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再阳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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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本文较长,约8000字,故分上下两篇发布。
1944年11月8日,《江西民国日报》发表一篇“本报特讯”《九江我游击队营救盟友脱险》。文后还载有一封美国驻中缅印远征军参谋处10月6日发出的《谢函》,中有“先生曾予在华美国空军甚大之援助,美国政府上下以及军界官兵皆至铭感”等语。
1944年11月8日,《江西民国日报》
抗战期间,中国人民营救遇险盟军飞行员的事迹不少,但在沦陷区一次成功营救7名美国飞行员,营救过程之惊险曲折,付出代价之惨重,却为仅见。
81年前的生死营救,完美地呈现了中美两国人民的深厚情谊,在当前谋求建立中美两国新型大国关系,促进两国外交走上正轨,具有特殊的意义。
这不是电影,却不逊于任何一部电影的惊险。
以70余个中国人生命的代价,换得7名美国援华抗战飞虎队员的成功脱险。
一、搜救坠机飞行员
1944年,侵华日军已是穷途末路,抗战胜利已现曙光。中国空军在美国志愿援华飞虎队的帮助下,加紧轰炸日占区的战略要点和交通动脉。
8月17日,美国第14航空队(俗呼飞虎队)一架B-24型(1944年11月8日《江西民国日报》载。1988年10月6日《九江日报》误记B-25型)409号(1944年9月11日星情字第3050号《星子县政府情报》)重型轰炸机从福建建瓯起飞,执行轰炸九江日军补给线的任务。
当时在九江上空有18架盟军飞机参与战斗。409号轰炸机投下最后一颗炸弹后,右发动机不幸被日军高射炮火击中,机舱内浓烟滚滚,飞机失去控制。在南浔铁路沙河黄老门之间的1500米空中,机上8名飞行员跳伞逃生(1944年9月11日星情字第3050号《星子县政府情报》记“至九星毗连之蓝桥乡降落”)。
飞行员卡尔卡士特降落在铁路线以西,生死不明(据陈世森调查告张劲:机长科尔•卡斯托尔(CarlKostel)被沙河王姓兄弟护送到昆明基地)。飞行员白特纳尔,艾尔惠特,开文林,特尔克普,威洛克,康姆士,纳莱士其降落在铁路线以东的赛阳金官桥、孔家山地区(1944年11月8日《江西民国日报)(据陈行等著《云雾山川》:领航员吉姆•贝特勒、投弹手万恩•维德、投弹手泰德•凯文尼、摄影师卡勒•密多卡普、机枪手杰恩•威劳克、副驾驶捷克•库伯斯、工程师莱瑞•金)。
1944年11月8日,《江西民国日报》
眼见空中盟军飞机被击,8个降落伞从天而降,沙河和马回岭据点里的日伪军蜂拥扑去。情况万分危急!这一地带,也正是庐山抗日游击队(“反敌行动大队”)二中队的活动区域。中队长孔繁德率游击队闻讯赶来。
飞机投弹手开文林(1944年11月8日《江西民国日报》上的音译,后全名TedKaveney译作泰德·凯文尼。1947年吴宗慈《庐山续志稿》误记为杰姆)跳舱后,发现降落伞故障撑不开,改用备用伞降落在一片稻田里,腿部受伤。田里有附近蔡村一男一女两位老农。泰德向他们打手势求救。曹梅英(2006年《九江县文史资料选辑》第六辑)、蔡世春(陈世森述)上前帮助泰德包扎腿部。泰德撕下一片降落伞布给蔡世春以作纪念。这时孔繁德率游击队及时赶到,将7名飞行员收拢,迅速转移到附近庐山半山腰的老虎山上。
