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唉,大丫头怎么这可怜呀,命真苦,家都没了。”族里远房二娘坐炕沿边陪我哭了大半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也不好意思不哭,只能把前半生的伤心事儿想了一遍又一遍,陪着她沉浸在悲伤的氛围里。
“没事儿,大丫头还年轻,再招一个姑爷。”沟里张家二嫂子附和着,二娘她们俩上下嘴唇一碰,不仅给我的前半生定了性,还顺道安排了我的余生。
我边抽嗒边祈祷:你们可快走吧,我庄彩玲几十年的眼泪流尽了。你们两个自己守了大半辈子寡的人,连村子都没出过,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好意思来可怜我的?眼见她们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也不好撵人家。除了哭,我在心里第三百六十五次对生活大放厥词:你这个狗杂种,骗子,组了一个局,让人类来到这个世界,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去——当然,这些与我无关,我早就死了八百回不止。遗憾的是我并没有死透,你他妈的总是给我留一口气,不过我可一点儿不领情——死鬼姜二蛋被送走,我是领情的。我可以用最快的时间安顿好,大门一锁,姜凤犀,等我……生活大概也是真不知道我的心思。他把我骗来,回不去了。在另一个世界死得好好的,谁愿意活过来。或者,我就是老不死的东西。唉,到了被嫌弃的年龄,姜凤犀,你是知道的,怎样看都是辛酸。一晃外甥女又已几个月没联系我,除了庄彩月每天给我打电话,我八成早就社会性死亡。
我强装笑脸把她们送出大门口,急急吼吼地一直收拾到二半夜。姜二蛋死于一场意外。前几天他半夜喝多回来时踩空从土坎上掉下去了。哦,算了,这些还是咱俩见面再说。
又又又被拒了。姜凤犀,你知道这事儿除了你和谁都不能说,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自己加油打气:我要越挫越勇,只要写不死,就往死里写。眼下,正是写作上的尴尬期。纸媒发文章没问题,多少还有点稿费,但想要出书没那么容易。书都没出一本,别人问你何以为生?咋说?码字的。正经人谁没事儿码字玩?我身边的同学朋友,当官的忙着当官,做生意的忙着做生意,谁都赚了个盆满钵满。他们聚会我从来不去,聚不起,怕哪个没眼色的问我出几本书赚多少钱了?汗颜。无言以对。悄悄选看上眼的平台写网文吧,一旦签约也算对自己有个交待。不然,活都活不起了。黄土埋脖颈的人了,总得占一样,又没权,又没钱,活个啥劲儿呢——再说,最要紧我得给妹妹和外甥女留点儿什么。父母去世后,我只剩下了这几个亲人。
“庄彩玲,谁说你没家了?你的人生有我,我给你托底,怕什么!”庄彩月和我说这话的时候郑重其事,我心说,妹妹,我怕这一生浑浑噩噩没活出个样来,没有资格死。
第一次申签未过时,我内耗了两个月。编辑不懂我。我特意去看过榜文,明明签约的文章看着没有多好,凭啥我的就不能签?不是说文笔不错吗,哄我玩呐?哼,不开心。锁起来,自己欣赏。我到底要表达啥?或许想表达的太多,恨不得把读者当成一口大锅,把我的意思一股脑倒进锅里,结果文字之间段落之间挨挨挤挤你争我抢,大有头破血流之势。去随便写写就能签约的平台吧,又看不上,好吧,再用两个月的时间说服自己:既然认准了平台,还是要守平台的规矩,那就把文案和前三章改一改,适当微调。这下总行了吧?继续申签、等待。一天天看不进去书,怎么从书架上拿下来再原样放回去。平台还没发私信呢——半夜醒几次也要把手机点亮几次,这封私信于我至关重要。等不到它啥也干不下去。日更5000字都快改成周更了:万一又没签约我不是白写了吗?又是拒签。唉,编辑们都不懂我。从文案,到前三章。大改。三封拒稿信放到一起,我终于确认收到的是拒签模板。
事不过三,想写网文又不想了解人家的套路,纠结啥呢?改呗,改到编辑满意为止,从题目改起。该更文更文,没准完结之前,总能签约先,写完再说。平台几百万作者,签约的有十万人吗?过签率貌似百分之几,想要从几百万人中脱颖而出,不能光想,更多的是要写,在想和写之间,还有一个考古问题。
一九八七年八月下旬,唐吉沟的童养媳宋孙氏死在了老屋西屋的炕上。她的孙女宋晓溪把这件事写在了日记里。那一年,宋晓溪十三四岁,有的字还不会写,日记里夹杂着拼音,时不时跳出几个圆圈。尤其是她爷爷宋震霆讲的故事,更是让人云里雾里。我是暑假的时候跟着朋友去唐吉沟旅居散心,在宋晓溪家的“水云间”客栈里(老屋改造而成)发现的。原想着把这本日记当作我的写作素材,又觉得窃为己有可能不合适。
