把阿妹打发走,“你阿姊现在身体不好,没法帮你捡纸鸢,阿妹快到一旁玩去吧。”纸鸢像是触发了我脑海中的关键词一样,我强打起精神,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要和阿妹一起捡纸鸢,娘见状,只是无奈摇摇头,小声叹息“鹊鹊这是魔怔了”。
妹妹的纸鸢刚刚好缠在了那棵树上,突然一阵怪风吹来,把纸鸢吹得好远,我总有一个隐隐的意识感觉到,那是牛娃在召唤我,也不顾拖着的病体,赶紧自顾自跑去追纸鸢,渐渐地,不知走到了哪里,我面前浮现出牛娃的轮廓——如流线般健美的身材,被太阳晒得闪闪发光的黝黑的皮肤——我就知道,我最爱的牛娃没有死!他还活着。
只是见到我,牛娃没有久别重逢的高兴,他的神色暗淡下来,眼中竟然泛着泪光,“鹊鹊,你不该来这的,我送你回去。”牛娃拽着我就要带我回家。
“好不容易见到你,我们还没有重叙久别重逢的喜悦呢,你怎么就要我回去,不过也好,我们一起回去,再举办一场婚礼,我要为你开枝散叶、繁衍子嗣。”我不解牛娃脸上为何出现铁青的神色,为何他执拗地不由分说地拽着我回去,他明明已经把我拽疼了。
“鹊鹊,你不知道,这里是阴间,我们已经阴阳两隔了,注定无法在一起,你听我的,去和张生成亲,好好过你的幸福日子就好。”牛娃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心口刀剜似的疼痛,他的眼神在明暗之间闪烁着,他的痛苦是我无法预知的,但我想我们的痛苦程度应该都比坠入地狱牢笼更甚吧。
“我不管在阳间阴间,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是人间!”我其实大概猜出来这里是哪,但只要和牛娃在一起,在哪里都无所谓吧。
“傻瓜,你知道这里有多痛苦吗?刀山火海,地狱油锅,哪是你这么柔弱可爱的女孩子能待的地方呀?”牛娃执意要把我送回去,“忘了我吧,不要执念于我了,和张生成亲,你们会幸福的。”
“我不,少了你的地方,我和死有什么区别?”我环抱着牛娃,希望他能回忆起我们在一起时的甜,即使承受千百倍肉体上的痛苦也比我这相思的精神苦痛要好受得多。
“走了这么久的路,你大概渴了吧,给,喝点水吧,喝完这碗水我答应跟你一起回去。”牛娃的态度似乎和缓了下来,他给我递了杯水,让我喝下。
我本觉有些口干舌燥,但突然发现牛娃态度大转弯,突然这么殷勤,我感觉有诈,想来这水该不是忘情水、孟婆汤之类的吧,我警惕起来,没有喝这碗水。
“快到我们初见的风筝树了,要不我们拜个堂吧,拜个堂喝个合卺酒,我们算有婚约的,你总不怕我赖着不娶你了吧。”黑娃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他深深地拥抱了一下我,不舍地在我额上吻了一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说好了拜堂成亲我们在一起了,天涯海角我都要随你去的,不许骗我,不许反悔。”虽然我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似的,但我宁愿相信此刻的美好永存。
我们行了拜堂的礼,拜天地,拜老树、夫妻对拜,喝下合卺酒的那一刻,我突然在家中的床榻上醒了,醒来后,心里像忘了什么关键事一样,针扎似地痛,父母都说我此前发了癔症,不过张秀才不介意我的癔症,依旧日日来看望我,大家都说我和张秀才是天赐良缘,我也很感念张秀才的好,与他成婚后,也的确幸福,不知为何,我心口却在某时某刻看到村里老树时莫名感觉空了一片、少了一片一般,有一丝地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