好险!游击队前脚刚走,十分钟后日军就赶到该处,搜索不得,便将蔡村村民集中,用沸水、烙铁等刑器残逼他们说出飞虎队员躲藏的地点。村民拒不说出实话。日军随即调集2000余人,包围老虎山一带,大举搜山(1944年11月8日《江西民国日报)。泰德他们躲在山腰,“可以看到山下的日本兵组成的搜索队”(1988年10月6日《九江日报》)。
泰德时年26岁,1943年11月加入援华飞虎队,执行了23次对日作战轰炸任务。8月中旬,患上黄疸病和疟疾的他,本准备回美国治疗。这次带病参战,在老虎山上发烧昏迷过去。“当他苏醒过来,发现身上盖满了破棉絮,破衣服,破菜篮,破草帽,他懂得这是对他的伪装”。“他们白天躲在山洞里,晚上趁鬼子不敢出来,才溜进村(找点补给)”(陈汉文夫人曹运秀述)。
山里的游击队哪懂外国话?双方无法沟通,急煞了孔繁德。孔繁德是本地蓝桥乡孔家山村人,他一面安排勤务兵孔石滚负责照顾泰德他们,一面请来同乡陈汉文(后误记陈焕文)。陈汉文是蓝桥乡陈家墩村人(与孔家山村很近),在上海圣约翰大学(址在今华东政法大学)读过书,英文很好。母亲一直在洋人家里做保姆,因上海沦陷,举家回沙河老家避难。他在乡下一私塾教书养家糊口,与当地望族女曹运秀订婚(浙江大学教授陈行述)。
在老虎山隐蔽了三天(1944年11月8日《江西民国日报),风声越来越紧。孔繁德派人向其上级,驻星子隘口庐山垅的抗日游击大队(反敌行动大队)大队长钱浚报告。钱浚当时在都昌(余远朋述),副大队长唐明球(钱浚亲妹夫)决定将7名飞行员转移去距老虎山30余里的庐山垅。那里是庐山最长的峡谷,从庐山最西端的垅口观口村至主峰汉阳峰北大筲箕洼下的垅尾督里钱村有10公里,两边山高林密,垅口一夫当关,万夫难开。19日晚,游击队掩护7名飞行员从马耳峰、半山康家的山中小路进入督里钱村(钱远友、钱世钦、钱杏元述)。
飞行员躲入庐山垅里,相对安全。但被日敌侦知,22日派兵包围庐山垅,大举围山、搜山,限令观口村村民三天内搬走(钱远友、钱世钦述)。
一日一股鬼子从垅口摸来,行至庐山垅中部,将吴官村吴某(钱远友妻舅),楼下村剃头匠(小个子外地人)杀死(钱远友述)。游击队与鬼子交火,将其击退。又一日,日军从庐山垅尾大筲箕洼摸下来(庐山牯岭1939年4月失陷)。游击队迅速将飞行员往半山康(熊)家转移。游击队机枪手钱习珍开枪引开鬼子,从今康王城外跳下山涧,藏在悬崖柳树下,躲过追捕(钱杏元述)。
日军于1944年8月28日发布的《布告》
日军发布《布告》,内文为“日本军击坠美机,但驾驶员已在一定捕获期中。鄱阳湖、德安河沿岸六里,及南浔铁道九江、德安间,军公路两侧六里以内的住民,在美机驾驶员未捕获期中,速离开此一带。但经捕获后,警备队有通告方可各归居住。右禁止区域,有人来往者,经查觉后,一定正法。若有人把美驾驶员捕获者,则赏金十五万元。若知所在者,则赏金一万元。在捕获或知所在者,即送附近警备队可也。民国三十三年八月二十八日。大日本军司令官。”(2021年4月29日陈新代提供。加注192—235,228数字)。
二、突破重重封锁线
危险步步紧逼,山中不是长久之计。唐明球副大队长派队员余远朋(泽泉人,1925—2014年)连夜过湖,向领导星子抗日游击工作、流亡都昌的星子县政府“报信”。余远朋经永修吴城,偷渡到都昌三汊港杨家山,向星子县长兼游击司令(1944年9月11日星情字第3050号《星子县政府情报》)张国猷报告美国飞行员获救及山中目前情况。张县长指示钱浚要不惜代价保证飞行员安全,严格保密,治好他们的伤。必要时可花巨资买通关系,获取日军鄱阳湖上巡逻情报。黄埔三期出身、1942年5月从74军军部少将高级参谋转任星子县县长的他,以军人惯有的口气说:“少一个我枪毙你”。对钱浚提出将其游击队(战工队)收编为“保(安)警(察)队”的要求,回复“搞好(营救飞虎队员)再说(以为考验)”(余远朋述)。钱浚奉命漏夜赶回庐山垅。