读书人的事儿,我走出客栈,去后面的黄土坎漫步时满脑子都想着:“窃”和“偷”不是一个意思吧?偷偷藏起来,换换人名地名时间,偷偷发表,应该没人发现,也,不犯法吧?至于剽窃,我看过那泛黄的日记本,随手翻开,页里字迹模糊,字里行间时不时还有钢笔水渍。缺角少页的……
黄土坎没有宋晓溪写得那么高,但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矮,一人来高,一步显然跨不上去。再往前走都是土路,路不宽不窄,刚过一辆马车,要是上下坡错车估计得车夫有点技术才成。庄稼一眼望不到边,被玉米叶剌到应该挺疼的。我没有犹豫,踩着两个窝窝上了黄土坎墙外,一道石头墙大概年久失修,石头是石头,泥土是泥土,一不留神就能掉下来似的。夕阳的余晖透过枝枝叶叶洒在墙上,竟也有一种时光的轮廓。我赶紧用手机记录下来。客栈主人或者是为保持原貌吧?要是可以,还真想见见。或者,能为我的文字打开新的局面。
我抬起腿轻松进入了墙内的黄土坎。宋晓溪说,黄土坎是她的乐园之一,若要借鲁迅先生的句式来说:不必说高大的杨树,不必说伸手就能够到的桑椹树,也不必说树下这里一株那里一株的喇叭花,更不必说蒲公英、山黄瓜以及那几丛欧李和紫茄,单说坎上的小草,随时看到都能让人心生喜悦。
我真不知道小草有什么可令人喜悦的,这个季节不是照样晒得蔫头耷脑,你踩上去,它不是照样会倒下一片吗?我才不喜欢小草,人如草芥,谁都想踩上两脚。爹妈,公婆,丈夫,长兄,亲朋好友,对吗?姜凤犀,我要做一棵大树,和你一起都做一棵大树。当年我们被双方父母拿来换亲的时候,我要像你一样勇敢该多好。那样,至少像白杨一样高耸入云。蒲公英,山黄瓜,欧李,紫茄,桑椹,我来了,你们在哪儿?
呀——它们一个藏在另一个的后面,像是俄罗斯套娃。蒲公英的叶片有点儿老,大概等我等了太久,拔出来甩甩土,根才好吃,带着泥土的芬芳。山黄瓜等我等得有些臃肿,虽不鲜嫩,入口倒也是当年的味道。欧李鲜红得哟,像是在争宠献媚,我连籽都没吐,仰脖儿丢进嘴里,一口咽了下去,嗯,就是这个味儿。紫茄不卑不亢,大有一股“风里雨里我在等你,你来与不来,我都在这里”的架势。小心翼翼一个一个摘下来,生怕掉地下找不见少吃一个,待攒够一把倒进嘴里,吃得嘴唇和牙齿一股脑都黑了才过瘾。桑椹早不知被哪只贪吃的鸟儿啄得不见踪迹。等等,最下面那一枝杈的叶子下不还藏着一只?我的手上满是泥土,管它呢,一只桑椹吃下去,不虚此行。
我没有从客栈房后直接回去,依然跳墙出来,回头时,我踩过的草都悄悄直起了腰,像我没来过。
我承认,宋晓溪的日记文笔稚嫩,像刚从土里钻出头的幼苗。尽管如此,那也是宋晓溪的劳动成果。我的职场生涯中,至少有好几次,被同事窃取劳动成果的经历。我刚参加工作时教学成绩全乡第一名,被一个平行班的老师篡改成她的。我发表文章时第一作者署名是我的领导,我作为挂名排在领导之后。我个人研究的关于语文教学写作方面的成果,不知怎么就成了年级主任的……诸如此类,我后来也懒得记着。
好在几经辗转,终于联系到宋晓溪本人,经过她的允许授权,现转载如下,整体内容没有任何变动,我只是把缺失错漏的文字或者拼音略作调整。博尔赫斯在《永生》里引用了培根《随笔》里的话,我可能更喜欢那句:有关盛衰浮沉的历史记载,那只不过是一套循环的故事。
8月23日(闰六月二十九日)周日晴
昨天奶奶还躺在炕梢,眨着无辜的眼睛,茫然地寻找着什么。她是想见谁吗?没人知道。今天,她就去了另一个世界,也不知道那里啥样,我只知道在西梁,从沟里到沟外,再穿过一条河,沿着河对岸的沙溜地一直往前走,登上一座山坡,应该顺着一条羊肠小道再往前,进入一片松树林,说是在林子里有一片空地,是老宋家的祖坟。真想去看看,可惜出殡时我被留在家里陪着爷爷,妹妹也可以的呀,哪里需要两个人都留在家,又说丫头片子不能去坟地。不明白啥意思。也不明白为何把人埋那么远?屋后的黄土坎现成的黄土,把奶奶放进棺材里,再把棺材埋进黄土里,多简单。何必舍近求远。还得请那么多人抬棺下葬啥的,不是劳民伤财吗?我就不信凭奶奶两个儿子、两个孙子挖不出一个大坑来。据说愚公还能移山呢,挖个坑又有何难?谁想奶奶了,站在坟前念叨几句,不是挺好吗?想不通。
此刻,我躺在奶奶躺过的地方,爷爷在炕头进入了梦乡。呼噜声不是特别大,还好,匀称着呢。从昨天奶奶入殓到今天下葬,爷爷再没见到奶奶。问了我不下十几二十遍:“你奶串门去啦?”