张县长随后派信使从都昌赶来,传达将飞行员转移到都昌国统区的命令,并为7位飞行员和翻译陈汉文带来了张县长夫人胡华南带领人特意赶制的黑色圆领衫(1988年10月6日《九江日报》)。
时任星子县县长张国猷
钱浚着手准备护送飞行员去都昌。作为大山的儿子,钱浚对庐山地形了然于胸,决定从督里钱上大筲箕洼,绕汉阳峰下翻过庐山,经小筲箕洼下到山南地界,再过五里牌镇,从神灵湖偷渡过鄱阳湖。这是一条煞费苦心的线路,翻越庐山,虽然辛苦,却绝对安全。山脚至湖边都是丘陵地带,适合隐蔽行军。只是中间要从五里牌穿过九星公路,颇需思量。神灵湖离县城东门3里,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往往最安全。
26日(农历七月初八)晚,趁着上弦月光。钱浚、唐明球、钱习珍、余远朋等130余名游击队护送飞行员和陈汉文夫妇动身。临行,钱浚的母亲还特意赶制了一双圆口布鞋。泰德将随身自卫的勃朗宁手枪送给钱浚作纪念。山路崎岖,这些外国人可从没走过,吃尽了苦头。泰德重病未愈,游击队用担架抬着。一路行军,历经艰险。从小筲箕洼下山,有3条山道可走:一条经迁莺谷、鼓皮崖,一条经胡鼻峰、七个尖前石鼓崖,一条经胡鼻峰、七个尖后麟涧(陈庐魁、李才水述)。
第二天亮,队伍翻过汉阳峰,来到山南地界。游击队从山上看见山下九星公路上有5辆日军兵车满载鬼子从九江往星子开来(1944年11月8日《江西民国日报)。不敢贸然下山,来到七贤峰下的“尖门口”(从小筲箕洼经寨上、“狗钻洞”,有直路到“尖门口”)。该地有山农项作品(1900—1985年)、项作魁、项作顺三户人家。钱浚、飞行员、陈汉文等入驻项作品家,其他队员四散在作魁、作顺家及树林、竹峦里。项作品当时和儿子官林(1926年生)、森林(1928年生)居住。项森林还记得:钱浚100余人护送7个美国佬,夜不睡,屋外架机枪守(放哨)。翻译个子矮,夫妻俩皮肤黑,妻子长辫到腰。美国佬不喜米饭,吃灰面粉(问“是否杀鸡款待”?答“不记得了”。“游击队是否带干粮”?“他们还要带?自然有老百姓送来”)(2015年5月16日访项森林)。
钱浚派人下山打探情报,侦悉17日后山下日军调集黄梅、马回岭、黄老门、沙河、星子各地驻军,总数37000余人,准备大举搜捕,志在必得。沿途70里,敌步步为营,每一里或半里即有日军或保安队驻守严防(1944年11月8日《江西民国日报)。
考虑到敌军即将围山搜捕,山中不能久留。28日钱浚率游击队从“尖门口”趁夜出发(项森林回忆钱浚队伍在他家待了两天两晚,似有误),从项家畈、阮家牌、河路(今工业园)、饶家潭、谢司谭,一路直插神灵湖去。这近10公里的路程,都是丘陵地带,倒好隐蔽。但如何穿过九星公路,瞒过五里牌的敌人?远处传来声声犬吠,钱浚以异常的胆智,安排几个游击队员在一侧故意大声喊叫,做出猎人驱赶老虎的假象(那时的老虎可是寻常见的)。另一侧大部分游击队员抬着泰德带领飞行员们迅速穿过公路(1988年10月6日《九江日报》)。
1944年9月11日,《星子县政府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