夜已深,趴在被窝里,被子蒙起手电筒的光,我歪歪扭扭地写下这些。姑姑没有和爷爷我们俩睡在西屋,去了前院大伯家。我纳闷,姑姑每次回来为什么更愿意住在前院大伯家,难道不是父母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吗?尤其这次,姑姑陪在爷爷身边才是正理。可是想到姑姑刚刚失去母亲,我也不能问。或者,这本不是我操心的事儿。
我连自己都搞不明白,瞎操心什么?爷爷有儿子,有孙子,更有嫡长孙,干嘛我一个丫头片子抢着过来呢?天知地知我知,再不能被谁知道,就连日记里也不能写,万一哪天被谁看见,我怕是没脸见人。
昨儿家里乱得,奶奶成了藏青的一团。五冬六夏,她只穿藏青色衣服。比鲜亮的蓝色要深,比纯正的黑色要浅。我甚至怀疑奶奶一辈子只有这一身衣服:立领,大襟,盘扣,还没有小屋的寿衣好看。那寿衣从我记事儿就有,绸缎面、红的、蓝的、长的、短的、单的、棉的、里边穿的、外边穿的、头上戴的、脚上踩的——我的天,我都叫不上名字。在棺材里一放就是十年。那年奶奶才六十多岁,我才几岁,将将记事儿,大舌头,咬舌,话还说不利索。谁都以为我是个傻子。
随便他们怎么说吧,可能我真的缺心眼,要么怎么会把鞋拔子当钥匙,或者捉迷藏能把自己藏棺材里呢?说话还颠三倒四,笑也不会笑,除了地里的农活,家里锅头灶脑啥活不会干,上学后年年当班长这件事儿之外,好像我真像他们说的一无是处。
拿昨天来说吧,好多乡亲在炕沿边围着。队长李贵也来了,还有村医,是我同学张三的父亲。妈在和那些女的讲着奶奶摔倒的前因后果:“不让去大园子,不让去大园子,偏不听,也不知谁手欠,我都把石板放倒了,谁勤不着懒不着又给立起来了。上岁数人就怕摔跟头,她奶硬要去帮前院干活,结果被石板给砸了。你说说,唉,你老叔还以为是我弄的,寻死觅活的。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妈又要喝卤水吧?我不知道。一群人在东屋吵吵嚷嚷,撕撕巴巴,我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奶奶也说不出来。妈的心里不舒坦,这么些年我是知道的。但是,我也知道,奶奶纵有千般不好,这一刻,也都抹平了。因为我听见村医说准备后事吧。脑溢血,分分钟的事儿,不然,连装老衣服都穿不上,那就不好了。
我不过一个丫头片子,既不能和奶奶说什么,也不能和妈说什么,我就像一个外人,哦,我像一个看客,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目光落在爷爷身上。他还在那里吆喝着“我死了狼拖狗拉,道死道埋,路死路埋,不用你们管”,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用多久,可能就是我和爸去一里之外看香头的工夫,回来他们就说奶奶没有抬头纹了,被抬到外屋门板上,大家七手八脚背着爷爷给奶奶换上了衣裳。
奶奶就这样死了。
我还没搞清楚奶奶是几岁从哪里被捡回来的,她就要死了吗?“死”是怎么回事儿?就是到另一个世界了吗?然后呢?另一个世界长什么样子?那里会有童养媳吗?她们缠不缠足?
“你奶奶是七岁被我捡回来的。”
“可是,爷爷您之前还说是三岁。”
“胡说!三岁道还走不利索,怎么从关东要饭到咱冀北山区的?”
昨天,广播里嘶嘶啦啦报最高温33度,闷热干燥,一点儿不妨碍天蓝得像洗过一样,毒辣的太阳把院子里的土都晒白了。没有风,也没有眼泪,只有知了在树上叫得让人心烦。猪圈里猪饿得直哼哼,院子里鸡咯嗒嗒叫着。羊在羊圈里咩咩得人心烦。老天爷一滴雨没有下,我忘了自己戴上孝的时候哭没哭,堂嫂倒是哭得比谁声音都大,所有人的悲伤瞬间被淹没。我可能小声抽泣来着。我该哭吗?仿佛我的悲伤都是多余的。疯大娘一会儿进院里,一会儿出去,进进出出,没谁顾上理她。她自己嘟嘟囔囔,也不知说了什么或者没说什么,趿拉着鞋,抄着手,好像不是堂兄就是大伯嚷了她,她才乖乖地贴着墙根从我家院里出去了,再没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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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9日(农历七月初六) 周六 阴转小雨
今儿奶奶头七,小雨连地皮都没湿。族里的二娘、老娘都来家里和妈坐坐,村里人来给奶奶送纸钱,爸和哥还有大伯堂兄还有族里的兄弟们乌乌泱泱一群人,早早去给奶奶烧纸。好像哪个堂兄还说着奶奶的好处。爷爷坐在窗边,望着西梁的方向,但也可能只是望着窗外。我想和爷爷说说话,按他之前的习惯,应该在早饭后下地喝两盅酒,背着手出去转一圈。回来之后再喝两盅,然后上炕。不管出去还是回来,都先到大园子的墙根看看,有谁在用我家的碾子。有人没人,都呜嗷骂上几句,这成了每天的功课。说是几句,归归拢拢,反反复复无外乎就是“我死了谁都不用你们,草席一卷,往西梁一扔,狼拖狗拉”。
爷爷究竟是啥意思?他话里话外是说我爸不孝顺吗?爸大气不敢喘,规规矩矩地在爷爷面前,双手下垂,一点儿不敢造次。和妈吵架的时候,爸可是威风得很。我一直不明白,村里人都说爸孝顺,但爸大半年都在地质队上班,替他尽孝的不是我妈吗?即便如此,奶奶生前,家里来外且,妈和我和妹妹都是不能上桌的。凭啥呢?尤其是逢年过节,我们几个好像受气包,家里请老亲旧邻吃饭,就为了求爷爷奶奶和我们屋一起生活。我们娘仨若不是端菜盛饭,连屋都不能进。我们见不得人吗?爷爷奶奶愿意归大伯家,那就去呀,我们白白把猪肉、大米、白面都做给他们吃,真是,没地方说理去。
“跟我们也行,一根筷子都不用拿。”堂嫂的话被拿来在饭桌上分析了不止一次,谁都知道堂嫂不愿养着一个疯婆婆,再养爷爷奶奶,只有爷爷奶奶拎不清。我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都明白,爷爷奶奶怎么就糊涂了呢?
或者,爷爷是真的糊涂了,“你奶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是在她家打长工的时候,主子看我能干,你奶奶看我机灵,我才入赘的。”
直到太阳落山,直到天黑了下来,直到我点着了蜡,爷爷才冒出了这句话。
大户人家?那不就是地主吗?这话吓了我一跳,我立刻激动起来:爷爷奶奶一直锁着的中间那口躺柜里,会不会有金银珠宝?但转而又想,又不太现实,奶奶若真是地主家的女儿,不是该缠足的吗?1910年,奶奶出生那年,禁止缠足的命令还没出啊。
算了,我还是准备准备升初中吧。中学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定比我的小学大多了吧?之前排球比赛去乡中操场当啦啦队,中途去厕所时偷偷看了几眼,得比我小学大好几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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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5日(农历七月十三) 周六 多云转晴
日历又被撕下一页,处暑第十六天。秋高气爽的特征开始显现,早晚已有凉意,正是乡下尕尕天的时候。早起给爷爷编他那根前清的小辫子。头顶一撮,转圈的头发早没了,和爷爷的白眉和白胡子一起,爷爷整个人也显得白白净净。常年风吹日晒,脸颊上有几道红血丝。八十七八岁的人,愣是没什么皱纹。爷爷很少下地了,有好几次他直接尿在了行李上。我若是赶着上学,临走前就把行李晾出去,尿味儿很快随风飘散。把裤子揉几把搭出去。爷爷也很少找奶奶了,有时一天问两回,有时几天不问一回。
“爷爷,我奶奶去哪儿了?”我没话找话,担心爷爷睡过去。
“你不是说她去串门了吗?”爷爷躺在炕头,身下是褥子,再下面是毡子,然后是炕席,对了,褥子上面还有床单,床单上面加了一层塑料布。爷爷瘦成了一把骨头,他的酒壶和酒盅已经很久没动过了。掐指算来,奶奶走半个月的时间,爷爷似乎一下子就垮了,不再骂人,连地都懒得下。爸爸要么忙着上班,要么忙着和妈妈去地里干农活,大家都看着自己地里的庄稼,生怕谁不小心收错喽。半个多月之前,大概一个月左右吧,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爷爷和奶奶没事儿还想往西梁溜达呢,走到沟口的时候,河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沟口那个斜坡也让人望而生畏。奶奶他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回来了。也许,他们真想过狼拖狗拉吧。反正人死了没有痛苦,至于死后怎么样又如何呢?狼拖走狗拉走,都无所谓。只是,他们没想过,那样,别人怎么看我爸妈,特别是我爸爸,怎么看大伯,怎么看我姑姑,有儿有女,竟落得这步田地——儿女是有多不孝呀,脊梁骨不得给戳断吗?即使戳不断,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他们。
“爷爷,你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啊?”我真想勾起爷爷的话头,人到这个年纪,肚子里全是故事。爷爷是1900年出生的,若他是长工出身,不是应该叫“铁蛋”“狗子”之类的贱名吗?多好养活,是谁给他起了那么响亮的名字:震霆,和奶奶“宋孙氏”的名字比,我倒觉得爷爷来头不小,那不就意味着我祖上可能是名门望族吗?这难道不比“你奶奶是要饭的”或者“地主家的女儿”来得更直接,更真实吗?爷爷经过商(卖铧子),会手艺(石匠),让大伯学了会计,在村里大队部有个差事,还让我爸念高中,当兵,如果我祖上是长工出身,爷爷经商呀手艺呀,那些门道和认知是哪里来的呢?
家里的古书《百家姓》啥的,据说都是爷爷卖铧子时收回来的。还有,我看奶奶锁姑姑拿回来的槽子糕和方酥时,那个匣子里分明有一串古钱币。
如此说来,活着有点儿意思。如果啥故事没有,来人间这一趟干啥呢?
“美丽买了车子,不过人家去镇里上学了。”美丽是我的小学同学,她爸爸和我爸爸是工友,所以,我妈妈还挺愿意和她们家比来比去。她们家老大去镇中,我妈拖镇上一个亲戚把宋晓江也弄到了镇上。据说那个亲戚是妈妈的堂姐妹,在镇上能说得进话,我只是不明白,大伯家姐姐也去镇上了,为啥妈妈没让我去?美丽有的车子,我也有,全校骑二六邮局绿自行车的只有我一个。
爷爷的话,好像被奶奶带走了大半。他躺在那里,偶尔睁开眼睛看看我。有时,爸和大伯过来,问他想吃什么,想说什么。他也只是沉默,好像睡着了,又好像醒着。
刚上初中,我仍然是班长,小学的同学有的分去了别的班,有的小学毕业就不上学了。唐吉沟的女孩里总共没有两个半读书的。所以,我的新同学来自唐吉沟乡四面八方的村子,沟沟岔岔。一下子有那么多同学和老师,我不知道和他们怎么相处。没有人告诉我,我只好沉默着,假装我高深莫测。同桌秋倒是开朗大方,比美丽更美丽一些。她们俩有一样我顶不喜欢:我的同桌,不是只和我好才对吗?至少,我该是她们最好的朋友,别人都排在最后才对。可是,我只是她们一群朋友中的一个。
我忽然想起来忘了问奶奶,她这一辈子有朋友吗?
园子里的杏熟透了,快掉光了。今天下午那会儿,我扶着爷爷到树下站了一会儿,我们都仰着脸看那棵杏树。从小,妈就告诉我,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儿,上树爬墙得成何体统?于是,每年杏熟时,我就看着宋晓江爬上去坐在树上吃个够,高兴了扔下来几个。妹妹还好,被全家人捧在手心——奶奶没哄过我、没抱过我,和我说没说过话我都忘了。她长期绷着脸,皱纹和褶子把脸占满了,抽抽成一团,还没有她甩来甩去的大粗脖子长。我不敢看她,她也从来没给过我笑脸。算起来,奶奶比我大60多岁。但她对妹妹还行,抱过,哄过,被妹妹逗笑过。妹妹是被允许上树的。
我要说什么来着?对,那会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地上点点金芒。当爷爷我们俩抬起头时,不成想树尖上掉下来两个又红又黄的大杏,大概是熟透了,掉下来就摔成了两半。我捡起来,吃掉一个,递给爷爷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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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2日(农历七月二十)周六 多云
秋风不知何时不约而至。夜间温度降至10度左右。天儿越发凉了。树叶由绿转黄,好像就是一早一晚的事儿。我把爷爷的地壶给他放炕沿下。晚上又停电了,煤油灯着了半宿,我趴在窗台写日记。几只猫一会儿睡在我脚下,一会儿跳到窗台上,趴在煤油灯的不远处,我只是换了个坐姿,就传来了它们“许送不送,包老爷杂种”的呼噜。看来它们真是人事儿不懂,怎么能这么说包老爷呢?从前爸给我们讲故事都是说“青天大老爷”。煤油灯的火苗忽闪忽闪的,偶尔爆出一个灯花,滋滋啦啦的,像是有什么心事。灯火照着黄铜的灯身,影子映着四四方方的玻璃窗,还有窗子两侧和上面的窗户纸。这盏煤油灯应该比我岁数大,爸好像说过,他小时候就有。爸和新中国同龄,但他还不到四十岁就失去了母亲。大伯他们俩为奶奶哭过吗?男儿有泪不轻弹。掉过眼泪吧?也许。
手电筒换好电池,放在我的枕头底下。我熄灭煤油灯,掀开窗帘一角,看着窗外的夜空。白天还报多云,晚上云彩早散了。残月从东方升起,挂在瓦蓝瓦蓝的天空,村前的山是从什么时候变矮的呢?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窗户纸也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奶奶那边现在会不会是白天?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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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9日(农历七月二十七) 周六
爷爷时而糊涂,时而清醒,只是再没提起奶奶。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我挺想问问妈,谁是她的好朋友,朋友应该怎样相处。虽然我在班里是班长,但显然秋的人缘更好。她是音乐委员。能唱会跳。比我高出半头。苗条得水葱似的。五官单拿出来,都极其普通。小眼睛,单眼皮,小耳朵,没啥特别之处,樱桃小口,鼻梁比我的挺,真是巴掌大的小脸,尤其那双丹凤眼,格外勾人。披肩长发,宛如瀑布般顺滑。不光男同学喜欢她,女同学也都乐意和她玩到一起。羊骨头玩得好,皮筋跳得更好,似乎整个学校包括老师在内,就没有不喜欢她的人。
我絮絮地和爷爷说来说去,不知何时,爷爷又睡着了。这样的状态其实挺好,不是吗?半分烦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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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6日(农历八月初四) 周六
妈今天不知怎么了,我猜,要么是农活累得,要么就是人莫名地烦躁。瞅什么都不顺眼,连晓月都不敢闹腾,我更是大气不敢出。不被待见的那个孩子总是多余的。邻居老魏不止一次说我是捡来的,也许吧,我始终没想明白,什么是成分。干嘛为了爸的好成分,妈就从城里溜溜嫁到了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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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日(农历八月十一) 周六
我喜欢和漂亮干净的女生玩,虽然她们都没有远走他乡的艳真好看,小银子、淑华、小香,她们几个还行,只是,她们比我大上几岁,懒得带我。大概就像我懒得和妹妹一起玩是一样的,但我得承认,至今还留在村里的都没有晓月好看。她的柳叶眉杏核眼天生带着一股灵气,眼神清澈。牙更好看,真像贝壳,每一颗都一般大小且一样洁白。穿着爸给她买的裙子,简直就是天使。全家人就她敢揪爷爷的胡子,爷爷不但不凶她,还笑呵呵地配合她,有时喝酒也让她抿上几口。有一回她想去看电影,妈不想带她,想和她的朋友们一起,就把她丢给奶奶,妹妹从炕沿边跳下来,双手掐腰对着妈指名道姓:“宋芳菲,我操你妈。”那年她几岁来着,就成功逗得奶奶和妈她们哈哈大笑。
我怀疑她吃了熊心豹子胆,我除了趁全家人都进入梦乡的时候偷偷哭。我心底深处总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却又不知和谁说,更无从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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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0日(农历八月十八) 周六
奶奶七七,这一个多月,她没给家族里任何人托梦。或者,他们说得对,奶奶是高寿,也算喜丧吧,至少没有受罪。那要是瘫床卧枕的,该多痛苦。也许,奶奶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坏事,只是悄眯儿活着,老天爷都不好意思欺负她。若是要饭为生,一路山高路远,她是怎么从家乡走过来的?到底是被弃养还是家里没人了?若不是在刚刚好的时间遇到爷爷,在刚刚好的时候生了我爸,而我妈和我爸在刚刚好的时候月老牵线走到一起,这世上本就不该有个我的吧。
听说,秋的母亲是前窝生病死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嫁给秋的父亲才有了秋。家族也好,村里也罢,守寡的女人不止一个,没有人往前走那一步。秋的母亲,想来是个勇敢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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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1日(农历八月二十九) 周三
妈骂我越发凶了,什么难听骂什么,我都学不出口。我真不明白,我自己脸上起疙瘩了都不能抠吗?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呢。没见同学里谁脸上起疙瘩,我是犯了什么天条吗?妈越骂我越想抠,我的脸我做主,主要是把疙瘩挤破,挤出血来,还挺爽的。我是不是有点儿变态?
爷爷越来越沉默,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
好些天没见到疯大娘了,还有老姑,人都说老姑是傻子,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冷眼看着,疯大娘也好,老姑也好,反而比常人活得快乐。
疯大娘想骂谁想骂什么随时随地都可以,老姑总是看着脚下,和奶奶一样,寻常声音小了根本听不见。不听,不看,不在乎,我想,这就是本事。
我要是能像奶奶那样半聋半哑或者装聋作哑该多好。我只会怯懦地躲起来,任眼泪怎么也擦不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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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日(农历十月十一) 周二 冷 大风
奶奶,爷爷去找你了……
宋晓溪换了带锁的日记本,我没再打开。心里沉得什么似的。冀北山区的风千百年来一直呼啸着,从隆城跑到唐吉沟。
要是我查的资料没错,一百多年前,隆城冬日的风里裹着刀子,冰冷刺骨。那风再跑几十里,刮到唐吉沟的时候,就成了匕首。宋孙氏蜷缩在路边的草丛里,身上的单衣被野狗扯得剩下几缕布条,风扯起布条一下一下抽打着她。她使出浑身力气抬起眼皮,试图睁开眼睛,可是上下眼皮不停打架。如果不是风一直刮,土糊了满脸,她可能早就睡着了。
姜凤犀,你知道的,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的唐吉沟只有几户人家,那年,宋震霆出生;宣统二年(1910年),宋孙氏来到人世间,他们之间隔了十年。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侵华,革命党人起义……到处都是武装斗争。国内的,国外的,国内与国外的,放眼望去,就没有消停的地方。棍棒,刀枪,烧杀,抢掠,饥饿,寒冷,流血,牺牲。这些,宋震霆知道吗?宋孙氏更是一点儿不知道吧。
他们都是闯关东的路上来到这个世界。宋震霆早出生的那十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一路逃荒到唐吉沟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土里刨食。作为家里的老幺,父母还有家里几个哥哥疼他的方式,就是他们少吃一口,让他多吃一口。唐吉沟这里鸟不拉屎,没有什么比能吃上饭活着更具体的事儿。七岁起,他就开始去几十里外的隆城地主家做工,先放了几年羊,到了十岁头上,他便跟着大人一起干农活当半拉子。如果不是被宋震霆捡回家,宋晓溪的奶奶只知道自己姓孙,一个被父母丢在路上要饭的。遇见了他,她就成了宋孙氏,宋震霆的童养媳,一生一世一双人。
三四岁的小丫头在路边草丛里有出气没进气,破衣烂衫,灰头土脸,有气无力看着这个世界,还有来往的人。没谁会多看她一眼。这样的场景人们司空见惯。渴极恨不得人血也吸上几口,饿极人肉也能做成包子。每个人都忙着抢吃的。眼角余光也能看出她的身体里没有几口血,身上没有二两肉,死猫烂狗罢了。男孩子领回去缓过来还能卖点苦力换吃的,把她带回去怕是赔钱货。宋震霆那天起个大早编好辫子,早早把活干完,和主子给了半天假,他要回去过生日,顺便也把主子的话说给父母听。他无意之中听见主子夫妇闲聊,家里除了大片大片的田地,数不清的牛羊,还做着铧子的生意,一个大石场。如今看宋震霆干农活是把好手,不藏奸,不耍滑,人长得俊,还有一股子灵气,想要培养他,说要招养老姑爷什么的。
宋震霆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眼睛再也没挪开。看着瘦得小鸡仔一样的她,宋震霆没有半分犹豫,把她抱起来就走;或者,这就是她的命,也是他的命。
回到唐吉沟已是掌灯时分。全家人都聚到了老屋里。最后一下午家庭会议的结果,是她成为宋家的一员,这也是宋震霆磕头作揖求来的。他们开家庭会议的时候,宋震霆给她熬了米汤,趁这功夫还给她洗了脸,把自己的干净衣服给她换上。喝了两碗米汤,她总算有了站起来的力气,干枯稀疏的头发,紧绷着的小脸,皮肤黑里透着黄,黄里又有点儿发红,眼睛在眼窝里眯缝着,塌鼻梁,脚上的鞋破了一个洞,但明显没有缠足。横竖都是一拃长,即便站起来,也还不到宋震霆的膝盖。他蹲下来,问她什么都不说,只是不错眼珠看着他。她那时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估计她自己也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家住何方,父母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一路上人家都喊她“老孙家那个小丫头片子”。
不管是兵荒马乱的那些年,还是土改时,或者三年自然灾害时,哪怕是那十年,无论多难,她都陪着宋震霆走过来了。不,无论多难,宋震霆都陪着她走过来了。
姜凤犀,你知道吗?除了我可能没有谁会再记得宋孙氏——我承认,我对她的印象并没有深到刻骨铭心。偶尔,我是说,偶尔我卡文的时候,忽然想到,她也可以成为我的素材。如果我叫她一声奶奶,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是宋晓溪?如果宋晓溪是我,我又是谁?如果我是庄彩玲,庄彩玲又去了哪里?既如此,便如此吧。
几十年过去了,姜凤犀,你说宋孙氏还好吗?如果我这样客套地问候她,想来也会让她感到局促。局促的时候,她偶尔会冒出不合时宜的话,确切说是“嗯?”一句打个佯声,更多的时候,是双手插在袖筒里,沉默着,欲言又止,然后转身离开。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我总会在她身后多看上几眼。藏青粗布大襟上衣,藏青粗布绑腿裤子,藏青粗布绑腿,手工缝制的布鞋,尤其甩裆的裤子,要不是有一根长布条做腰带系住接出来的白布腰边,正经能提到胳肢窝。
姜凤犀,你还记得吗?咱们乡下老屋房后,和宋晓溪家一模一样,也是一圈一人来高的土坎。一道石头砌成的矮墙隔开了土坎和乡亲的土地。墙外,是乡亲们的庄稼;墙内,是不知名的小草。那些草贴着泥土,绿着,白着。风来,它们齐刷刷地弯腰低头;风住,它们倔强地挺直了脊背。
后记:
2021年,小姨和她的朋友死于疫情。她一个人早就签订了遗体捐赠协议,她口中的“姜凤犀”就是她的朋友,只是早她一步化成了灰。她们丝毫没给我妈庄彩月添麻烦。她死后,庄彩月终日以泪洗面,她说,你小姨一走,这个世上疼我的人没了。我苦口婆心劝她,人死不能复生,再怎样姐妹情深,难道还比母女感情深吗?妈说,当然比母女感情深,你不懂,你小棉袄只是给了我和你小姨生命,我们姐俩这辈子等于相依为命。这话听了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我忍无可忍之下,春节借着酒劲和庄彩月大吵一架,确切说我是撒了酒疯,半年多没有回娘家。
我烦躁得抓狂。庄彩月的原生家庭有什么可说的?难道她还想让我像她们姐妹一样,做个“扶兄魔”吗?舅舅这一生,小棉袄生前啃姥爷喝小棉袄的血,小棉袄死后把两个妹妹当成了提款机——好了,不说也罢。时至今日,庄彩月答应我的嫁妆还在舅舅手里,市里一套房子。鸠占鹊巢,逼急了我真想走法律程序。
当然,让我烦躁的可不止这些,我实在不明白,庄彩月生我一个不够吗?又给我生了一个妹妹,要生就早生,有个伴儿一起成长,好家伙,比我小一旬,我都结婚了,人家还在念小学,害得我天天下班回来还得哄她,哄她就罢了,还得给她辅导作业。我这哪里是姐姐?分明是小妈——真真是别让我活了,离开校门了还得继续学习,这简直就是噩梦。现在的小学生,那是人能辅导得了的吗!我看庄彩月是嫌我命长,不,她就是老来得女,偏心罢了。
前几天,小姨的长篇小说问世,编辑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才知道,小姨把小说版权给了我。之前有几次,小姨给我发微信,我都借口忙没回。我知道她想让我免费给校对,或者点赞,或者评论啥的。没兴趣,三年一代沟的话,三十年得隔着太平洋不是?还有几次,她给我打视频,我知道她是替庄彩月做说客,东扯西扯几句,我并没有给她机会。她好像和庄彩月说过:“妈临终前,被病痛折磨得冬天时冷的,还恨不得跳进冰箱里,大外甥女把她小棉袄的脚揣在怀里,就冲这,妈没白疼她,我死后所有资产全归大外甥女支配。”
资产?她能有啥?房子?书?存款?我都不稀罕。我可不想重复庄彩月的路,或者把她的担子挑过来,为她姐姐哥哥家族奉献。别来沾边,各过各的人生,不是挺好吗?
我毕业后打天摸地找工作,据我所知小姨几个发小身居高位,她若真当我是自己的孩子,抹下脸知会一声,总会为我谋个锦绣前程。她的资产还是留给她们老庄家的孩子——庄彩月她俩不是有侄女吗?我省吃俭用读大学的时候,她们姐俩还在供养着舅舅和他闺女。
妈呀,我数了一下,版权费够我一生衣食无忧,原来,小姨从来不是说说而已,她早就把我的人生安排好了。不,她安排的,是她妹妹的人生。
其实我从没想过,小姨会把我写进她的小说,更没想过,小姨一生命运多舛,远远观望她的生活,我有时觉得自有一番精彩。折腾来折腾去,恋爱谈了一场又一场。地方换了一个又一个。无畏流言,潇洒来去。我结婚后,忙着过日子,忙着照顾双方父母,忙着带妹妹,早忘了这个世界还有小姨的存在。姐妹之间,不过亲戚一场。何况,我不过是小姨亲戚的女儿。小时候,我的确在小棉袄和小姨身边长大,我甚至只知道小姨而不知道爸爸。直到长大后转学回去,才慢慢在心里给亲人重新排位:妈妈,爸爸,小姨,小棉袄,妹妹。
我不知道小姨和妈那个年代的歌,依稀听网上说,唯有金曲没有亏待七零后。我不知道这首《小草》算不算金曲,但我特意听了: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从不寂寞,从不烦恼,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
小姨一直觉得她是一棵小草,原来,我才是。更或者,普天下的女性都是一株小草。看来,我心里的座位要重新排,像小姨说的,如果有来生,我要优先学会爱自己。
夜里,我梦见自己从舅舅手里买下了小棉袄家的老屋。屋后的黄土坎上,那片小草越长越高,越长越高,最后变成了一棵大树。而我,正是水云间的老板……